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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结束后给台下人鞠躬时,他也只想着一会赶紧收拾收拾,去别的地方开始下一场。
正想那些有的没的时,脚下突然滚落过来一枚铜板。
一枚...铜板?
赵班主呆愣了一瞬,而后伸出手,拿起那枚铜板细细摩挲,铜板还是热的,像是被人捂在手心很久,带着一些体温,就这样涵盖着某些数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被抛上来。
他抬头去看,试图去寻找给出这枚铜板的人,然而一抬头,更是有数枚铜板迎面而来,仿佛下了一场厚重的铜板雨。
铜板扑簌簌地落在地上,透过地上的铜板,透过空中还在旋转下落的铜板,赵班主忍不住看向台下的人群,那是一张张显露出浓厚情绪的人脸。
眼内满含期待,试图真会有人将他们从此地解救出来。
赵班主眼神很好,他甚至看到了其中掺杂着的眼泪,延着那像是雨水般的铜钱滚落。
—— 我泣声祷告,吾主垂怜。
不知为何,脑内盘旋过来一句他不知道从哪个教会内看来的宣传词,赵班主突然觉得,这话或许用在此处很适合。
心脏被此情此景剧烈撞击,而后久久失神。
除了一文文的铜板,还有人往台上放了一些吃的喝的,算作对他们唱戏的回馈。
原先还害怕此行没有收获的赵班主头一次心慌,甚至生出了想要将这些铜钱给众人还回去的错觉。
但这是不合理的,如果他真那么做了,不说别人,就连先前扔出铜钱的百姓们也不会同意。
那铜钱代表着他们心底的渴望,渴望世道如同戏曲所说,渴望有仙人接引他们,替他们指路。
或许这一枚铜钱可以去买一些果腹之物,但这样挣扎何时是个头?人的心需要一个锚点支撑着继续在这样的世道挣扎,而这枚铜钱,起的便是这样的作用。
戏曲虽说唱完了,但台下众人却久久不愿离开,似乎在此处多停留一会,便能够触碰到那戏曲中所说的地方。
赵班主实在受不住地叹了口气,趁着团员还在收拾东西,他反而找机会和这些百姓搭话唠嗑。
“大伙听我说,这仙来讲的故事,我在那风仙县确实亲眼所见,若大伙真想去仙人庇护之处,便朝着那风仙县去。
等到了那处,你们便知晓我赵氏戏班不曾说大话。”
原以为这戏曲内唱的地方定不会存在,但当他这话说出时,仿若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一般,掀开剧烈的冲击。
询问铺天盖地。
“竟真有这地方?难不成赵班主便是从那里来的?”
“赵班主,那戏曲内所唱都是真的么?”
“赵班主,那风仙县在哪儿?到底该如何走才能到达?”
......
问题五花八门,在挑选了几个比较有实操性的问题解答后,他对着询问地址的村人细细阐述,甚至将行进路线画给他看。
临走前,他拍了拍这人的肩膀,“要是实在感觉过不下了,还不如拼一把,去那风仙县求个活路。”
东西都已收拾好,赵班主急匆匆地奔过去,继续开始下一次演出。
等他坐在马车上,有团员兴奋得叽叽喳喳。
“班主,没想到我们的仙来竟能收到这么多人喜欢啊,一开始我以为我们最多也就赚个赵公子给的钱呢,倒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看戏的愿意给赏钱!”
说话的是团里年纪最小的,他兴奋于获得了意料之外的赏钱,而其余的团员则是默声不语。
赵班主没再开口,和这小孩说了几句话后,让团员尽快赶往下一目的地后,便钻进马车去。
原先他不过视这任务为赚钱的任务罢了,但在亲自演出,亲自看到那些人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后,他突然觉得,他们的演出不单单是演出,更是能真正有效地替这些没活路之人指明一条全新的道路。
至于说如何安排这些民众,既赵公子能让他们去做这件事,本身便说明城内对外界民众的到来有安排,这等大事便不再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除却赵氏戏班勤恳唱戏外,其余十来支的戏班子则也陆陆续续开始了唱戏的行列。
大部分戏班子均是遵循职业操守,既赵金构出钱买他们唱戏,那无论有人无人,或有无赏金,他们都唱得认真,其中也有那么一两个戏班子则是惯会偷巧。
起初还好好唱戏,但后来看着赏金实在是少,再加上离风仙县远了许多,想那赵金构不能时刻过来看着他,一时间竟松懈不少。
不仅唱戏时敷衍应付了事,甚至还不按照原计划的路线走,反而绕了更近的路线,当然,为了保证总体路线时间足够,他们会放慢路上前进的速度,以求更轻松为主。
起初干这事时,他们还有些害怕,生怕被赵金构安排的人给看到后禀告上去,但偷偷试验一番后并未听到有任何风声草动,顿时乐了。
这李家戏班便是如此。
先前在改编戏曲时,属他们戏班子最慢,好不容易出来了,进度自然慢别人一截,从某次试着加快进程,不按照原先改编后的戏曲唱戏后,竟无人察觉,这便让李家戏班的人初次尝到了甜头,人一旦开始敷衍,且在无人监控,没有切实惩罚的情况下时,懈怠之心便开始肆虐。
一开始只是小行敷衍之事,后来看没收到处置,团内喝点小酒后更是过分。
处处说那赵金构不过小小年纪,哪能考虑如此周全!
一路上,别的戏班子苦哈哈唱戏,李家戏班则是舒舒服服地前进,就等着回去后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份银两。
赵府。
推开窗户,一只灰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在赵金构肩膀上。
鸽子顺从地伸出绑着信件的脚,而当赵金构看清楚那上面所写后,脸庞不自觉勾勒出一抹淡漠的笑。
——根据信件来报,前些日子出去的戏班子大部分都本本分分地唱戏,而在这之间,确实有一两个戏班子行敷衍之事。
他对于这情况早就司空见惯,反而惊叹于偷巧的戏班子只有两家。
在他的想象里,能有一半的戏班子能够勤恳就很不错了,毕竟他从没信任过人性。
但这个结果依旧出乎他意料。
......勤恳的戏班子他记下了,同样偷懒的,等回来后他自有应对。
赵金构眼内含着淡淡的笑,——如何确保威信设立?只有杀鸡儆猴。
风仙县内,最近则是全力铺设马桶的推广。
从原先由方知意推广的下水道改进,到现在致力于推广全县安装马桶,期间可谓是多番磨砺。
陶瓷厂内,先前早就招聘了数百名员工。
起初这些人被招收进去后,也以为或许要做的活计是做些锅碗瓢盆,或者是艺术品什么的。
技术娴熟的工人暂且不表,对自己的手法颇为自信,而那些手稍微生一些的工人,则是焦虑了许久。
——要是干不好该怎么办?若是干不好,岂不是要被迫离开这地了?
不要啊,才刚刚有希望能让全家生活水平提升,结果转头就会被辞退,这得多么残忍。
若离开了这地,还有什么地方能只需要工作四个时辰,工钱还是日200文?
恐惧弥漫心头,不少人在即将上工的前一晚纷纷失眠。
但等到第二日,开始着手于做马桶时,众人从隐秘的不安转化为淡淡的不解和平静。
当然了,不解的情绪几乎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情绪则是在看到所要生产的马桶后陷入一种仿若得救一般的救赎中。
太好了!这东西一看就感觉很好生产啊!
而负责马桶生产的李老本以为会有人不解,但当看到这群人均是一副接受良好,甚至眉宇间暗含欣喜的模样时,他忍不住表情微崩。
——不是,合着只有他一个人很在意这件事吗???然后完事了大伙都这么接受度良好?岂不是显得他很大惊小怪,很是古板固执?
李老崩溃。
李老开始忍不住怀疑人生,并且反省自己不够宽容。
而陶瓷厂内,生产马桶则是干得如火如荼。
工人们则也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熟练的制作马桶工人。
因此次招聘选取的人均是有好几年经验的匠人,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只为了生产最为普通的马桶,手艺还是太超前了。
他们生产出来的要比机器批量制作的更为完美,各个均是手工制作,确保各处无瑕疵后,这才由负责烧制的人去烧制。
在往常这些匠人们所要制作的东西更为精细废神,但在这样一番辛勤劳作后,收益别说两百文,有时候好的时候能有几十文顶天了。
而现在制作的马桶对于他们来说简直轻松写意,且能轻松获得高薪,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和天上掉馅饼没什么两样。
更要紧的是,前几天有新消息传来,说是工钱的计算,采用计件算法,多劳多得。
这消息一经传播,顿时在匠人之间引起一连串的爆炸。
第127章 羡慕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陶瓷厂的负责人,李老。
初闻计件计算工资后,李老忍不住浑身一愣,而后看着眼前还在慢悠悠喝茶的方大人忍不住疑惑道:“...方大人,并非在下故意找事,而是若按照工匠的速度,若计件计算工资的话,恐怕要发放的工钱数量可是会翻好几倍啊。”
李老是知道这群工匠动作有多快,按道理每个工匠每天做一个就很不错了,但这群熟手们每日敞开干的话,一个人能做三个!
且质量都很高,暂时来看,烧制马桶竟然不曾有失败品,原先李老率先得知时简直不敢置信。
谁知眼前的县令大人只是缓缓点头。
“李老,不瞒你说,我确实是打算慢慢将全县工资都转化为计件计算,毕竟按照仙师的设想,未来的世界定会是多劳多得的,并非是浑水摸鱼者的天下,若不按照个人付出的努力,全都一刀切的话,岂不是对那些多付出的人不公?”
李老被问在原地,一时间他倒是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被同样的问题困扰过。
当时他还很年轻,正是能力才华出众的年纪,抱着为家族,为李家争光的想法拼命,因身份是商人,当初他并不能考取功名,只能经商。
为壮大李家,他费劲千辛万苦,少年的自尊数次被人踩在脚下摩擦,好容易才让家族有了往上爬的机会,但这机会没有给他,只是给了堂弟,他愤怒过,不满过,但最后都被一句话劝了回去。
——你是李家的主心骨,你去读书的话,经营一事如何处置?
他迷茫了,片刻犹豫后默默安静下来。
但当堂弟取得进士回家,被全家人捧得高高时,他却因经营出现失误而被族内长老罚去祠堂罚跪。
他和堂弟错身而过时,却看到了对方不经意间暗含着怜悯的目光。
不知为何,他的心忍不住剧烈抽搐,一种仇恨迅速席卷全身。
那夜的雨下得很大。
看着堂弟耗费三年才取得的进士,他忍不住冷笑。
——蠢货,若他去考的话,哪需要三年!可偏偏族内却将希望放在这样一个蠢材身上!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蠢材,却能轻易踩着他的肩膀,站在他的脑袋上,去高高在上的怜悯他。
等从那祠堂出来后,他以自己能力不足推脱了经营之事,保持中庸之道。
与此同时,自己则是私底下招兵买马,另立炉灶挤垮了李家原先的经营。
看着亲手建造的东西被一点点拆毁破坏,他承认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
当时那份雀跃的心思似乎还存在,他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当初的那个少年的身影。
多可笑,他想上进,努力过后却亲手将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击溃。
等亲眼看着李家落魄,飞崩离析后,他终于得到了迟来的,或许都算不上是个交代的解释。
为何不让他去?因为资源有限,而他作为资源,自然是不能离开,不然如何供养小辈?
李老陷入沉默。
他的仇恨丧失了目标,分明是满腔的怒火,但在听到这不掺杂私人感情成分的解释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无力。
最后他枯坐了一宿,第二天醒来后,那个圆滑的,始终以中庸之道为守则的李老便诞生了。
这是他用过往参透出来的经验,而现在却听到有人主动要求打破这种不合理的存在,忍不住微微一愣。
——如果当时的他也能这样获得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或许他现在便不会如此......
但对于他来说,一切都为时已晚,但对于这些年轻人,对于当下活着的人来说,还不算晚。
而与此同时,方知意脑内却闪现出先前她仔细研究过的那本书籍。
书籍深刻分析了计件算费,多劳多得的好处,也得多亏这本书的提醒,这才没让她继续犯错误。
想到先前那经她不断完善后,且获得仙师首肯后的律法,方知意联络上了白思妙,让对方将本朝律法印刷出来。
至于律法的颁布,她打算定在最近几日。
李老默不作声地将这命令下达下去,果不其然,在听到计件算工钱后,这群工匠的积极性立即被点燃了。
虽说原先他们的速度已经算不得慢了,但如今,更是快得离谱。
只因那计件算费写得清楚,每日生产一个马桶属于正常情况,只要超出一个的情况下,多余的便都算作件数。
每增多一件,便会多增加100文,但与此同时也有要求,若烧制的不够完美,则要倒扣50文作为再次修改的损耗费用,且谁出错,谁就需要将自己制作的马桶拿回来修改,这样一来一回算下来的话,若烧制的不够完美,相当于只赚了50文,还付出了不少本不应该花费的精力。
要知道塑形和烧制后摩擦改动的难度可不一样。
若完全烧制失败,那这马桶的提成是不算数的。
在听清楚计件算工钱的模式后,工匠各个精神抖擞,恨不得立即动手制作。
要知道单单按照往常计算的话,他们每日就算生产三个,那便是400文?
日薪400文?
一种剧烈的兴奋冲击得工匠们头脑发麻,在思及前后他们并未多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多拿到两百文后,各个忍不住羞愧庆幸。
——何德何能能在这里工作!
如此,速度慢的则是以每日三个作为目标,而手速快的则是冲击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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