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吃着东西时,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时,便看见尹臻北的目光没有丝毫遮掩地透过人群照了过来。
——看他干吗?
——这下不怕别人知道他们有联系了?
楚璟视若无睹,照常吃着小甜点。
然而很快,周围便热闹了起来。
一种被野生动物闯入领地的惊诧感如一阵风般从邮轮的一层吹到了三层。
“天呐,他是怎么进来的,有没有邀请函啊?”
“什么情况啊,谁允许这种人进来的,没有人管管吗?”
一个浑身写满了贫穷的中年男人就以一个格格不入的状态在这样的精巧的画面里出现了。
他四處张望着,邋遢的酒气,肥胖的身躯,沾染了泥泞的衣服让看见他的人都忍不住纷纷掩鼻。
附近的学生们讨论着:“这是谁啊?来找人的吗?”
“怎么会穿成这样就来了,安保怎么放他进来的?”
“进来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他有邀请函,但他没在入場口签字,我还以为是工作人员过来送卡的,没想到居然入了内廳……”
“我对他有印象,我见过他,他来过我们学校!”
“到底是谁啊?我怎么不记得学校里有这号人啊?”
“不是,他是楚璟的父亲,不久前才来过学校,我记得他!”
“这个場面,真是有够怪诞,不过,他想做什么?”
“是啊,他想干什么?来找楚璟的吗?”
“居然是楚璟的父亲,真是一家人啊!”
…………
内厅窃窃私语,声音反而比刚开始时小了些,二樓和三楼的栏杆處都聚起了些人,好奇地查看着楼下的情况。
因为,楚爹和这个场景实在是太不搭了。
二楼栏杆处。
江臨弯着腰,手肘抵靠在围栏边上,心情不错地看着这场属于自己的杰作:“秦率,还多亏了你给了我灵感啊,要不是你当时提醒我他爸来找班主任,我可想不到还有这种办法逼他退学。”
秦率和其他人一样,明明对此极为嫌弃,可又对接下来的发展饶有兴致。
他和江臨聊着天:“难怪他能进来,可这做的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哪捡来的衣服,垃圾场吗,这种着装怎么进来的啊?”
江臨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我让他先穿正常点进门,到里面的洗手间换了衣服再去找楚璟。”
“你给了他多少钱啊他愿意当这么多人面来这么一场啊?”
江臨挑眉:“我也没想到,很便宜,他爹好像本身就对楚璟很不满意了,我刚提出这个建议,他同意的速度比拿钱的速度还快。”
“哈,这样啊。”
秦率跟江临一样笑起来:“他打算怎么做?”
江临摸着下巴:“我让他自己发挥,看今天这个打扮,应该能有一场好戏看了,我看这次结束楚璟还有没有脸呆在学校。”
秦率扶着栏杆看热闹:“行啊,那你告诉臻北了吗?”
“没有,上次你看我提起楚璟他那个反应,我怎么跟他说?而且我之前给他发消息说我想带楚璟玩玩,他还拦我。”
他越说越是撇嘴,对楚璟厌恶更深,“自从那次校园网事件过后,我隐隐约约感觉臻北倒戈了,你不觉得吗?一定是楚璟,又整出了什么新花样。”
看热闹的心情打断了他的话语,很快,他的声音暂停,和秦率一起瞧着楼下,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厅口的楚爹四处看了半天,终于在长桌旁看见了楚璟。
楚璟正拿着手机打开邮箱,他收到了回信。
可还没等他继续触碰屏幕,一块蛋糕迎面而来,直接把他砸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蛋糕顺着发丝落到他的衣服上,纯白的西服刹时间染上了斑斓的色彩,很快又掉到了地上。
四周惊呵一片,瞠目结舌。
“疯了吧!”
“天呐!”
“为什么会这样?!”
“居然真的穷成这样吗?一件干净衣服都找不到吗?这样就来了?”
“这真的是楚璟他爸吗?怎么像仇人啊……”
……
楚璟一直没关注旁边的动静,此刻,他抹了把脸上的蛋糕,抬起头,面前熟悉的中年男人印入眼帘。
——这是,原主他爹?
“你小子偷了家里的钱离家出走敢情是在这里鬼混是吧?!咱们家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为了供你上学,我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赚钱,换来了啥?换来了你妈出轨跑路,换来了你离家出走!你到底还把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啊!”
先前好奇的观众们明白了原因,他们通过楚爹的话知道了楚璟的故事。
周围人的目光如若利剑一般刺向他,好笑的,怪异的,讨厌的,瞧不起的……
各式各样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如同八角笼里被圈养的兽,在万人斗兽场里等着为他们表演一场精彩的野兽角逐戏码。
这时的他和楚爹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身份,他们在别人眼中,是一场即将开演的好戏。
楚璟不是原主,但身处其中,他无法脱离。
真有父亲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孩子的自尊下的这么干净吗?
原主能有这样的父亲真是倒霉透顶了。
“你哑巴了啊?!我跟你说话你装什么聋!我是你爸,我永远有权利在所有人面前管教你!如果你妈没把你教育好让你知道什么叫尊重你爹,那我今天当着大伙面好好教教你!”
楚爹对他的沉默感到更加不爽,他早就想好好教育教育这个臭小子了,上次居然敢对他撂狠话,正好有人花钱找他办事,他也想找这小子算账,两厢一碰上,齐活儿了!折腾一番,直接退学!
他自认为上学没有什么好上的,就算考上大学也是一分钱学费也掏不出来,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上学的必要?他早就跟家里亲戚说好了,把他送到东南亚的边境小国去打工,签好合同,每年至少往回家寄二十万,这不是一直没有回报的上学好太多了?
现在这孩子飘的不像话,他不给楚璟好好露两手他就不知道自己是他爹了!
楚爹抄起桌上整瓶香槟,狠狠地撬开酒塞,将香槟酒倒在了楚璟身上,从头浇灌至下。
刹那间,齐牧纯花了心思给他改的纯白西服变得肮脏无比,酒液渗透进纯羊毛精纺的面料里,接着往内里的衬衫里渗去。
酒液顺着楚璟的脸颊一滴滴落了下来,这画面仅仅持续了一分钟,不过在所有人眼里,这令人难忘的场景宛如慢速播放了一般。
难堪,恼火从指尖爬进心脏。
楚璟心中有千万的怒意,可他明白,一旦和楚爹发生正面冲突,这场闹剧的发生便会更加无休无止。
他意识到,楚爹不可能有邀请函,那就是这艘邮轮里的人给了他进来的门票,而那个人现在就正在不远处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一旦有所挣扎,那么便会如了看笑话的人的意,这几乎是个死局,不论是作何态度,他都已经是棋局上的一枚棋子,没人不会看笑话,和楚爹当众吵起来只会更加难看。
楚璟压抑着怒火:“够了吗?”
楚爹被他冷冽的气场震的一愣。
随后他很快反应了回来,他今天来可是收了钱的,他喊叫起来,生怕周围人注意不到他:“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瘟神啊!自从生了你,我在牌桌上就再也没赢过!你妈也被你气走了我孤家寡人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他言辞前后颠倒,没有一点儿逻辑。
楚璟正想说什么时,一个清冽又玩味的声音在这片闹剧中响起。
“没听见?他问你够了吗?”
楚爹转过头,便看见一个高挑的男生从内厅的北角走近。
他长着一张极其出挑的面孔,俊逸非凡,身上穿的浅色的西服被妥帖的熨烫过,浑身只写着矜贵两个字。
二楼栏杆处的江临“嘶”地倒吸一口气:“臻北为什么要去淌这趟浑水?!”
秦率也心中一惊:“是啊!楚璟他有什么好值得臻北出手的啊?”
尹臻北从楚璟进来时就放了几个眼神,他以为楚璟总会在意他点儿,但是并没有,他便也故意不去理会,直到和众人聊了没些,长桌边的闹剧像瘟疫一样传了过来。
楚爹没好气地说:“你又是谁?我教育儿子你管得着吗?手伸那么长。”
“可你实在是太吵了。”
“我……”楚爹一噎,“我教育孩子,吵到你们就吵到了,这么大的小子没有同理心体谅长辈吗?你要是长大了个生了个这样的废物儿子你看你急不急!”
尹臻北向后方说道:“听见了吗?他在闹事,无关的人是怎么被放进来的?预付名单上面有他的名字吗?”
一行安保匆匆地赶了上来,安保队长看见这幅场景,更是汗如雨下,他们在外面检查,内厅怎么出了这样的乱子?
他听见了尹臻北的话,回想着当时从门口放人的场景。
预付名单上面除了谨礼的学生们就只有一些被邀请来的名流校友,人数的确不少,这就导致他们并没有将每个人员的姓名都背下来,看见了当时楚爹递给他们的邀请函,再三检查了真伪之后便放行了。
那张邀请函是真的,角边的烫金防伪标也一字不差,安保部门也都觉得奇怪,明明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穿的不是这样的,怎么一到里面反而换了副装扮?这究竟是谁派来捣乱的啊。
安保队长惊得汗流浃背,连连委声:“尹少爷,我们会再加强安保措施的,请您放心,这个人的身份我们会立即去调查,不会让他打扰到大家的。”
一行安保上前迅速押住了楚爹把人带了出去,顺便捂住了他骂骂咧咧的嘴,只余下“呜呜”的愤懑声。
尹臻北看着被砸了一身蛋糕和香槟的楚璟,拧起了眉。
他看多了楚璟可怜兮兮的模样,如今被砸了一身脏污,却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发抖,只是低着头,将自己白色西装上的蛋糕用手抹掉。
尹臻北看不惯这场景,他上前,拽住了楚璟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
“跟我过来。”
即使之前再怎么跟他不对付,他还尚存良知。
楚璟知道他是好意,没有甩开他的手。
周围一声声惊呼,以及倒抽气的声音,比刚才看见楚爹进来更甚。
“我的天哪,我没看错吧,尹臻北拉着他的手出去了?!”
“楚璟何德何能啊,如果这样闹一场能让尹臻北拉我的手那我宁可献出那一秒钟的自尊!近距离看着更帅了欸!神仙颜值吧!!!”
因为邀请了整个谨礼所有的学生一起参加,所以不只有楚璟班上的同学。
谨礼全部学生都知晓尹臻北的名号,但也不是人人都和他有过接触,现在一场热闹过去,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尹臻北拉着楚璟,酸气都快溢出来了。
“对啊,居然能让尹臻北帮他,他运气可真好啊!”
“好羡慕,我要是发生这种事有人帮忙都算难了,更别说是尹臻北来帮了……”
“刚才那个浑水他居然会上去帮忙,性格太好了吧!”
…………
本来大家只是为了看笑话,可现在却都成了艳羡。
比起楚爹的丑陋,尹臻北的帮忙更让他们在意,大家议论的焦点瞬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没人再去提起那个被拖走的中年男人了。
那可是尹臻北啊,难不成楚璟有什么难以看出的魅力吗?
栏杆处的江临极为不解,他搞不懂为什么尹臻北要去帮那个娘炮。
现在他的所有计划都落空了,安保押出去的楚爹更是让他一个眼神不愿分享,似乎他只不过是空气里被吹走的一粒灰尘。
-
尹臻北将人带进了二楼的一间房里,在门口叫服务生再送一套衣服来之后便关上了门。
他坐到了椅子上,并没有解释他的动机,而是两只手捺在扶手边,脚点地,这个椅子就顺着他的动作转了转。
他貌似轻松地看着天花板,很快又看回了楚璟,并没有说话,像刚才那场令楚璟尴尬的笑话并不存在一样。
楚璟自然也没有和他搭话谈天的心思,他摘着纸巾去擦掉自己脸上的酒渍,皱眉看着这件被完全毁掉的白西装。
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带着衣服敲门,尹臻北把衣服接过来丢在了床上:“换上。”
楚璟顿了顿,没换衣服,问道:“刚才为什么帮我?”
尹臻北从椅子上又换了个位置,他盘腿坐到了地毯上,和刚才外间的矜贵模样判若两人,可这些行为并没有让他显得浪气,他用手撑着下巴,无所谓道:“我说了,太吵了。”
楚璟直白地说:“借口。”
是借口。
尹臻北也知道。
他更知道这里出现的学生家长只能是已经毕业的成功校友,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不应该有邀请函,一定是有人想要楚璟出丑,最希望看见楚璟出丑的人不言而喻。
他担心这事和江临有关系,即使现在无从考证,他也不想放任事态发展,那么能够最快的解决这场闹剧事故的方法便是将楚璟从里面拉出来。
不管事实究竟是什么,也算是为自己之前没阻止江临传谣言互相抵消吧。
尹臻北心中有鬼,但面色坦然:“信不信由你。”
楚璟翘起一边嘴角:“你会平白无故做好事?”
尹臻北表情凝住了些,他撇过头:“你记忆力真够差的。”
楚璟不明所以。
看他貌似真忘了,尹臻北也不提醒他,他不屑于讲他曾经的“丰功伟绩”,他见楚璟半天没换衣服,又接着问:“你真的要接着把这身脏衣服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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