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长离见他走开,面色冷淡地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一句话也没说,揣着身上的点心就直奔枫林轩的偏殿。
由于姜长离和他母妃叶才人不受宠,他们居住的偏殿十分萧瑟。
地上的落叶和积雪都没人打扫,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蜘蛛网和厚厚一层灰尘。
之前分来照顾他们母子的宫人为了给自己谋条出路,早就跑去枫林轩主殿巴结兰嫔了,根本不管他们。
姜长离一进去,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他知道他母妃的老毛病又犯了。
姜长离加快了步伐,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躺在床上的叶才人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咳嗽,从床上坐起来,伸长脖子去看,“长离,你回来了。”
姜长离走近,看着床上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的叶才人,轻轻嗯了一声,将自己从姜屿书那里得来的点心拿了出来,递给她。
叶才人瞥见他脸上的伤痕,先是眉头一皱,在发现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和手里并不普通的点心,咳嗽得更厉害了,紧张兮兮地问:“长离,你这身衣服和点心是从哪里来的?”
第148章 深宫囚龙(5)
姜长离抿了抿唇,“是四皇子给的。”
“四皇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叶才人暗暗心惊,忐忑不安地盯着他身上的新伤。
因为宫里的人克扣他们的吃穿用度,他们母子经常饿肚子,为了能吃到东西,姜长离经常会出去偷东西,或者捡其他人不要的食物。
有时候一些皇子公主也会在欺负姜长离之后,大发慈悲把吃剩下的东西扔在地上,赏给他。
想到这里,叶才人满眼心疼和自责:“长离,对不起。”
又是这句话。
姜长离都记不清她说了多少次了。
可是每一次说完,他母妃什么也不做,根本没有为他出头的意思。
她一直都是这样,懦弱,受了委屈只知道默默承受,默默流泪,就是不为自己争取。
说实话,有时候,姜长离会怨恨她的不作为。
可怨恨又有什么用。
她出身卑微,皇上不喜欢她,其他人也看不起她,就算愿意争宠,为他出头,也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所以他认命了。
姜长离垂了垂眸,转移话题道:“母妃,吃点心。”
叶才人摇了摇头,一脸轻松地说:“你吃吧,我不饿。”
“我已经吃过了。”
然而叶才人心疼他,坚持道:“再吃一些,你正在长身体,多吃一些对身体好。”
姜长离见状,默默地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水,坐到她床边,硬要和她一起吃。
叶才人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跟着他吃了起来。
点心细腻,气味清新,叶才人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可越是好吃,她就越不愿意多吃,因为他希望姜长离能多吃一点。
姜长离在姜屿书吃了许多,现在又和叶才人兑着水分着吃,没多久就吃饱了。
久违的饱腹感让他满足地微微眯眼。
叶才人一看,禁不住勾起一抹笑容,替他高兴。
然而笑容没持续多久,她又愧疚地压下嘴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良久,他觉着有点不对劲,继续追问:“长离,这衣服和点心真是四皇子给的么?”
姜长离缓缓抬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双漂亮的眼眸,“嗯。”
叶才人见他没有说谎,更加疑惑了。
按道理来说,如果四皇子欺负了他,不可能会给了他这么好的一身衣服和点心,毕竟之前那些个皇子公主都不会这么对他。
“那你身上的伤…”
“是别人。”还没等她说完,姜长离就提前把真相说了出来,“他帮了我。”
叶才人微愣,“他帮了你?为何?”
一个和他们没什么交集的四皇子,怎么会突然出手帮忙呢?
姜长离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但是想到姜屿书所说的话,他眸光一暗,“他说我是他的皇兄。”
闻言,叶才人身体微微一震,脸色微僵,“皇宫中人,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帮助他人,就算是皇子之间也不例外,你以后还是不要和他来往了。”
姜长离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张,心中默默记下,也没有乖乖回答她。
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尽管他只有八岁,但是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久,他已经看尽人情冷暖,他很清楚人与人之间不过是利益的交换,不会有人单纯地对你好,必要的时候,连亲人都可以舍弃。
只是他很好奇自己什么都没有,而姜屿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如果他帮助自己是因为有利可图,那他有什么东西值得姜屿书惦记呢?
带着这个疑问,今天吃饱了的姜长离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姜长离和叶才人还在愁今天怎么填饱肚子的时候,枫林轩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渐渐靠近他们。
姜长离和叶才人本能地警惕担心起来,直到一道软糯的声音响起,姜长离才愣了神。
“皇兄?你们在吗?我来给你送药啦。”
第149章 深宫囚龙(6)
叶才人听到姜屿书的称呼,瞬间想起昨天姜长离的话,连忙忍着身体的不适从床上下来,拉着愣神的姜长离催促道:“四皇子正得圣宠,你我得出去相迎。”
姜长离微微颔首,准备帮她穿戴整齐再出去。
然而叶才人担心让怠慢了姜屿书,惹怒他,便推了推姜长离,“你先出去,我随后就到。”
姜长离不敢迟疑,听从安排,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一开门,一股冷风就吹了进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
雪花漫天,从空中一簇簇落下,犹如白色的花朵,在空中飞舞。
眉眼如画的姜屿书穿着雪白的狐裘大衣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大雪,笑容灿烂,还伸出手去抓。
那一刻,姜长离恍惚间还以为看到了雪地里的精灵。
姜屿书听见开门声,又圆又亮的眼睛立马看向他,兴奋地小跑过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花,语气欢快地说:“皇兄,你出来了呀,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说着,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又见他气色好了不少,又踮起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突如其来的触摸令姜长离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呼吸微滞。
姜屿书又迅速收回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摸了一下,下一刻,眸子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皇兄的额头已经没有那么烫了,想来是昨日那碗药起了作用,再喝一两天,应该就可以痊愈了,春梅姑姑,快把本王带给皇兄的药呈上来。”
身后的春梅闻言,提着食盒过来了,随即将里面用保温壶装着的药水端了出来。
另一名宫女就端着碗上前来。
春梅将药水尽数到处,宫女就双手给姜长离奉上,“三皇子请喝药。”
姜长离看了眼黑乎乎的药水,又看了看笑容甜美的姜屿书,敛眸,伸手接过便一饮而尽。
姜屿书看他喝完,适时地递给他一袋用油纸装着的蜜饯,“吃这个,可甜了。”
姜长离看着他小手里的那袋蜜饯,想去接,却又想到昨天叶才人让他和姜屿书保持距离的话,悬在半空的手又想缩回来。
察觉到他的动作,姜屿书直接塞进他怀里,“喝完药吃蜜饯果干最合适不过了,皇兄不试试吗?”
姜长离本能地接住,望着小男孩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头,捻了一个葡萄干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子就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让他暂时忘了苦涩的药味。
姜长离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吃蜜饯,也是第一次吃这么甜的东西,却意外的喜欢。
在欲望的驱使下,他忍不住又吃了一点。
姜屿书脸上的笑意渐浓,“皇兄饿了吗?我带了一些饭菜,要不要尝尝看?”
说话间,几个有眼力见的提着食盒的小太监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他们动作一致地打开食盒,香气四溢的饭菜香味勾得还没吃饭的姜长离眼睛都看直了。
可是姜屿书既给他送药又给他送饭的,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姜长离强行压下饥饿感,移开视线,声音嘶哑地问:“我一无所有,无利可图。”
“啊?”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话,姜屿书懵了半晌,等他反应过来,心脏狂跳,有种被戳穿心思的慌张感。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一脸茫然地反问:“一定要对皇兄有所图,才能让你吃这些东西吗?那皇兄有什么?我试试看能不能图一下。”
小男孩茫然之中又带着十成十的认真,见此,姜长离迷茫了。
是啊,他有什么呢?
除了这条命,他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价值了。
而且他的命对于备受宠爱的姜屿书来说也不值钱。
迷茫之际,他的余光瞥见了匆匆梳洗打扮好而强撑着出来的叶才人。
刹那间,他想到了昨天叶才人脸上匆匆飘过的慌张之色。
难道是和他母妃有关吗?
叶才人走到姜长离身边,规规矩矩地向姜屿书行礼,“嫔妾见过四皇子,有病在身导致姗姗来迟,还请四皇子见谅。”[注:叶才人位分低,需要向皇子行礼。]
闻言,姜屿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叶才人之前虽为洗脚婢,但是进宫之前也好歹是良家女子,相貌也算得上清秀佳人,只是宸妃他们相比,还是有点差距。
姜长离和她也长得不是特别像。
姜屿书昨天看姜长离五官立体精致,却不像昱皇,还以为他长得和叶才人很像呢,结果现在一看也不太像。
难道姜长离的颜值是隔代遗传?
姜屿书收起满腹疑惑,一脸可爱地说:“无妨,你起来吧,你就是皇兄的母妃吗?”
叶才人眉眼低垂,“是。”
“你的脸色好差,像是生病了,要好好吃药哦,这样才能好得快。”姜屿书说着,看了眼外面的大雪,“外面好冷,你们有病在身,我就不多加叨扰了,这些东西,就让他们帮你们放进去吧,我先走了,不然我母妃见不到我会着急的。”
姜屿书转身,作势就要离开,可想到姜长离方才的话,他偏头看着那人眨眼道:“皇兄,你想好了可以告诉我哦,我晚上还会再来呢。”
姜长离目光微动,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姜屿书已经回头带着春梅走远了。
第150章 深宫囚龙(7)
姜长离以为姜屿书只给他带了药和饭菜,谁知还有一些冬日用的棉被和棉衣。
除此之外,也有取暖的炭火,甚至还有叶才人日常所需的药材。
看到那些东西,姜长离和叶才人安静了许久。
“长离,四皇子对你似乎过于关心了。”叶才人等宫女太监们走远后,忍不住开口提了一嘴。
很显然,对于姜屿书的示好,叶才人特别惊慌。
姜长离却摸了摸暖和的棉被,不咸不淡地开口:“母妃,我们什么都没有,他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叶才人语塞。
的确。
宸妃娘娘宠冠后宫,宫里人无人不知。
身为她的皇儿姜屿书也顺理成章成了昱皇最宠爱的皇子。
昱皇又没有立后,宸妃也很可能会被立为昱朝的皇后。
他们母子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还需要从他们身上谋取什么。
若用别人的话来说,他们就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叶才人严肃道:“可是长离,你都说了,我们母子什么也没有,四皇子又为什么对你这般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应该警惕些。”
“母妃,其实你有事瞒着我,对吗?”姜长离偏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一听这话,叶才人猛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苍白的脸僵了一下,眼神躲闪,“我们母子几乎形影不离,我哪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既然如此,母妃又在害怕什么?从小到大,你似乎格外不想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哪个妃子不愿意自己得宠,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吃穿不愁?
姜长离用那种能够看穿人心的眼神盯着她。
叶才人的表情逐渐难看起来,脸色愈发苍白,眼看自己扛不住了,她别过脸,红了眼眶,“长离,你别问了,你打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你不应该把你的聪明用在我身上。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可是这件事,如果你知道了只会让你的生活一团糟,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叫她如何放心?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或许没多少年的活头了。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姜长离成年,出口开府的那一天。
姜长离却不想就此罢休,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嘶哑地追问:“可我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母妃,我只想让你和我过得好一些,至少吃得饱穿得暖,而不是连个乞丐都不如。”
乞丐起码还能讨到银两,遇到好心人也能吃饱饭。
但是他们呢?
不仅要受尽屈辱,还每日被温饱问题困扰。
这样的日子毫无希望可言。
他真的过够了。
听到他的话,叶才人心头一颤,眼底划过一抹刺痛,差点泪水决堤。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可她的长离从未有过怨言,可被姜长离这么一说出来,她真的有点绷不住。
“对不起,是我不好,只是,我不说都是为了你好,长离,你怎么怨恨我,我都不会怪你。”
“可我怪你。”姜长离握紧拳头,垂下眼眸,逼迫自己说出这句话。
毫不例外,这四个字于叶才人而言,字字诛心。
61/170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