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纳托利一起吃完饭,久久没等到王苏醒消息的他们,再次出门散了散步。
因为今天天气太好,几乎见不着云层,导致下午阳光太烈,所以没散步多久,他们又掉头回来了。
回来第一时间,正正好撞见了铁匠——对方将打造好的剑鞘给汲光送了过来。
这是把精美的剑鞘,雕刻有星星、月亮和太阳的纹路,起码外观足以和神造兵器的名头匹配。
最巧妙的细节是:因为漆黑的轻大剑长度可观,这柄剑鞘是侧边开口设计。
所谓侧边开口,就是剑鞘横截面半截是有缝的。
这种设计,能方便剑士在背着大型长剑的情况下,迅速侧方插拔兵器御敌——在现代中西方历史里,许多长兵的剑鞘、刀鞘,都有类似的锻造理念。
要说这么打造的缺陷,大概就是得在固定和避潮方面多加用心。
如果铁匠手艺差一点,可能就会导致剑频繁溜出鞘,或者因为剑鞘内部潮湿与污垢而生锈。
当然,这个年代依旧还服务于皇室的铁匠,哪怕锻造技术远不如矮人工匠,也绝不会犯前者那类手艺错误。
而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剑鞘的清洁维护,也不必太过苦恼。
“至于您的铠甲,还需要一点时间改造、打磨。”铁匠在看见汲光的轻大剑完美入鞘后,松了口气,并立即说道:“我们会尽快赶工,至少在太阳落山前给您送来。”
“有劳你们了。”汲光点点头。
他其实不急,只要能在离开苏萨、重新启程前能拿到,就都没多大影响。
反正,现在又不需要战斗。
……这两天过得真和平呀。
汲光和铁匠道别后,回到二楼房间的他,看了看窗外。
蔚蓝无云的天际,苏萨一片欣欣向荣。
明明只是两天,就已经让他眷恋不已。
……不需要战斗的日子,能和亲朋打打闹闹的日子。
新生的苏萨,是个好地方啊。
在这里,士兵会恪守准则,守卫子民;而子民只要努力和勤奋,就一定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
汲光在新泽马留下的阴影,又在苏萨得到了缓解。
。
驱逐恶魔后,奥尔兰卡好能好起来吗?
……可以吧。
至少,这么相信着。
过去无数悍不畏死奔赴战场的身影,心底或许都是这么相信着。
哪怕的确有像新泽马教会那般的存在,在寄生蚕食为数不多的希望,却也仍旧相信会有人站起来,接过最初的星火。
。
汲光即将孤身奔赴旅途的终点。
可他留下的星火,同样会被身后的人接住。
。
……黄昏来临的时候,整座住所的佣人都忙碌了起来。
脚步声咚咚哒哒,外头营地的骑士也纷纷动身。
有人在喊:
“莫尔巴勒王醒了!”
“医师呢?”
“快把王的药端过去。”
“夫人和王有命令,其他事都放一边,先将拉图斯阁下请过去!”
“拉图斯阁下!拉图斯阁下!”
一片忙碌中,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汲光。
在闻声出门张望的阿纳托利紧绷的脸色下,佣人对汲光欠身,语气急促:
“拉图斯阁下,请快跟我来。”
“王身体不适,无法起身来见您。”
“所以,只能劳烦您和我一同过去。”
。
汲光独自跟随佣人上楼。
莫尔巴勒王的房间,在最顶层。
那是一间狭小的阁楼。
还没踏进房内,汲光就在门口听见了闷闷的低咳和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丝丝钻入鼻尖,让人忍不住皱眉的腐臭味道。
那种气味,有点熟悉。
就像是……
汲光忽然抬起眼。
阁楼的门被佣人推开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拥挤的室内一览无遗:里头除了一张大床,一把陪同的椅子和置物的桌子,什么东西都没有。
窗户开了一半。
些许黄昏余晖透过缝隙,将阁楼勉强照亮。
床铺边上,玛格丽特夫人一身戎装,手握出鞘的雪色长刀,静静守着她的丈夫。
而那位刚苏醒的神秘贤王,正以背靠床头的坐姿,安静等待汲光的到来。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不管阁楼内再怎么昏暗,他那双属于黑夜的幽邃眼眸,也一样能把各处细节洞察透彻。
——莫尔巴勒·奥古斯塔斯。
人族的贤王。
亡国的君主。
以及……
背负着使命的,曙光神眷。
汲光从未想过这位拥有太多名头的王,会是这幅模样。
双臂自肩头往下二十公分处消失了,大片大片的黑红荆棘印记占据了所有肉眼可见的皮肤,可比诅咒痕迹更惹眼的是皮肤的溃烂。而被子覆盖着毛毯的下半身,也突兀的凹陷了下去,毯子与床垫紧紧贴合在一起,仿佛毯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不,那就是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位王。
失去了双手与双腿,被诅咒缠身的亡国之王。
哪怕黄昏余晖照耀着他,也没能为其添上多少血色。甚至起到了反作用,让那垂暮感与死气越发浓郁。
鼻尖弥漫的腐臭味气味也加重了。
而在亲眼看见莫尔巴勒王的刹那,汲光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那是……
魔物的味道。
【诅咒的感染者,有概率会变作魔物。】
——身体溃烂、气味恶臭,并会失去生前的意志,在被斩杀前,将永远沦为恶魔的爪牙,去攻击所有包括自己生前亲朋在内的所有生命。
莫尔巴勒王,距离魔物化仅差一步之遥。
因而守在王身旁的玛格丽特夫人,手中的长刀才早已出鞘。
。
“我,听说过您。”
在窒息般的寂静中,睁着浑浊眼球看向前方的亡国君主,喉头滚了滚。
随后,终于发出了嘶哑无力的嗓音:
“命定的救主。”
“一次又一次成功斩杀灾厄,带来奇迹、不曾一败的骑士。”
“我一直在等您,等你来到我跟前。”
低咳的、浑浊的声音,有气无力。
可就算如此,对方的用词用语也依旧优雅有礼。
“我曾经担忧过,害怕我会认错人,但直到亲眼看见——我才彻底安下心。”
“不会认错的。”
“多么的……闪耀啊。”
“我仿佛在见证……咳咳……咳……见证……的诞生。”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带出了喉咙的红黄混合的块状物。
玛格丽特夫人立即探身过去,她忧虑的垂眸,用空余的那只手抽出手帕,抹掉那些污垢。
而吐出了喉咙的东西,死气沉沉的王也终于声音清晰起来:
“请过来,到我身边来。”
“听听我的祈求吧……骑士啊。”
王如此说道。
而汲光毫不犹豫迈步过去。
“不败的骑士,请你成为救世的英雄。”
王看向身旁的青年,眼睛失焦,只是含混地喃喃:
“请深入魔域的深处,击溃诅咒的源头,让世界恢复原貌吧。”
汲光回答说:“我向你承诺。”
于是,王笑了起来。
“手……”
“将你的手,放在我的心脏上。”
“我将转交……太阳的印记。”
黑发的异域青年闻言,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轻轻触碰着国王的心口,那触感极其怪异,哪怕隔着一层衣物,也依稀能感觉出其下的溃烂。
下一秒,汲光心口处的皮肤同步泛起了高温。
一缕不同于熔炉的火焰,从他指尖迅速冲向胸膛。
系统:
【印记接收中……】
【印记获取。】
【太阳印记:通往魔域的特殊钥匙,能通过曙光的封印。】
【状态:太阳印记,原初星辰伟力,祝福的赞歌,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汲光极力克制现在就掀开衣物看自己心口的冲动。
好热。
他体内的熔炉好似与那太阳印记产生了共鸣,在他胸腔掀起了更剧烈的火焰。
汲光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试图忍耐体内火焰的流窜。
可那怨灵之火与太阳之间的争锋是如此剧烈。最终,汲光眼前一黑,身体像是拔了线的人偶,“咚”地重重倒下,完全失去了意识。
玛格丽特夫人第一时间接住了汲光。
她单手搂着黑发的年轻人,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直到她紧张地检查,发现汲光只是昏迷了过去,才松了口气,让人将汲光抱回客房安置。
。
狭小的阁楼,再一次剩下了贤王夫妇。
玛格丽特夫人关上了房门,走到丈夫的床边。
移交了钥匙的莫尔巴勒王,像是放下了心底的重石,彻底松了口气。
“太好了。”
“我的使命完成了。”
“在我……之前。”
“完成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没有辜负曙光的信赖。”
死气沉沉的王,自言自语地说着。
他最后看向身旁的妻子,看向妻子手中的长刀。
“玛格丽特。”王的声音带着愧疚与郑重:“之后的事,就都拜托你了。”
“遵从您的旨意。”既是皇后,也是王国骑士的玛格丽特夫人,如此回答。
“说起来,希瓦纳呢?我们最小的孩子,他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
“是吗。”王浑浊的眼睛移向了天花板,半晌后,他喃喃:“真遗憾。”
第175章
熔炉心脏的火焰,是扭曲的怨恨火焰。
——明亮却又混沌。
——热烈却又粘稠。
与神圣的太阳格格不入。
盘踞在汲光心口的太阳印记,引起了胸腔内的熔炉强烈的抵触。
【▇▇▇。】
【▇▇▇▇▇。】
怨灵们嘶嘶地低鸣着。
那重重叠叠的声音千道万道夹杂在一起,根本无法听清。
可语气是能传递出来的。
——怨灵紧紧黏在宿主的灵魂上,像是守卫自己的领地、守卫它们仅有的东西那样,对着外来的金芒肆意宣泄着恶意,发出排斥的铮鸣。
太阳什么反应都没有。
它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倾听着。
然后包容一切朝它而来的恶意,又堪称霸道地驻留在这具身躯里,并将属于它的光辉,悄然融入到混沌的熔炉。
那一瞬间,好似一滩清泉义无反顾冲进了泥潭般。
熔炉震动了起来,片刻迷茫地平息。
……哪怕无法将其清洗干净,可清泉总是能稀释掉淤泥。
。
汲光再次睁开眼时,看见阿纳托利守在自己床边的身影。
他动了动指尖,将自己撑起。阿纳托利听见动静猛然抬头,急忙探身上来去扶他。
汲光:“……我昏迷了多久?”
阿纳托利:“半小时。”
窗外依旧是一片金红,黄昏尚未落幕。
汲光单手撑着脑袋晃了晃,清醒过后的第一时间,就掀开了自己的衣领,看向心脏的部位。
……果然不是错觉。
汲光隔着一副蹭了蹭:他胸口有一道漆黑的太阳印记。
浓墨色的圆正对熔炉心脏,十八道黑色火焰纹沿着圆均匀分布。虽然是太阳、是曙光的印记,但看起来却没有半点神圣的味道。
“拉图斯?你在看什么?是胸口不舒服吗?”阿纳托利眉头紧皱着,“要不要多休息一会?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晕倒?把你送回来的人说他也不清楚原因,如果不是你呼吸平稳,也没有伤口和血腥味,我还以为……”
“没事,只是那位王把曙光的印记转交给我了。”汲光一边把衣领理回去,一边回答:“毕竟是神明的东西,需要时间适应也不奇怪,我可能就是因此昏迷罢了。”
说完,掀开被子立即起身,汲光拿上一旁的剑背好,随后匆匆往外走。
阿纳托利:“拉图斯?你要去哪?”
“再去见见那位王。”汲光回答,“我还有些事想和他谈谈。”
“那位王?”阿纳托利一愣,赶忙跟了上去,并低声道:“那已经……没机会了。”
“为什么?”刚打开门的汲光步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阿纳托利:“在你被送回来没多久,我听见玛格丽特夫人的女佣和人说——王逝世了。”
。
诅咒的侵蚀,已经抵达了极限。
移交了太阳印记后,让贤王莫尔巴勒苦苦撑到现在的那根蛛丝,便彻底绷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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