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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保护你。”
“你要……不断呼唤人类来找我们。”
只要灯虫还活着,喀迈拉就不担心汲光会找不到自己。
所以喀迈拉如今依旧在羡慕一只灯虫。
【如果我也能成为使魔就好了。】
只要和人类建立契约联系,这样不管在哪,他们都能找到彼此。
总而言之。
在越发汹涌的寒流抵达之前,喀迈拉带着山国贫瘠的土地上采摘的些许食物,像是候鸟南飞般探知着还未入冬的地带,然后护着灯虫,往远方一路长途跋涉。
。
喀迈拉对奥尔兰卡大陆的认知,不比汲光多多少。
作为恶魔混血的他,毕竟出生于灾厄时代,而且因为异常的外貌,已经无法被伤痕累累的原住民们所被接纳的他,一直是独自一人生活的。
没有人教导,甚至不识字。
自然,哪怕捡到过不少书,他也看不懂。
……也就不可能清楚奥尔兰卡大陆的气候分布。
喀迈拉最初没想去龙的故乡。
如果冬天过完了,汲光还没回来,他才打算去那蹲守汲光。
只是很不巧,奥尔兰卡唯一还算温暖的土地,与龙的故乡完全一致。
当喀迈拉决定带着灯虫努力躲避寒流时,他前进的方向就不可避免被引向那片最初沦陷的大地。
而作为混血儿的喀迈拉,在踏入那片土地的第一时间,就隐隐产生了不适。
——脑袋浑噩,四肢百骸也滚烫得厉害。
那是他体内另一半恶魔的血在沸腾。
长期被兽人的血压制着的恶魔之血,在经历西罗、精灵之森、海岛以及矮人山国地带的数次刺激,终于抵达了极限。
或许当奥尔兰卡的狼人形态被诡谲青白的人形所颠覆时,就已经是一种征兆。
天平颠倒。
长久以来的平衡被打破。
站在这片最初沦陷的土地上,喀迈拉的恶魔之血终于按耐不住喧嚣。
由此产生的高热,大概麻痹了思维。
后半段路,喀迈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就连一直护在手心里的灯虫,都被他松手扔到一边。不善赶路的小巧蝴蝶不由茫然的扇动翅膀,然后摇摇晃晃追赶着大步流星的喀迈拉。
然后不断围着狼人打转,努力散发幽蓝的光辉,试图让被什么引诱的狼人停下脚步。
大概是有用的。
望着眼前晃动的幽蓝虫光,喀迈拉体内沸腾的污秽之血就迟迟没能彻底吞没兽人的理性,唤醒他那从未展露的另一面。
要保护好灯虫才行。
要等到人类找来才行。
心底的执念,吊住了最后一丝神志。
而从未感受过魔力存在,也从未使用过魔力的喀迈拉,在灯虫渐渐奄奄一息时,误以为灯虫是缺乏食物补给——毕竟哪怕带了不少秋末采摘的浆果上路,但浆果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耐储存,那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全部腐烂光了。
于是,因为急速上涨的负面情绪和无措感,在焦躁到极点时,让喀迈拉在沦陷的土地上,从前所未有躁动的嵌合体灵魂深处,挤出了一丝混沌的力量。
——死气沉沉、阴森且不祥。
那是来源另一半灵魂、另一半污血的特殊魔力。
甚至无法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拥有魔力,喀迈拉就学着汲光的动作,用魔力去投喂灯虫。
按理来说,使魔只能摄入正常食物,或契约者的魔力以维持生存,其他法师的魔力是不通用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如果是高位者生机十足的魔力,亦或者与使魔主人魔力相似度极高的外来能量源,也不是不能应应急。
可喀迈拉魔力和汲光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但……
或许是因为灯虫的诞生,也和喀迈拉有一定关系。
又或许是灯虫与汲光之前的契约,让混血恶魔对汲光的特殊,共享到灯虫本身。
努力无害化的浑浊魔力,被走投无路的灯虫小口小口吞食。
于是,灯虫的双翼因此染上一丝深紫。在混血恶魔的身边,灯虫也有了躲避这片污染大陆腐蚀空气、勉强苟活的机会。
灯虫的能量来源问题解决了,但喀迈拉的食物问题还在。
龙荒芜一物的开裂故土,没有任何植物存在。越往深处,就越是如此。
合情合理,喀迈拉都不该再深入了。
但是。
确认灯虫状况安稳后,喀迈拉反而没了后顾之忧。
【该回头了。】理性这么说。
【没事的……还能继续往前走一段路。】被蛊惑的感性,却在不断唱反调。
【再不回去,返程途中就会饿死的。】
【没事的,身体没有那么脆弱,这还远不到极限……】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互驳,最终后者战胜了前者。
与喀迈拉不分昼夜的迈步向前。
……等灯虫第十五次担忧地扒拉在他鼻尖,努力散发光辉时,喀迈拉已经站在了龙之乡最大的裂谷边沿。
深不见底的裂谷,散发着在混血恶魔看来,无比舒适、亲切的气息。
但脑海里产生“亲切”两个字的瞬间,喀迈拉终于惊醒。
他后知后觉感到惶恐,原本忽略的问题也瞬间暴露:喀迈拉已经不再饥饿。
沿路没有进食,也没喝一口水。
先前抓心挠肺的极端饥饿感与干渴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也前所未有的强健有力。
不需要进食喝水,似乎是好事。
毕竟在荒芜一物无法补充资源的土地上,这是不可或缺的能力。
只是——
喀迈拉指尖在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异常的、非人的部分,变得更重了。
正常的狼人,正常的生命体,肯定是需要进食的。
——哪怕是征战骑士巴尔德,也需要维比娅赐予的能力进行光合作,由此来补充身体能量,否则就得对魔物下嘴。
喀迈拉害怕“不同寻常”。
……然而在误入这片最初污染的大地后,他就已经没有选择。
【噢,发现了个有趣的家伙。】
【一个独立于魔域之外的,半血恶魔?】
【话说回来,你好像有着不得了的天赋啊。】
【虽然像其他低等恶魔一样,毫无抵抗力地被魔域的呼唤吸引到这……但天赋似乎完全和低等扯不上关系。】
【因为是半血的缘故么?】
伴随着从脑海里响起的另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站在裂谷旁的喀迈拉身形晃了晃。
他直直掉进了裂谷深处。
。
之后的事情,对喀迈拉来说像一场噩梦。
明明意识无比清晰,却完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自己坠落,靠利爪与大剑,靠夸张的身体素质与粗壮有力的蛇尾减缓冲击,顺利落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喀迈拉自己都看不清前路,身体却如履平地朝深处走去。
灯虫慢半拍地追了上来。
小巧的蝴蝶停留在鼻尖,虫足踏出来的痒痒感觉终究没能让喀迈拉停下。
直到越往深处去,灯虫的状况就越萎靡。
不行。
灯虫……
当灯虫又一次无精打采,喀迈拉终于停下了脚步。
……为了灯虫。
某种程度而言,汲光猜得没错。
喀迈拉的确是因为灯虫,才没彻底被脑海的声音蛊惑。
只是也无法转身,摆脱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
喀迈拉只能跌跌撞撞,以远超过往的力量斩杀了沿路遇上的恶魔——那些和他一样,也被前方不知名的吸引力蛊惑,飞蛾扑火般赶来的低等游荡恶魔们。
……并因为体内沸腾燥热的污秽之血而脱去了一身皮甲,并不爱用的剑也不知何时丢失。
最终,他带着灯虫在某个角落里坐下。
只要望着灯虫越发有气无力的光,喀迈拉就能化身礁石,不再往前走。
不知道等了多久。
半蓝半紫的灯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迟疑中挣扎半晌,最终打起精神,扇动翅膀,一路向上飞去。
钻过狭小的缝隙,不停的向上。
喀迈拉眼中的幽蓝光辉熄灭了。
伸出的手没能留住灯虫,浑浑噩噩的脑海也想不出灯虫离开的原因。
【不要走。】
【你很脆弱,需要保护。】
【而且。】
【我不是人类的使魔。】
【……你走掉的话,人类要怎么找到我呢?】
大脑已经无法将灯虫的离开与汲光的到来划上等号。
来自深渊的蛊惑越发强烈。
于是,当要保护的事物离开眼前,失控来的如此轻而易举。
。
……时间回到现在。
被拽住尾巴、不敢回头的喀迈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指爪上带着金丝的鲜血。
他银色的山羊瞳前所未有的低迷。
森林边沿的兽人族,墓场的猎人,还有森林的魔女说得没错。
甚至是矮人国度那个幸存的老家伙对我持续不断的敌意,也没错。
喀迈拉迟钝地、缓慢地想:正如他们所说,我是恶魔。
那污秽的半血,是地雷,是不稳定的双刃剑,是潜在的风险。
这个世界,才没有“我不想”,就能真的“不做”的事。
喀迈拉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体内另一半血,像极了一种可怕的、侵略性极强的精神疾病。
……因为是无法选择的“天生”的一部分,所以除了压制以外,再无别的选择。
恶魔天生缺乏同理心、共情能力与美德。就像是纯肉食动物的胃无法从植物中获得营养一样,恶魔也无法从幸福中得到喜悦与满足,只会为了灾厄、血腥与苦难等等恶德而欢呼。
而越接近恶魔的世界,喀迈拉体内污秽的半血,就会越发吞没属于兽人的血。
于是,属于恶魔那缺陷的一面,也会渐渐占据高位。
诚然,他被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那位后来自称傲慢领主的恶魔操控了。
可是。
可是——
【你记得一清二楚。】
喀迈拉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这么冷冷撕开假象:
【你眼睁睁看着那个外来意识,对我们珍视的人类挥下利爪。】
【而当时的你,明明看见了一切,却什么迟疑、挣扎与痛苦……都没有!】
——我在眼睁睁看着人类被“我”伤害,并无动于衷
而那时的他唯一产生的思绪,只是对入侵自己意识、操控自己身体的家伙的不满:你凭什么操控我的身体、使用我的力量?我的权柄?
没有关注汲光的死活。
薄凉到喀迈拉自己都心惊。
那就是所谓的“恶魔的天性”。
直到魔女的灵药被灌入喉咙,沸腾的污秽半血被扑灭,兽人的理智重新占据高位。
那迟来的呆愣、崩溃和悔恨才开始如蚁群般撕咬心脏。
“没事的,你只是被操控了而已。”有着幽邃眼眸的人类放缓声音,并不怪他。
因为他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喀迈拉在心底无声反驳。
可他不敢说。
他试图顺台阶而下,并想要自欺欺人,无视记忆里那个“无动于衷”的自己。
是的。
我只是被操控了而已。
我不会……我不想……伤害我的人类。
更不想失去那个唯一会接纳自己、爱着自己的小月亮。
我——
不是恶魔。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但指爪上的鲜血,再次戳破了那点自欺欺人。
不管愿不愿意……
当那污秽的半血占据高位,喀迈拉已经在被操控的状态下意识到了:身为恶魔的自己,究竟能有多么冷酷。
。
有些事物,一旦接触过,就无法再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
贪婪地想要被爱,丑陋地想要抓住唯一会爱着自己的存在,并自欺欺人,以“保护对方”为名跟随在人类身边。
实际自己比谁都清楚,是自己离不开对方,不想见不到对方,也不想再独自一人。
哪怕是现在,喀迈拉也从来没有后悔遇见过人类。
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想离开。
真丑陋啊,我自己。
一个潜在的地雷已经爆发、犯下大错,却还抱着这般期盼。
或许,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出来。
只要默默跟着人类,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忙就好了。
这样,如果我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也可以提前离开人类。
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对方、拖累对方了。
。
喀迈拉想要逃跑。
可被抓住的蛇尾却如此沉稳有力。
。
汲光和喀迈拉都没吭声。
喀迈拉不敢吭声,汲光则是在观察。
汲光也不想再次被偷袭。虽然他能分清主谋,不会迁怒到喀迈拉身上,但……对方大概反而会留下强烈的心理阴影吧。
毕竟喀迈拉在某些地方还挺敏感的。
可是,汲光苦恼的想:果然,他还是无法分辨那个恶魔领主的意识究竟还在不在喀迈拉身上。
……真的是太糟糕了。
傲慢的恶魔领主,撒拉姆。
魔域之主,撒拉姆。
回想起那家伙方才的自我介绍,汲光就忍不住沉吟起来:就和七宗罪的传说一样吗?
傲慢是诸恶之主,换做奥尔兰卡,也是魔域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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