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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迈拉自始至终没有理会研究小队,只有大灯虫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杷恰蹦蹦跶跶再度走到喀迈拉身边,先把自己写的东西递出去:
“喀迈拉先生,这个是我的信。”
“……嗯。”喀迈拉伸出覆盖着柔软皮毛的手,将其接过,塞进大衣里,随后就再度闭上眼。
在学者们期盼的注视下,恰歪头观察了一会,注意力再次一歪:
“喀迈拉先生,你是在向拉图斯阁下祈愿吗?”
“……不,只是定期的祷告而已。”
“噢噢,就像是饭前祷告和赞美诗吗?”杷恰恍然,“我想也是,毕竟拉图斯阁下沉睡了,哪怕有那么多铃兰香,他也可能听不见,没办法回应,但尽管如此,我们也要保持内心的虔诚,表达对美德的感激。”
喀迈拉看了猫人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在学者们焦急的注视下,杷恰又问:“这片铃兰香是你种的吗?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铃兰香。”
学者们要哀嚎了。
问点我们写的东西呀!杷恰先生!
“……巴尔德派人送来了种子,随后,我和那只灯虫一起种下了花。”喀迈拉又看了一眼猫人,然后扫过那群学者,并慢吞吞道:“毕竟,铃兰香是最好的供奉品。”
铃兰香能传递祈祷者的声音。
哪怕汲光可能无法察觉,也无法回应,喀迈拉也依旧想要传递自己的话语。
万一呢?
哪怕千万次祈祷,只能传递一句话也好。
亦或者,那源源不断的祈祷,能化作摇篮曲,加固汲光的“梦境”。
只要有一个可能,喀迈拉都会去做。
某种程度上,混血的狼人供奉铃兰香的行为,更多像是汲光当年在旅途中供奉沿路遇到的破败神像的做法。
……不是向神祇祈愿,而是向神祇传达祝福。
当然,对喀迈拉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他的愿望。
如果非得说喀迈拉想向他的神明祈求什么,那一定叫做——神祇本身的快乐。
。
杷恰歪歪头。
他看着喀迈拉身上那件脏兮兮,变成一缕一缕的兽毛大衣,就好像看见了流浪多年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可对方是一名神眷呀!
用流浪狗来形容一位神眷,绝对称得上冒犯。
杷恰苦恼地抓抓耳朵,想起一件事:巨龙遗址荒无人烟,从这片花海的规模来看,喀迈拉应该在这呆了很久很久了。
仅和一只不会说话的大灯虫为伴,等候他们的神祇苏醒。
杷恰的耳朵缓缓垂下。他不知道星辰之主沉睡的真相,只是本能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什么不能述说的理由,然后为此难过。
好半晌,在身后的学者想方设法的催促下,杷恰终于想起了另一件正事。
杷恰说:“对了,喀迈拉先生,我能帮学者们问一些关于灾厄年代和拉图斯阁下的事情吗?”
学者们两眼一黑——不是这么问的啊!杷恰先生!
你就不能圆滑一点,一点点试探吗?
战士们倒是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如此。都一起同行那么长时间了,学者们也该知道猫人杷恰那直率的性格了吧?
怎么还能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总而言之。
因为汲光曾经对这只猫人展露的喜爱,喀迈拉还是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张提问表。
——拉图斯阁下是从哪里来的?
——拉图斯阁下以前真的只是人类吗?
——拉图斯阁下真的从未战败过吗?
——灾厄年代末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喀迈拉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对本就没有倾诉欲的喀迈拉来说,这一个个问题,都是一把反复折磨他的小刀。
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年轻人类,承担了不属于他的责任。
一次未曾战败?
不。
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者燃烧了自己。
在被颠覆的时间里经历没有人知道的苦难,用一次次悄无声息的死亡创造了奇迹。
喀迈拉平静地看向杷恰身后的一众学者,看着这些在灾厄结束后出生,重新过上和平幸福生活的人。
他们没有恶意。
喀迈拉这么告诉自己。
所以。
……哪怕无比羡慕,甚至是嫉妒这些幸福、用一脸天真问出残酷问题的家伙,我也不能伤害他们。
这是汲光拼了命救下来的未来,是对方所期盼的和平。
“你的信,我会转交的,而你们也该走了。”喀迈拉站起身,生硬的开口。
早已不爽了许久的大灯虫立即扇动双翼,卷起了夹杂如暴雪般密集鳞粉的风。
。
次日。
迷迷糊糊苏醒的研究小队,发现他们回到了巨龙遗址与矮人山国的交界处。
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大量的鳞粉。
。
……星辰的神祇正在沉睡。
对外的说法是这样。
当然,这是事实,却也同时隐瞒了部分真相。
送走了吵闹的研究小队,在太阳升起时,再次褪去狼人皮毛的喀迈拉带着杷恰的信,回到了熟悉的裂谷之底。
在阴冷、暗淡的洞窟深处,盘腿坐在深坑旁的喀迈拉一动不动。
本就死人般的肤色越发灰白,从斗篷里垂落黑发也杂乱不堪,遮挡了他大半的脸。
——就像从流浪狗变成了流浪汉。
“流浪汉”一动不动,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喝水。
直到昏暗冰冷的洞窟内亮起了光,喀迈拉才淡淡抬头,看向一旁。
对方哪怕只是站着,都仿佛太阳亲临。
——曙光的拉拜。
喀迈拉没有说话,曙光也一样。
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随后,平静调动各自的力量。
暗色的死之魔力,与金光闪闪的神力相融。
透过神与神眷之前的契约,他们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一部分灵魂,再一次送往了遥远的异界。
…………
……
几十年前。
当曙光从虚弱中苏醒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喀迈拉。
那时的喀迈拉,远比现在落魄。
明明已经成为神眷,靠神祇的祝福压制了恶魔的半血,可喀迈拉却露出了比身为恶魔的另一个自己更加凶狠的神情。
他低吼着攻击了曙光,不让对方靠近——喀迈拉要继续守在坑洞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不管多久,他都要固执等待汲光赴约。
【汲光说过他会回来。】
为此,狼人毫无理性地驱逐所有外来者。
但曙光不躲不闪,更不后退。
他只是看着狼狈落魄的混血儿,平静道:“我有办法找到那孩子。”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失去主人的狂犬,骤然安静了下来。
喀迈拉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然而,他无法拒绝这种可能。
于是,他们合作了。
结论而言,由于魔域已经彻底和奥尔兰卡切断了链接,汲光的气息已经无从可循。
哪怕作为神祇的曙光,也对此无能为力。再者,他才刚苏醒没多久,身体依旧虚弱,力量也远不到全盛期。
——可好巧不巧,汲光在奥尔兰卡留有一位神眷。
哪怕隔着两个世界,神与神眷的契约也依旧存在。哪怕淡薄,也仍旧能成为定位。
所以曙光来找喀迈拉。
他要利用喀迈拉的神眷身份,利用他和新生神祇汲光之间的契约,反向寻找他年幼的兄弟。
这一过程,花了十一年。
当第一次隐隐约约触摸到汲光的灵魂时,两人几乎都松了口气。
本以为能就此和对方交谈,寻找将人带回来的办法。
然而。
在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征战中,留在魔域的汲光,意识早已停止。
唯独身躯化作了杀戮机器,持续不断执行斩杀恶魔的指令。
喀迈拉在呆滞后发出了嘶哑的长啸,而曙光则是抿着嘴,指尖微颤地翻阅了汲光的记忆。
在得知汲光需要百年时间才能彻底融合魔域的权柄,才能单独开启大门回到奥尔兰卡后,曙光提出了一个办法。
他要唤醒汲光。
并为害怕孤独的新生神明、为他年幼稚嫩的兄弟,构建一个能度过孤寂百年,名为“现实”的美梦。
最初一切都是顺利的。
他们以汲光的记忆为样本,构建了完美的梦境。那个梦境被仔细呵护,被尽量编织出美好。
汲光沉寂许久的灵魂,由此开始苏醒。
一次次撕下自己的小片灵魂,曙光一人分饰了数个角色。他扮演着汲光的家人、朋友,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熟练。
直到,他们遇见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不管是拉拜还是喀迈拉,都不清楚汲光的影子里,还藏了一个强大恶魔的意识。
恶魔撒拉姆,在汲光影子中苟延残喘、尝试靠捡漏让自己复生的前代魔域统治者的灵魂碎片,也瞄准了这个梦境。
——汲光还有三次回溯时间的机会。
撒拉姆心想道,然后,依旧不死心想要引诱汲光回溯。
甚至是……
还抱着引诱汲光留在魔域的打算。
可在现代背景的梦中,根本不知道怎么动用魔力的汲光,又要怎么回溯时间?
而且,哪怕在意识沉寂前的最后一刻,汲光都没有动用能力回溯拯救自己。这样的“笨蛋”,又要怎么引诱对方,走向撒拉姆期盼的道路?
……撒拉姆盯上了“游戏。”
同样翻阅了汲光的记忆,并从中窥探到现代社会“游戏”这一存在的他,强行掺和进了梦境。
于是。
单机游戏《七宗诅咒》,就这么自撒拉姆手中诞生。
第201章
将别人的人生当做一本书肆意翻阅,并以此为样本,将其制作成一个游戏。
而始作俑者不仅毫无歉意,甚至恶趣味地将这个为了保护而存在的梦,也列为游戏地图之一。
【你以为的“现实”,才是虚假的游戏。】
【你以为的“游戏”,是真实的投影。】
哪怕是汲光,也不会觉得在一个游戏里收集不同路线的结局,是什么需要被谴责的事。
毕竟,哪怕画面再真实,对一个没有逃避现实念头、人格健全的人而言,总会有一道名为理智的线,让他辨别出真与假。
隔着一个屏幕,隔着一个手柄。
左上角有时刻反应角色状态的血条,右下角有时不时跳出的成就和系统提示。
无限接近现实,却也永远无法等同于现实的虚幻感,是撒拉姆最喜欢、最精妙设计的部分。
躲在暗影里的怪物布下了层层蛛网。
他就是“游戏系统”。
给出各种不妙的选择,引诱汲光踏上另一条黑暗道路的“系统”。
只要一次。
只要汲光选了撒拉姆的选项哪怕一次。
……恶魔就有把握一点点扭曲救世主的心。
当然,对撒拉姆来说,这同时存在一种风险。
比如说,如果汲光在游玩的过程中,渐渐回忆起昔日的经历,强行戳破这个梦境的话——撒拉姆有理由相信,一位从血腥里硬生生厮杀出来的神祇,想要撕碎这个同样由神明创造的梦境,绝对轻而易举——那他就没法通过游戏,引诱汲光回档,并由此复生自己了。
虽然他怎么都不亏。
毕竟,撒拉姆依旧可以藏在汲光本体的影子里,在汲光永无止境与恶魔战斗的时候,悄悄吞下对方滴下的金血甚至是碎肉组织,还有其他死去恶魔的遗体,以此重新积累力量。
可那太慢了。
靠捡漏的进度,撒拉姆大概要千年、万年,他才能恢复昔日的水平。
耐心不是恶魔的品德。
他们更喜欢孤注一掷,剑走偏锋,最快最好的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对于梦境被戳破,导致计划泡汤的风险……
力量百不足一的撒拉姆微笑表示:他充分信赖这个梦境的另外两道意识。
一旦梦境被戳破,美好与现实的强烈反差,必然会重创本就摇摇欲坠的新生神祇。
——哪怕身体与灵魂已经彻底升华,汲光还仍旧保留着作为人类的意志。
人类,坚强又脆弱的人类。
汲光无法承受那般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承受如此长久的孤独,和再一次与亲朋分离。
哪怕是救世的英雄,燃烧自我的理想主义者,也有想家、与崩溃的权利。
无法伤害他人的善者,精神崩溃的终末,就是伤害自己。
如果再一次停止思考……
汲光或许再也无法苏醒,神躯也将彻底沦为战斗的机械。
曙光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太阳的神明一次又一次的输送自己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的……阻挠了汲光对“现实”的怀疑。
——父母迟迟未归,明明只是作为教师,却早出晚归得离谱,甚至非得出差那么久,一面都见不上。
——家里的信号也悄然消失,无法联网,并连续数日都没人维修。
——每天送饭的阿姨,也从未真正出现,有的只是定期刷新在床头柜的保温饭盒。
……
为了维护梦境,阻止撒拉姆的计划,本就不在全盛期的曙光,无法再抽出额外的力量,去扮演汲光的亲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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