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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棠还未说完,就见丁莹一拱手,说了声告辞,朝着谢府的方向大步走了,留下梁月音与李青棠面面相觑。片刻后,梁月音回过神,追在丁莹身后叫了一声,也不见她回头。
“都告诉她谢少监不见客,让她别白费力气了,”梁月音连连摇头,“怎么不听劝呢?”
李青棠的看法倒是略有不同:“她是谢少监门下,自然更关心些。况且门生不比旁人,真能见到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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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李二人的议论丁莹没有听到。她现在满腹心思都在谢妍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她们?进了谢府,是白芨出来迎客,先对她前来探病的心意道了谢,然后委婉告知谢妍病中精力不济,不便与她相见。
因为有梁月音的提醒,丁莹对此已有预料,一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此番前来,一为探病,二是欲侍恩师之疾。”
“这……”白芨面露难色,“恐怕不妥。”
正字虽只九品,却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自己哪里敢让她侍疾?这要是过了病气,谁担得起责任?
被婉拒了丁莹也不气馁,反而不慌不忙地问:“除了恩师,府上可还有其他人染病?”
白芨点头:“另有两三个侍女也病了,都是那几日前后发作的。”
说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另外几个染疾的,现下热度都已退去,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只有谢妍反反复复,至今未见好转。
“冬季开始,京都内外就不断有人染病,”丁莹道,“我料想是疫疠之气(注1)作祟,而非寻常风寒。据我所知,患过此疾之人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得病。我之前已染过了,不怕过病气。恩师有疾,我身为门生,理当侍奉汤药,还请通融。”
白芨略有些犹豫。她确实听说得过这病的人近期内很少会再次染病。若是丁莹当真染过且已痊愈,留下来的确不妨事。况且丁莹受谢妍提携,她这两年留心看着,也瞧出谢妍对丁莹格外照顾。以谢妍待她的恩情,就是受这几日侍奉,也说得过去。
见白芨久久不语,丁莹恳切道:“恩师待我如同再造,我常有报答之心,却苦无机会。现下恩师抱病,我正该侍疾,还望姊姊成全。便是将来恩师问起,我也会亲自向她解释,必不让姊姊受责备。”她唯恐白芨不肯松口,停顿片刻后又低声请求,“至少让我见一见恩师。”
她软语相求,实在让白芨难以拒绝。良久以后,终听她一声叹息:“如此……正字请随我来。”
这是首肯的意思。丁莹大喜,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她并未染疾,可她略知谢府规矩,猜到他们不会轻易让她见到谢妍,不得已出此下策。她甚少说谎,此时为了见谢妍,竟是顾不得了,一套瞎话编得无比顺畅。
丁莹跟着白芨进了内院,直走过两重院落才见止步。眼前已是谢妍居处。白芨轻轻推门,请她入内。
丁莹虽来过谢府多次,却从未踏足私室。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谢妍寝卧之所,不免有些紧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迈步。
谢妍的卧房十分轩敞,布置也颇为雅致。一道绘制着花鸟的屏风将房间分隔成内外两处。外间设有坐榻、妆台等物,想来是她日常起居之所。屏风后悬挂着纱帘。丁莹走近低垂的帘帐。透过轻纱,她能隐约窥见床榻和躺卧其上的人影。卧榻之侧有一名侍女跪坐,正用巾帕为躺着的人擦拭前额。
丁莹步入帘内。靠近卧榻时,她特意放轻了脚步,然后才低头看向床上。她朝思暮想的面容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谢妍双目紧闭,向外侧卧,身上盖着锦被,一只手搭在枕上,露出一段白绢袖口。平日精心梳理的长发此时散落身后。未曾妆饰的脸上有些泛红,却不是健康的颜色。
不过几日时间,谢妍的脸颊竟消瘦了许多。丁莹心中作痛,可又不敢在人前泄露情思,只温和地对为谢妍拭额降温的女侍说:“我来吧。”
谢妍病中几乎从不见客,因而发现丁莹并非谢府中人的侍女十分诧异。不过丁莹来谢府的次数不少,她倒是认得的,便将目光转向后面的白芨,请她示下。
白芨轻轻点了下头。侍女不再迟疑,将手上巾子交给丁莹,默默退下了。
接替侍女在谢妍身边坐下,丁莹伸手探了探谢妍的前额,果然烫得惊人。
“其实中间有两次热度已经降下来了,”白芨忧心忡忡地说,“可没过多久就又烧了起来,始终都不见好。”
丁莹以前抄写医书时,倒是看过一点医理,于是猜测:“恐怕是邪疠之气未曾散出的缘故。不知现下用的是什么药,可否一观?”
白芨将药方取来与她过目。
丁莹看了,见所用都是麻黄、桂枝等辛甘发散的药材,倒是对症,便又问道:“可是因为恩师素来体弱,以致此疾缠绵日久?”
白芨摇头:“主君平日甚少染病,不过每次一病都来势汹汹。平时奴婢们最怕的就是她生病。只要一病,必是许久才好。”
怎么会这样?丁莹一边轻拭谢妍的前额一边沉思,是体质特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道:“可曾请医为恩师仔细诊治?”
“自然请过,”白芨回答,“陛下听说主君病了,还特意遣了宫中的司医还有太医院的王院正过来诊视。”
“那他们是何说法?”
“说可能是积劳过甚,以致元气有伤。陛下闻报,特意准了主君二十日的假,让她在家中休养。”
其实皇帝最早许的只有十日假,未几改为半月。大概犹怕不足,一日后再遣中使宣旨,改成了二十日。
丁莹沉默不语。谢妍素日的忙碌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皇帝十分依赖谢妍,不但常把棘手的政事交给谢妍督办,就连私事也喜欢征询她的意见。旁人或许会嫉妒皇帝对谢妍的信任,但丁莹只看到谢妍疲于奔命,不得休息。
“恩师是该好好休养下。”良久以后,她才轻轻叹息一声。
白芨虽然答应让丁莹来见谢妍,但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此时见丁莹为谢妍擦拭降温,动作比先前的侍女更轻柔细致,且她言谈之间似乎通晓医理,总算稍稍放心。不多时,一名侍女入内禀报,又有来探病的客人,白芨便出去见客了,只离开前对丁莹交待:“主君病中喜静,侍婢们都在外面待命。若是有事,正字唤她们一声便可。”
丁莹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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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指具有强烈致病性和传染性的外感病邪。古人虽然没有微生物知识,但对传染病也有一定的概念,用疠气作为致病因素的统称,又称疫毒、疫气、乖戾之气。
第41章 侍疾(2)
白芨离开后,丁莹继续为谢妍轻拭前额与四肢。不多时巾子变温,丁莹环顾室内,见一旁的铜盆里盛着凉水,将巾帕置于盆内浸凉,绞干之后接着为谢妍降温。许是这番擦拭有些效果,没过多久,谢妍竟然睁开了眼睛。
丁莹又惊又喜:“恩师醒了?”
谢妍一连烧了数日,只觉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睡梦之中都不得安宁。昏昏沉沉之际,她竟感觉到一阵清凉,略微缓解了她的不适。她勉力睁眼,见自己身旁守着一人,辨认一阵后发现这人竟是丁莹,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果然在生气,丁莹心想,口里却柔声回答:“听闻恩师卧病,学生特来侍疾,也……为学生之前的失礼向恩师请罪。”
“这怎么敢当?”谢妍讽刺道,“丁正字一身正气,侍奉我这奸贼岂不委屈?只怕要折我的寿。”
丁莹十分难过,倒不为她的冷嘲热讽,而是她发现谢妍说话时声音暗哑,有气无力,与平日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可知她现在有多虚弱。
她垂下头道:“恩师这样说,学生愈发无地自容了。那日冲撞恩师,学生十分懊悔。听说恩师在那之后就病了,想来都是学生的罪过……”
“不小心着凉而已,”谢妍不耐烦地打断,“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音未落,她就低声咳了起来。丁莹连忙为她拍背。好一会儿,谢妍才缓过了气,伏在床上轻轻喘息。
确定谢妍的气顺过来后,丁莹才又接着说:“即便这病不是因学生而起,对恩师无礼也是学生的不是。请恩师允许学生侍奉汤药,稍作弥补。”她等了许久,不见谢妍回应,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便是要生学生的气,也得先养好身子。待恩师康复,怎么责罚学生都可以。”
可谢妍始终没有再说话。丁莹一直没等到她的回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谢妍已经又睡过去了。
丁莹哑然,继而摇头苦笑。病得这样重,还不忘同她怄气。至少有一点,左仆射没有说错。这气性当真不小。
可她反而对自己的心意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种种怀疑与顾虑,都在见到谢妍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也许她对谢妍的了解依然有待加深,但她的恋慕绝非出自想象。此刻涌动在她心中的眷恋与欢欣没有半分虚假,即使是在被谢妍斥责的时候,亦未曾稍减。
方才咳嗽时,谢妍身上的锦被略微滑落,此时半个肩都露在了外面。除此之外还有几缕散发贴在了脸上。丁莹怕她再受凉,仔细为她盖好了被子,又将她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拂去发丝时,她的手无意中触到谢妍的面颊。丁莹心里一惊,连忙留意谢妍的动静。见谢妍并无醒来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刚才指尖细滑柔软的触感让她回味不已,忍不住再次轻轻触碰谢妍的面容……
白芨打发走探病的访客,匆忙回返,进来时刚好瞧见丁莹正温柔地抚摸谢妍的脸颊。她倒吸一口气,猛然顿住了脚步。
丁莹察觉响动,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接着对白芨道:“我看恩师嘴唇似有干裂,这几日应让她多饮些水。”
她态度坦荡,说的又是正事,白芨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刚才那番举动也许只是在查探谢妍的体温。白芨定了定神,回答道:“奴婢们也有尝试给主君喂水,但主君咽喉肿痛,不肯多饮,如今只好常用丝绵沾水,抹在主君唇上。”
丁莹蹙眉,这一点水量显然不够。发烧之人体温升高,容易出汗,最忌脱水。且发汗本身也有助于热度下降。说不定饮水不足、热毒不能发散,亦是谢妍迟迟不能退烧的原因之一。
丁莹便让白芨取来温水,自己则扶谢妍起身。谢妍不知是精疲力尽还是意识未清,没再排斥丁莹。只是她病中无力,难耐久坐,丁莹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接过杯盏,亲自喂她饮水。果如白芨所言,肿胀的咽喉令她吞咽颇为困难,才喝两口便欲推开。丁莹一边柔声哄劝一边小口小口地耐心喂她,宁愿喝得慢些,也要让她将这一盏饮尽。
饮水如此,吃药就更难了。谢妍似乎很怕苦,汤药一沾唇她便本能地往外吐。喂她喝药总是格外费时。
“最怕就是这种时候,”谢妍再次吐出汤药时,白芨苦笑着对丁莹说,“清醒时主君自己知道忍耐,稍稍劝一劝就好;要是完全不醒人事,也能强行灌下去。怕的就是她人迷糊着,却还有些知觉,既不能强喂,又无道理可讲。”
丁莹一笑,她倒是觉得这样的恩师有些可爱。但不肯服药也确实让人头疼,丁莹见至少一半的药都让谢妍吐了出来,又亲自去煎了一副药,端来慢慢喂她。这样一来不免又耗费更多时间。好不容易让谢妍服完药,天已全黑,连暮鼓都已停了。
之前暮鼓敲响时,白芨也想过提醒丁莹,但她见丁莹分明听到鼓声,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专心喂谢妍服药,料想丁莹会留宿,便没有作声,只让人悄悄准备客房。不料丁莹喂完药,竟起身向她告辞。
白芨大惊,连忙拦下她:“这时辰坊门必定已经关闭,正字如何回得去?”
京城内夜禁甚严。暮鼓一停,各坊便要闭门,现下怕是连坊门都出不去了。
“不妨事,”丁莹笑笑,“我记得坊内有客店,去那里过夜就好。便是客满,也可在坊门前坐待天明。”
谢妍睡着之前并未答应她侍疾的请求,她在谢府赖了这半日已是厚颜,若再留宿未免太得寸进尺。坊门虽闭,坊内并不禁止行人,她听到鼓声时就已经想好了去处。
白芨急了:“这如何使得?正字留到明日再走不迟。”
丁莹是为了照料谢妍才留到现在,没有道理让她去外面过夜。何况现下虽是仲春,可今年寒潮消退得比往年迟些,晚间依然颇为寒冷。丁莹看着并不像强壮之人,真去坊门前受一夜冻,哪里吃得消?
丁莹迟疑:“恩师昏睡前并未应允我留下……”
“原是为这个,”白芨笑了,“主君不会计较这些小节。正字无须担忧,放心住下便是。”
“可是……”丁莹还有些犹豫。
白芨正色道:“我们府里也不缺一间空房。正字若执意去外面过夜,只怕日后主君要责怪婢子怠慢。再者正字是女子,这外面也不见得安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奴婢怎么向主君交待?”
丁莹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好令她为难,终于同意留下,只提出希望住得离谢妍近些,方便夜间就近照顾。
这倒是容易,白芨只沉吟片刻就有了决定:“主君卧房之侧有一耳室。因她有时会在那里读书小憩,所以设了矮榻。正字若是不介意,便宿在那里吧。”
丁莹早些时候曾经留意到谢妍卧房右侧有一道小门,料想便是耳房入口。那地方的确便于她随时过来查看谢妍的情况,也就欣然接受。
白芨找来两名侍女,让她们将那处耳室略作收拾,又把客房里的被褥搬了进去。这期间,丁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这半日谢妍几乎一直在沉睡。但是服过药后,她的体温总算有所下降,也有了发汗的迹象。丁莹为她掖被时,发现她出了不少汗。她稍作考虑,起身告知白芨,请她找人为谢妍更换汗湿的衣衫。
白芨不觉有异,叫来玳玳,两人一起替谢妍更衣。换衣时丁莹没有留在房内,而是找借口避了出去。
玳玳不似白芨稳重,丁莹一离开,她就笑着和白芨打趣:“这丁正字不也是女子吗?有什么好回避的?还特意找我们为主君换衣服。”
这日下来,白芨对丁莹的印象甚好,不欲说她的是非,便瞪了玳玳一眼,义正严辞地说:“她虽是女子,但和主君有师生之名,避出去是她尊重。再者服侍主君是你我份内之事,你这样说,是想偷懒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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