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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拿“有用无用”衡量旁人,评判陈瑞。如今他在这“假陈瑞”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断定——无用之物,合该去死。
傅云松开已成碎屑的耳坠。
耳坠中藏的魔气,朝南宫璜发出了致命一击。
随后傅云依旧披着陈瑞的皮,驭使土灵,直指南宫璜眉心,想要搜魂——南宫璜是南宫家嫡系,身份还算贵重,神魂中未必绑着禁言咒。
然而在傅云灵力侵入那刻,南宫璜周身气息突然变化,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剧烈扭曲,皮肤下,道道黑纹疯狂蔓延,直至隐没在衣襟之下。
一股远超元婴期的威压轰然扩散。
起身时的南宫璜不只变了修为,还变了一副面貌。
一直沉默的陈瑞看见这张迥异于南宫璜的脸,突然失声惊叫:“……明羡!”
傅云听清了这道陈瑞不敢置信、失魂落魄的呢喃。
系统说:“解锁人物剧情了——南宫璜,一体双魂,另一魂就是魔君明羡,它本想夺舍南宫璜,但失败了,两人就此绑在一具身体……”
“又爱上同一个人。”
魔君明羡是陈瑞的后攻之一。
很有意思。
——和陈瑞山盟海誓、约定私奔的魔修“明羡”,和一直以来折辱陈瑞的“南宫璜”,是同一具躯壳里的两个灵魂。
陈瑞的神魂在耳坠里剧震,几乎要散开。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冻结了他所有的战栗和羞愤。那些月下缠绵的低语、掌心相贴的暖意、描绘未来的轻柔嗓音……与南宫璜将他按在冰冷地面上折辱的喘息、掐着他下颌逼他吞咽丹药的暴戾、嘲笑他“炉鼎本性”的冷酷讥诮……
竟是同一张嘴。
同一双手。
“明羡”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窥见的一线天光,是支撑他忍受南宫璜所有折磨、咬牙活下去的渺茫希望。他无数次幻想,等“明羡”准备好了,他们就能逃离这地狱。
以为能拯救他的情人,竟然是仇人。
是天道弄人?还是他陈瑞生来就活该被如此玩弄,连一点点真心都不配拥有?
然后他看见了傅云的侧脸——似乎带着一点笑,又似乎只是唇边沟壑带出的阴影。但无论如何,他很平静。
陈瑞的心被这平静刺痛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
傅云又是在笑话他吗?
笑他所托非人、眼神不好,看中的情人都是这么些货色,比不上傅云那情人的万一?
名为“迁怒”的毒芽在陈瑞意识到之前探出头。凭什么?凭什么傅云就能顶着他的脸他的身体,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贱人之间?而他陈瑞就要承受所有的羞辱和欺骗?……明明他们都是炉鼎,不是吗。
他该恨南宫璜,恨殷明羡,恨这玩弄他的命运。可此刻,看着傅云那淡笑的侧影,他隐隐生恨。
南宫璜,或者说殷明羡看向傅云,“你不是陈瑞。”
他是至今为止,第一个如此肯定地指出傅云并非本尊的人。这话陈瑞神魂猛地一颤,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明羡……殷明羡,他认出傅云不是陈瑞了?他分得清?
不知道什么想法,陈瑞再次悄悄打量傅云,带着连自己都鄙夷的期待和紧张。
傅云一动未动,只是不再笑了。
在陈瑞此刻极端敏感的感知里,这沉默像极了被戳穿后的“无措”。
看,傅云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算漏的时候,他也会被人当面揭穿!
陈瑞竟有了点扬眉吐气之感,哪怕傅云,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能顺遂的,哪怕他一无是处,世上总还有一个人爱他陈瑞!
这念头让他枯竭的魂体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意,转瞬即逝,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如果殷明羡赢了……傅云会怎样?
他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来回挤压,不知道该盼望谁赢、谁活……殷明羡不知道老情人就在耳坠中辗转反侧、失魂落魄,他只审视傅云。
尽管夺舍失败,没了肉身,但殷明羡神识足有大乘境。他扫过傅云,虽然这炉鼎身上因果古怪,命轨替代了陈瑞,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低下。
刚才搜魂南宫璜时,他所用的灵力也不过练气。
“本座正好缺一具上佳的炉鼎,”殷明羡勾起一抹邪异的笑,魔气森然,“既然陈瑞不见了,便由你来顶替吧。”
傅云听见耳坠中咯噔的一声轻响。
似乎是陈瑞闹腾累了,心死了,而后再没有一点声音。
常人受到这样羞辱,又被大乘威压所迫,哪怕掩藏修为也该泄露破绽了,但傅云还是没有反抗。
殷明羡见状,心中已定——这夺舍陈瑞的修士生前或许有些来历,但如今虎落平阳,魂与身未能完全契合,绝无可能是自己这拥有大乘神魂、元婴魔躯的对手!
断定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当即不再废话,魔气直取傅云咽喉,面上却故作温柔款款。
“你今日跟了本座,替我疗伤,待我将仇人碎尸万段,你便同去魔渊,做我正妃,如何?”
傅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上而下,扫过殷明羡布满纹路的全身。
“还是等你夺舍成功,再谈采补吧。”
魔纹难以掩藏,是因为魂和身不算契合,这恰好碰到了殷明羡的隐痛。
殷明羡眉头紧皱,心中杀意沸腾:这鼎奴实在放肆,采补过后,还是杀掉为好!他面上淡淡,出手极狠:“这具身体是烂了些,但和你,正是相配。”
忽然,殷明羡听见一声散漫长调的笑。
不是从外传进耳中,而是……在他识海中响起。
“四魔君,很威风啊。”
魔气凝聚成网时,殷明羡终于辨认出说话的是谁。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淹没了殷明羡,倨傲荡然无存,他张口,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质问,但魔主没给他机会。
魔气直接扯住殷明羡的两边嘴角,将他的肉身连带神魂撕成两半。
残肢碎肉混着溃散的魔元,将要纷纷扬扬落下。
就在污血快溅到傅云的前一瞬,他耳垂上的银坠微热。
一缕魔气如嫩芽破土般,从耳坠中轻盈地探出,迅疾向上蔓延,在傅云头顶上方撑开一片似花非花、似伞非伞的屏障。魔气流转,血雨尽数被挡在外面。
魔主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南边有些地方,觉得‘伞’音同‘散’,不吉利,偏要叫它‘撑花’。”
傅云瞥了眼地上绽开的血点,“天女散花。”又仰扫伞沿滴落的血珠,被日光照得剔透,“红装素裹,果然吉利。”
不多时,他头顶那柄魔气凝聚的“撑花”轻轻一晃,便如烟散去。但天光没有重新亮起,一片深重的红取代日光,将整个兽宗笼罩。
傅云立于原地,在他眼前,片片裙摆铺出一条长路,生生在幽绿的山谷中杀出一道血疤。
长路尽头是山林,每一颗近乎参天的古木冠中,挂着深黑的怨魂、雪白的头骨,它们整齐划一。
“参见尊上,拜见圣人!”
魔渊如今唯一一位魔君、珠玑,因为很识时务才活到现在。她从高处顺着裙摆一路滑下来,正好扑倒在傅云身前,行了个大礼。
“禀圣人,”珠玑抬起头,指向周围古木上悬挂的那些怨魂,“冤魂皆是万兽门造下的孽债。如何处置,请圣人示下。”
傅云说:“杀人偿命。”
“圣人慈悲。”珠玑自唇角撕出一个血红的笑,她是真心觉得傅云慈悲——换作她在,管谁杀过人谁又无辜,统统杀了干净。
珠玑统率怨魂,吩咐下去:谁杀过你们,去,杀了他。
然后就是按这几年的老规矩,杀完,珠玑将魂收入幡中,等傅云处置。
傅云回归仙界,自一场屠杀始。
万兽门完了。
*
魔主等属下滚开后,才施施然说了从明羡的魂里搜出的结果——
殷明羡说是带陈瑞私奔,实则想将人卖去临近城池中的万鼎楼,换来灵石和魔气,供他修炼所用。
系统适时插话,将接收到的“原剧情”呈现:陈瑞因此机缘结识妖神,历经爱恨纠葛,魔君悔不当初,痛悔亲手将挚爱推入淫窟……
傅云再一次困惑了。
他问系统:“主系统要我‘夺取陈瑞气运’,他有什么气运?”
系统:“额……他最后能得到三界大能的爱?”系统找补:“如果你有这种气运,一统三界指日可待!”
说笑间,到了东南,万鼎楼前。
这番说笑尚未消散,傅云已踏足东南地界。
一高楼有九重,雕梁画栋,檐角飞金,从外望去端的是富丽风雅。楼下人流如织,往来者无不是锦衣华服,谈笑晏晏,好一派盛世繁华。
作为通晓人欲的心魔,魔主适时补充旁白:“这里就是东华宗公开展示、驯化、售卖炉鼎的‘万鼎楼’。”
视线所及,先见的不是人,是“器”。
廊柱间、暖阁内,庭院回廊下,或坐或卧,或跪或蜷,皆是赤条条的人影。
他们不着寸缕,他们称得上是不着寸缕,只有一道薄纱从胯/下前后、又连上手腕和脚腕。
肌肤是统一的苍白,或因丹药,或因失血,在明珠与灵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瓷般的光泽。
空气中的暖香压住了腥膻。
并非没有试图反抗或保有尊严的,主管介绍,那样的次品不会被带到客人的前楼。他们通常在后院的静室里,那里隔音和通风绝佳。
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手持玉册,领着宾客穿行其间:
“此鼎水灵根纯净,性情已温顺,采补时灵气回转如春潮,甚少挣扎。”
“那个是火土双灵根,性子烈些……您放心,只是有趣些,不咬人的,哈哈。”
“角落那个,木灵根,最是滋养神魂,只是爱哭,若客人不喜聒噪,可以……”
他再也没能说下去。
生死圣意过处,再无靡靡之声,随后,只有血流出的声声嘀嗒。
嘀嗒。
魔主扫尾,傅云一路杀。
嘀嗒。
傅云走到每一层关押的炉鼎前。
他没有遮掩形貌。
死寂之中,只余长短不一的抽气声清晰可闻,还有随后,傅云问囚徒们的那一句:“走不走?”
细细的银镣铐锁着炉鼎们伶仃的腕子,并非为禁锢——那点修为早被废了——链子上缀着小巧的金铃,稍有动作,便是清脆一响。
听见铃响的炉鼎下意识朝傅云匍匐,腰弯下。
镣铐被傅云一剑挑断,并未伤到炉鼎手脚分毫。
炉鼎心惊于来人的相貌,确认着傅云的身份,他们惊疑不定,交换眼神。
走?
“可是,真君,”一炉鼎问,“我们还能去哪里?”
“从您叛出仙门后,仙门对我等炉鼎更是苛责,稍有犯错,就是送到这楼中好生教养……”
一旁有人和旁边人耳语,言谈中清晰说到“青云君,既然得了一身修为,为何不替炉鼎正名?偏要行那弑杀师长的畜生事呢?”
他们中有人坚信,同为炉鼎的傅云是来救他们、得善名的。有人是怕极了万鼎楼的手段,迟疑不前。有人是病得太重,不能动身。
傅云木灵闪过,病痛皆除,奴印不再。于是有人更坚信了,傅云是来救他们这群同族的。
傅云面无波澜地问第二遍,得到答案,依旧是不走。
领头的炉鼎见傅云面无怒色,也未曾动手,再次开口了。
他说,天生炉鼎经脉闭塞、神魄有缺,是为襄助修士成道,得来己身立足之地,人人都说,你是靠蛊惑师长、修习邪术走到现在,否则怎么解释你一身修为?
可我们没有您这般好的运气,能有师门垂怜扶持啊!
这话出来,有些想同傅云走的炉鼎也迟疑了。
傅云问了第三遍,改了一些说辞:“愿意走的,会有人送你们去凡界,不必当鼎奴过活。”
依旧有人选择留下,仇视地看着傅云。
所以傅云出了剑,剑光如秋水过隙,只是一个呼吸,数道细血线自炉鼎颈间浮现,血雾迸溅。同时响起的,是傅云一声:
“烧了。”
滔天魔焰从魔主指尖跃出,顷刻间吞没华美的楼阁、精致的器皿、挣扎的残躯与愚昧的罪孽——万鼎楼就跟着万鼎一起,化成灰烟。
傅云本就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人的。
拉这些人一把,不是因为同为炉鼎,只是因为生而为人。
可惜有人不想做人,傅云也就不劝了。
中间还出现一桩插曲。
那领头发言、质疑傅云修习邪术的“炉鼎”,是东华宗安插的探子。
他是炉鼎,和别的炉鼎同吃同住,只是不用供给八方来客,只“奉献”东华本宗修士。因此他十分得意,虽然被炉鼎当作同伴,但心里是瞧不起这些奴隶的,每有鼎奴想要逃跑、或有异心,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不是死在傅云剑下,是被争先恐后向外涌出的鼎奴们踩死的。
*
傅云耳坠里陈瑞的胎光开始闪动。
陈瑞很不安——他听见了,傅云说屠灭兽宗。
而后傅云又来到陈瑞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在见到楼中上百炉鼎时,陈瑞心中的不详感攀上顶峰。
他听见傅云三问“走或不走”,最后挥剑、纵火。陈瑞无声尖叫,可心底,却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破开惊惧与血腥的迷雾,幽幽探问:如果我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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