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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生像当年镇压梧生那般,搅碎无面人的心脏,笑声层层叠叠,回荡山谷:
“魔……是杀不完的……”
傅云凝神观察这群突兀的无面人,又被血煞之气刺得眼疼,他紧紧一闭眼。突然耳边飘来一声——
“不是要看整座青圣峰吗?”
傅云的眼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撑开,面前,是一张贴近的空白的脸。无面人温和笑笑,同时魔气袭来。
傅云终于如愿看见青生记忆。
*
它是一个杂种。字面意义上的。
妖血、仙骨、魔魂,像一锅馊羹,硬生生烩进同一具肉身。
它出生在一个修界不曾记载、上下五千年从未有过的乱世——魔界还不存在,只有人、妖、仙三界,三界之间没有阻隔,妖和仙在凡界畅行无阻。
他们偶尔对打,不约而同,选凡界作为战场。
又是一次大战,妖族大将建木陨落,它的残魂吸光战场死气,凝聚成此世最强大的一个魔——心魔。
心魔唯一的执念是“活命”,不巧这时,战场还有个心脉俱碎的人修,反复念着“想活……还没有道侣、孩子……”
将死的心魔遇上将死的人,神交结胎,修士死前诞下一个杂种,一个仙妖魔三气杂糅、生念和死气媾和出的杂种。
杂种被一个名叫“苍婆”的仙贩子捡到。
仙贩子,就是卖仙尸的凡人,专门扫尾修士战场,收拾妖血、仙肉、储物袋里的法宝,拿到凡界,换达官贵人的米粮。
苍婆捡回杂种,取名“勿生”,每日割肉贩卖。
她擅长龟息术,这是年轻时候扒尸得来的——苍婆喝了酒,得意地跟勿生讲。你问我一个凡人,怎么敢扒仙?
哎,什么敢不敢的,扒了可能死,不扒一定饿死,怎么选?被神仙一指头摁死,还是肠子饿得打结绞死,你说我选、嗝,选啥?
她干枯的手撑开勿生眼睛:我知道,你不想听老太婆念叨,没人想听我说话……可是记住,就是你爹妈欠了我,所以你要还债!
她骂:什么仙人……都是牛鬼蛇神、丧家老狗!
凭什么烧我家杀我妈,我妹子、好不容易养到猫那么大,被从头发烧到脸,死的时候哭都哭不出声啊!
身帖也被烧啦,什么都没啦,我只能去偷,官府抓我,打我,没想到吧,老娘学过龟息术,跑了!
苍婆喝酒了可以骂仙,醒了又是一个安分的好女人,最多扒扒尸体。
苍婆发现勿生很奇特,伤口隔天就能长好,肉和他放一起,烂的都慢些。
她捡的仙尸妖尸都有了好去处——跟勿生关一块。
如此,勿生能少割一些肉,安安静静地长大了。
有一回,苍婆差点死了,结果勿生爬出来,喂她肉,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之后,苍婆给他改名苍梧生。“梧桐引凤,有枝可依。这是有个仙儿教我的。”她反复念叨:听听,我对你多好,你得记着!必须记着!
这下,每次割梧生肉,苍婆会糊弄点药膏,但有时心气不顺,还会抽梧生,骂“杂种!丧门星!偏生成这鬼样子!”
去死、去死、去死。她咒骂。
“为什么不哭?”她骂,自己却又哭起来,“你为什么不能是个正常娃儿……”
苍婆死前,求梧生喊她一声娘。
梧生凑到她耳边,说出有生以来第一句话,温柔顺从:“去死。”
她死后,梧生切下她手掌,垫在头下边。
娘不会再打他了。
……
梧生独自生活,日日夜夜研究修仙——苍婆捡到过功法。
功法说济世救人,可以为仙,他割肉养人。
有一天,他遇上太一缉妖。
这只是好妖,领队的修士看出他身上没有性命因果,说。
为活命也为修行,青生用木灵正气替代妖气,得以进入仙门。但在太一多年,很多妖性也没改过来,绿眼睛,渴血,还有……藏尸。
因此拜师大典上,他总是空望三天。
有一年他终于收到徒弟,耐心教授,但徒弟一到元婴立刻离开师门,此人天赋异禀,很快突破大乘,与师尊同阶,酒后捅破青生身世“天生妖魔,性不知耻”……
青生清扫门户,处理弟子。
嘲笑他的人死前终于学会敬畏。
受此启发,他斩断因果,师、徒、亲、友、爱,一切割舍。这很简单,他本就非妖非仙非魔,哪一界都融不进去。
很多年后,雷劫劈来,青生活下来,修界以为他无情道成,高呼仙尊,殊不知他困在大乘。
天道不认可他的道。
天道降下启示:天生木灵就该救人,你不去悟生反而寻死,杀人杀己,你个杀神还想要化神?
梧生说:我不想要木灵身。
雷劫劈得他肉身全毁肠穿肚烂,木灵修复自身让他不死……他认命了。
天道赐梧生道号——“青生”。
天道说,你想化神,先救万人。
青生割肉养人。
天道说,还不够。仙妖恶斗,凡人遭殃,你养他们一时养不了一世。
青生开辟魔渊,以此为界,隔开凡界与他界。
镇入的第一只魔,就是他割下的自己魔魂。
天道说,还不够。仙妖或将以武犯禁,暗中掠夺凡人生机。
青生杀三万恶妖,震慑妖界,亡魂镇入魔渊;守仙魔边界,引新魔入渊,加固边界。
魔渊是圣冢。
青生守着自己的魔魂自己的坟。魔渊越强,他割舍的魔魂也越躁动,总有几道逃出来,藏入青生化身,不能不杀。
疼。
比割肉还疼。连傅云都听见了魔魂的惨叫。
舍身舍魂舍情爱,杀妖杀仙杀自己。终于天道说,你可以成圣。
但想飞升,还不够。你是木灵尊者,连接天地,怎能无情无欲、不沾因果?
去找一个人,建立因果,爱他一人再经由他爱众生,你才能飞升。
……
记忆整理到这时,傅云总算明白,青生为什么执念收一个弟子了。
果真,是为修行。
傅云窥伺灵台的短短几秒,青生已经镇压了大半无面人。傅云猜测,这些家伙怕都是他割舍过的魔魂。
“剜去魔魂而成仙,杀尽妖性而成圣。”
山野之间,无面人密密麻麻,它们低问:“青生啊,还要做多少、割舍多少、忘记多少、你能得道……”
傅云没有看到云姬相关的记忆,他厉声追问:“建木还吞过谁的神魂?!”
离他最近的无面人说:“覆……”
一只手捏碎它的头。血爆开。
青生杀光无面人,从包围中出来了。
第27章 入v章
傅云眼前一晃,定神再看,卷杀无面人的手其实是一条藤蔓。
灵气冲毁圣山,魔气扼杀生灵,天地之间只余死气。
藤蔓吸纳死气萌发、生长、变得粗壮。与此同时,青生的声音从远处山崖漫过来——
“想知道建木?我告诉你。”
“千年前,妖木诞下我,欲夺舍却被反噬。它残魂被木灵温养,求生不能,求死亦然不能。
“三十五年前,一修士自毁肉身,入我识海意图夺舍,却和妖木融合。”
青生步步走近,不知为何他并不着急捉到傅云。
只是用怜爱、温情的眼神锁紧傅云。
“她道号覆云,槐树边见你之后,自愿散魂。”青生问:“不知道这位覆云,是不是你要问的云姬?”
傅云脑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云的?
覆云怎会和云姬穿同样的衣服?
她们到底是不是……
云姬、覆云,一个是练气期的侍妾,一个是有名的前辈,除开炉鼎体质,本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疑问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傅云颅骨撑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云是位女子,哪怕夺舍,何必选你?”
青生不答反问:“小云,那你也是来夺舍我的吗?”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态并不压迫,言语甚至算和悦,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只是询问,不会杀人。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包容的姿态。
傅云半分不信。
虽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处,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是纵容、从容、温柔的模样。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残凛冽,截然相反。
一个能在梦中杀心魔,一遍遍毁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会是善种?
傅云有心想窥探青生更多记忆、探听云姬的确凿消息,但总不能直接问“那个要夺舍你的仇人长什么样”?青生说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话没有意义。
青生已经镇压心魔,山峰停止崩陷,灵台渐渐平静。他神魂很快会恢复全盛。
——再留下去只会被困死。
心念电转,傅云身形已向后飘退百步,就要从这梦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许久,怎么会放纵他逃开?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云,他被一种气味裹挟,那种草木被挤压成汁水后,烂腐又湿腻的气味,萦绕在整山之间。
是死气。
死气并着精元,居然催生藤蔓变得更加颀长,缠住傅云脚踝,要将他拖入圣山裂隙的底下——灵台的最深处。
青生站定。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狰狞的山中鸿沟,彼此对望。
傅云心中暗骂。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备、极度清醒的时候当面离开,梦结束后他也可能记住“小云”、追杀傅云。
必须让他灵台再暴乱。
“你不是梦魇,你是谁。”青生再问,竟还是温润的、波澜不兴,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云:“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怜爱的戏谑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紧,窒息中傅云呛咳,“因为我是你对谢昀的情……这点情,只配生出来这么弱的心魔。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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