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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楚无春默然看了一路,见到国都,见到周异,又见傅云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这时才开口:“这次天道顾忌你在凡界,没有马上降罚。但下次突破,你会很难过。”
他看得出,傅云隐有了道心的雏形——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人间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阶只看资质和灵气,越往高处走,就越看中道心。没有天地承认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进元婴,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炼的两大瓶颈。
越早稳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云今天闹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险。
傅云问:“你杀土匪、挖剑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无春:“我没有杀土匪。他们是凡人,轮不到我杀。”
傅云:“我问,你在想什么?”
楚无春:“绝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恶。”
傅云:“天道求生,杀少救多便是善。”
楚无春:“你杀一人、十人、百人,杀得了千万人?”
傅云说:“只要剑在。”
楚无春的眼瞳骤然紧缩。他看着傅云平静的侧脸,心底因对方行事偏激而生的复杂情绪,被这四个字狠刺一下,搅得更加翻腾。
楚无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语气重起来:”你敢不敢说实话——为什么杀皇帝?剑在手中,你有没有过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我杀土匪,你杀皇帝,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和我较量?杀皇帝的时候,你有没有痛快?”
那种感觉他懂。
“为求一时的痛快,干扰一世的运转,再毁一生,痛快之后就是长痛——”
“你也不悔?”
楚无春眼瞳震颤,最后的话不像是在质问傅云,倒像在拷问某个过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云不被他的声势压倒,“别用师长的姿态压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无春低下头,弯了腰:”好,我请教阁下,那时候你痛不痛快?”
“有过自傲,没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么?”
“出剑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剑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傅云说:“那时候剑在手里,人在眼前,我出剑而已。”
什么都不必想。
楚无春被这个意料外的回答慑住了。
不过半年,眼前人大变。
傅云唇色淡,偏又生得丰润,先前楚无春看他笑,嘴唇总是很紧,线条深深,尽是执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点,流于刻意。剑道不是这样的,最高境是人剑合一,不追求什么,就没有破绽。
今天杀皇帝的那刻,傅云有了一瞬剑心。多少剑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间。
这一剑,断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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