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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的谢灵均显然没把他当师尊。
楚无春:“你赢不了我。”
谢灵均:“我知道。”
“今晚我教训你,不是作为你师尊。”楚无春冷笑。“下次再莽撞,我当杀你。”
然而脚下突然一陷,楚无春周遭亮起一圈符文!光芒流转,牢笼骤成,将他困在中央。
谢灵均:“弟子新研究了这道阵法,请师尊过目。”
楚无春明白过来。谢灵均自知远非他对手,刚才装得心神动荡、鲁莽出手,就是为阵法拖延时间。
雕虫小技。楚无春正要用剑气震烂桎梏,谢灵均再度开口:“阵法若被强行攻破,定位会传回太一。师兄已经睡下,还请师尊体谅。”
他口口声声师尊,将袭击说得如同寻常的功课请教。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神色是冷的,唯有眼底深处烧着一点幽火。
“您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兄。”谢灵均竟发了天道誓,说:“永远不会。”
楚无春破阵的灵力凝滞了。
并非因为不怒,相反,楚无春快气疯了。
谢灵均越来越会说话了,几句话,叫楚无春立刻想起来这师兄弟二人的“私情”。
他想起来,傅云入门三十年没有绯闻,更无道侣,内务司之外,他稍微亲近的竟只有一个谢灵均!
谢灵均对傅云来说是什么?
谢灵均年轻,天真,清高,他是一个不会用爱和恨来害傅云的人。
在他心神波澜之际,谢灵均迈开脚步,朝傅云在的里厅走去。那背影孤直,衣衫整洁,步履均匀,气度清高,在楚无春看来尤为可恶。
然而他到底没有挣开阵法、阻拦徒弟。
*
谢灵均不如楚无春想的得意、从容。
明明去里厅的路不过数米,他走得很慢,并非故作姿态,只是忘了姿态——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怎样的姿势去见傅云。
谢灵均走得慢,但没有停下。
他是后半夜出的宗门。
昨夜楚无春杀出剑峰,谢灵均只怕他冲动下屠了宗主,堕了名声不说,还牵连傅云。但到今天上午,仍没有传来楚无春大闹太一的风声,只听说“圣峰失火,清点弟子,谢昀失踪”。
谢灵均心里就明白,楚无春大概是找到了傅云,先带人走,秋后算账。至于山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转移人视线。
谢灵均奔走一天,想楚无春会带傅云去哪里。
他先去了楚无春外边几处洞府,无果,最后找上傅家。从前他能闻到傅云的气息,清苦,香味也是淡淡的。但许久没有双修过,两人灵力的联结也淡下去了。
来到傅家,谢灵均第一反应是先嗅闻,但比气味先过来的是声音。听得好清楚,他才想起自己不是狗,是修士。
一门之隔。
有楚无春的剑意在,他过不去。
谢灵均的耳朵和鼻子全被裹住了,突然就掉进了苦汁,苦得他想吐。房中的人说话很少,多是傅云骂,楚无春听。可里面外人掺和不进去的陈年爱恨,谢灵均能听出。
谢灵均居然有些羡慕楚无春。
傅云的恨有多深,谢灵均见过,楚无春能分到这最深中的一部分,真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互相沉默,空白里被灌入湿重的呼吸,乱蓬蓬的气流搔刮谢灵均的耳廓,还有水声……他溺进去,魂灵跟身躯分开了。
他一面暴烈地伫立,一面冷静地算着,多少次、多少下、多少声响。
家中教过他,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欲望就是那风里的花。他今夜却来练顺风耳了,在火里烧干自己——就像傅家院子里的枯树,任你再清高傲岸,火来了,都得一点一点缩进去。
后来种种,谢灵均记不大分明了,脑中妖魅横行,鬼影幢幢,识海里钻进钻出。尖叫短促,裹着痛苦的颤;完整的对话再无;木架子吱呀哐当地闷响,单调,持久,规律;谢灵均的脑子好像也成了那块木头,被反复拉锯。
剑意隔绝内外,隔绝他不该有的窥探与妄念。
但谢灵均不能逃离这片声音。他就这样反胃着、扭曲着,将神识放得更远,藏得更深,先是钻进门外某条缝隙里,然后,耳朵不受控制地飞得更近,钻进床架里的孔洞,慢慢从洞里长出来……
他的躯壳被钉死,脑子被切割,耳朵被浇灌。
谢灵均恶心自己,他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咬住舌头,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慢慢地手又掐住脖子。
傅家好像有鬼。
把他的心肝吃掉了,浑身忽然好轻啊,他快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这种漂浮朦胧的感觉在见到傅云时又出现了。
楚无春知道谢灵均在外,自然不会让傅云不妥地见外人。傅云衣衫整齐,领口把他紧围住,小半张脸都被软毯遮住。他睡得很沉。
谢灵均知道楚无春是个粗人,本来想帮傅云整理清洗,也没有用武之地。
隐秘的念头像藤蔓,无处攀附,只能徒劳地缩回去。谢灵均突然想:他来做什么?
还真是为了侍奉“师母”?
楚无春敢让他进来、他根本没把他当一个男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
谢灵均忽然扯开软毯上缘,盯紧傅云的嘴唇。它有点肿,下唇有三处细小的的破损,谢灵均俯下身,趁傅云目不能视、手不能动,蛮横地亲上去。
那吻是带着怨气的啃咬,可脸上感到傅云的鼻息时,谢灵均的凶狠又被那温度化开了。
他靠嘴唇渡去灵气,本来想要凶一些,闹醒傅云,但最后还是一丝一丝渡过去。他幻想让傅云有很多灵力,很有力,下次能咬断楚无春的舌头。
谢灵均一丝灵气渡歪了,撞进他鼻腔,叫他一酸。
现在想想楚无春,谢灵均还在事态外——楚无春和傅云怎么能有关系?
才一年。他和傅云分开才一年。去年楚无春对傅云的排斥历历在目,那时谢灵均旁敲侧击问怎样结道侣,楚无春还很不满,剑气抽得谢灵均脸疼。
谢灵均好疼。
有这样一刻他很想让傅云同样疼。看,不知道楚无春用了什么手段,傅云还没有醒,现在的他就像一团云、一朵棉花,窝在谢灵均身上,可以被随意捏扯。
就像楚无春对他做的那样。
谢灵均重新亲上去,傅云被他亲得气短,眼尾都泛红,妖异得很,鼻子里却小声地哼,又有点可怜了。被这样作弄,他还不醒。
谢灵均放过他几秒,磨了磨牙齿,捏住傅云的鼻子。
傅云张口换气。
谢灵均又咬上去。
什么师母,什么楚无春?不知道!谢灵均原本是很凶恶的,但亲着亲着,就粘糊起来,用自己的舌头去戳傅云的舌尖,戳一下,里面就躲一下。
好半天,谢灵均总算放过傅云。等缓过气,他又用额头去顶傅云,鼻尖碰了碰,呼吸缠在一起……谢灵均忽然有点开心。
他想让傅云也开心一点。
他在心里问:我们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谢灵均,谢公子,黑白分明,处理任何关系,只要得到一个确凿的不好的答案,他就会飞快断掉,就像对待谢昀。因为他能选择的人和物太多了。
而反过来,如果答案不能说服他,他就会一直断不掉、放不下。
从前他坚信仙魔对应正邪,泾渭分明,但接手谢家后,实情似乎又并不如此。但他仍然坚信走歪路的仙人是少数,仙道依旧通向公义。
他想把傅云带回来。
看傅云在仙魔之间挣扎,恨不能解,杀不能解,谢灵均原本有的浮薄的怨怼,都被冲散了,只剩心酸。
谢灵均在心底问傅云:杀这么多人,你冷不冷、累不累?
多少血够暖你的手?
去年除夕夜,我该抱一抱你。雨和雪都好大。
你会想家吗?不怕你笑话,我有时想家,偶尔想你,总是想起过去。
我记得你说,想给你母亲报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很想谢识君……你还记得她吗?谢识君,就是上任谢家主,我娘,她很喜欢你。
谢灵均以己度人,觉得傅云也该是想娘的。
知道傅云回太一是半年前,那时候谢灵均还在前线。这次他回宗,顺路从谢家捎来了自己的海螺——这法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放在耳边能听见最想听的。比如谢灵均就听见过谢识君笑他“剑出花招,心荡春水”。
不过,这个海螺一直没找到理由送给傅云。
楚无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云蜷在软毯里,头枕在谢灵均膝上,谢灵均手上拿着一个海螺。傅云睡得很沉,眉心是舒展的,很安静。
谢灵均看向门口,他的眼神也很静,但意义明确——嘘。
楚无春停在门外。
天快亮了。
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稀释了的鱼肚白。在楚无春安眠的术法失效、傅云醒来前,谢灵均把海螺压在他枕头边,掖好被子,自己走出来。天亮了,离近仔细看,谢灵均才看见楚无春额头上有点奇怪。
那是昨晚楚无春被夜明珠砸出来的伤口,早该好了,偏偏他刻意留下,红痕暧昧。
谢灵均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楚无春说:“回去。”
谢灵均非但不动,反而问他:“是你袭击了圣峰。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无春并不否认。“你不问谢昀在哪处,只问圣峰?”
谢灵均无比冷淡:“谢昀是圣峰弟子,既问圣峰,何须再多问他。”
楚无春:“如果是我抓了谢昀,为救傅云,你当如何。”
庭院里静了,只有枯枝在两人脚下发出响动。
谢灵均到底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笔直。他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的姿态。
楚无春忽然生出嘲谑的快意,这就是谢家公子,高洁风度……谢灵均和谢昀几年情谊,看来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在楚无春喉咙里滚了几圈,他到底记得谢灵均是自己徒弟,这样针锋相对,不大好看。
他这大半辈子,不管情不情愿,总归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楚无春仁至义尽、断然宣告:“从今天起傅云只是你长辈,灵均,听清楚了吗。”
“他穿的寝衣还是去年的,” 谢灵均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尖锐,他不避让,直视楚无春,“你能为他杀旧仇,为什么连件新衣都不记得替他备下?”
谢灵均怒视楚无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为什么不劝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无春:“……”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傅云看不上……
楚无春眉头紧皱,捕捉到另一个重点:“谢昀和傅云有旧仇?”
谢灵均:“……” 他喉头一哽。原来楚无春并不知道谢昀与傅云之间的具体过节!那他抓谢昀,并非全然是为傅云报仇解恨?那是为了什么?
谢灵均径直问楚无春,楚无春直接甩去几道剑气,差点打在谢灵均嘴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闭紧嘴,滚回去。
圣峰的火不是楚无春放的,但也跟他有关系。
——楚无春知道谢昀受天道眷顾,想抓来人,给傅云挡化神雷劫。
然而他刚动手,雷就打下来,引燃了山火。楚无春忌惮天雷暴露自己和傅云的行踪,这才放弃拐走谢昀。
人人都道剑尊多欣赏谢昀,实则他和谢昀都快三年不见了。约莫十年前,他准了谢昀住进剑峰,完全是想给青圣添堵——他把传闻中青圣最宠爱的弟子拐了,青圣大概不会痛快。
楚无春向来不喜青圣。算计太多的家伙他都反感。
青圣没太大反应,楚无春反而闹心起来——谢昀住了几年,莫名传出风声,说楚无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绝……流言吵得越厉害,楚无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来造势了,不久后收下谢灵均,宣告这就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谁知道谢灵均也让他闹心!公子作派,骄气娇纵,剑还沾上魔气,甚至敢把情人弄进剑峰查账,半夜同人私会……当时楚无春收拾完谢灵均,尚觉不够,又把傅云叫来敲打一通,还让傅云给谢昀送信。
就是那封请谢昀进剑峰的信。
一封信能让傅云和青圣同时不舒坦,楚无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谢昀一直同他虚与委蛇,那之后却再没来过剑峰。
最近一次见,就是昨夜楚无春乔装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谢昀做什么,这些没必要和谢灵均说。楚无春敷衍几句都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还有……傅云和谢灵均的情分。
谢灵均却不懂避让,穷追不舍,问得更尖锐:“您去抓谢昀,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自己心血来潮?”
他到底是楚无春的徒弟,知道这人性情,说自傲孤僻都算好听了,火烧剑峰这种事傅云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烧一个圣峰算什么,下一个就是道长明,等青圣回来,再下个就是他……楚无春反问谢灵均:“你可知傅云这两年为什么拼命修炼?”
谢灵均:“谢昀和师兄突破有什么关系?”
楚无春:“没关系。但谢昀被天道眷顾,我好奇天道爱的会是什么东西,借一借他气运罢了。我也没有抓他,不过挂在某处林子,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偶遇他。”
谢灵均:“除开练剑,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楚无春:“除开练剑,你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还是深更半夜。”
谢灵均:“……”
楚无春看他片刻,说了更长的一段话:“不管从什么身份来说,我都要告诉你——傅云跟你没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极深,而谢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壳子里,道德规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开了还穷追不舍,我猜,是你对他许过什么承诺——对他好,保护他,永不负他?但你是爱他,还是恨不能对他负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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