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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进殿时,听到师弟喋喋不休——“此处为何……弟子愚钝……另有想法……”
玄清真君,圣峰大弟子,早已经出师,这次青圣回宗他特意来拜见。他目光惊疑不定,沉沉落在师尊和师弟身上。
青圣和傅云隔丹炉而坐。
玄清对傅云这个师弟实在印象不深。只记得修为平平,近些天似乎得了奇遇,有所进益。
在玄清看来,傅云举止堪称娇纵失仪。他听得似乎很不耐烦,手指在蒲团上划拉,成品丹药拿在手里把玩两下,甚至在青圣说话的时候,他还会移开眼睛,视线飘向一边……
正好和玄清对上眼神。
玄清正要说话,见到师尊下个举动,那口气生生咽回去。
青圣引来木灵,将傅云的手带回丹炉边,还指点“此处灵力过躁”“指尖下沉三分”。整个过程他只在必要时开口,末了就自然地松开傅云。
傅云姿态恭顺,头颈低垂,从玄清进来后,他的言行就再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亲近无比的师徒。
玄清的眉头却不自禁拧紧。太近了。
哪怕他也是青圣的徒弟、还是成圣前就收下的徒弟,也从没有和青圣这样近过。在他记忆里,青圣和不喜人亲近。
有一瞬,傅云因久跪挪动下膝盖,青圣目光随之落下,看得玄清眉梢猛跳,他倏地高呼“师尊”。
青圣瞥向玄清,那一眼,玄清后背发凉。
那不像是看弟子或看活人。
玄清不再多说,伫立殿边,充当一个木偶。
“回去吧。”青圣见玄清进来,教完傅云一篇丹方,终于放傅云走了。傅云略微躬身,一步步退至殿门边,但最后转身时,还是留给殿内人一条细长的背影,青圣对着光,眯了眯眼。
玄清觉察他目光朝向,口齿生津。忽听青圣说:“回来。”
青圣说他对剑术涉猎不多,要玄清作为师兄,给傅云演示剑术。
谢昀入门前,傅云作为师弟也试过跟师兄们结交。但他们或是生性冷淡,或是轻视傅云,不愿来往,总是用“过后”“往后”敷衍过去。
现在,最冷淡的玄清因为剑招使的角度偏了三厘,被青圣一道灵气扇在殿内大柱上,挣脱出来时柱上留了人印。
傅云怀疑青圣在杀鸡儆猴。
青圣温声细语,问傅云:“刚才的剑招看会了吗?”
傅云点头,又摇头,不说话,让青圣猜。玄清好不容易从柱子里爬下来,见到师弟这样傲气的姿态,目瞪口呆。
他很害怕。
玄清入门最早,和师尊交流最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青圣。因为他见过青圣是如何平定妖界的。
让妖和妖撕咬,等两方缺胳膊少腿,再把它们缝到一起。等它们魂魄震荡,就能轻松抽出来。这时候不想成魔的也入魔了,青圣再把它们镇进魔渊。
修界几位尊者,只青圣能称“圣尊”,玄清总觉这个圣不是神圣,而是杀身成仁,杀仁成圣。
玄清这边遐想,那边傅云已经把剑术复制出来,他使剑使得有气无力,真就是照搬照抄,就差把玄清的名字也抄到剑上了。
但玄清听见师尊笑说:“很好。”
青圣说:“正好我近日在圣殿,你搬过来,也方便我随时纠正,可好?”
傅云沉默。
“不愿意吗?”青圣问:“不要圣殿,那守山木下、练武场边、诛仙台或铜镜前,如何?”
玄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见——每说一个地方,傅云脸色更紧绷一分。玄清觉得接下来不是自己该听的,慌忙拜辞。
他走后,青圣朝傅云说:“今晚不要走了。”
第56章 病名为爱
从“守山木”、“练武场”一系列地点出来起,傅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那都是他和魔魂青生……神交过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青圣是凭小芽追踪到他,可现在看,青圣居然知道梦中的事……是从魔魂那里得来的?
如果魔魂的记忆和青圣共通,那傅云和魔主的筹谋,是否也落在青圣眼中了?
猜疑如藤蔓疯长。
青圣就是想看他这样惊疑不定、犹如困兽?傅云心中冷笑。
殿中无人,他也就不演师徒情深,改演别的戏码。傅云从丹炉边弹开,嘴唇仓皇地反复抿几下,但又强作镇定,慢慢踱过青圣旁边。
脸上是极力压抑的惊惧,口中却难藏急迫,他追问:“你是不是……吃了青生?”
他得知道青圣是怎么搞来魔魂记忆的。
如果魂魄间记忆能相通,那跟魔主的合作就得重新考虑。
这急迫落在青圣眼中,就成了为魔魂来质问他。青圣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笑不像笑,烛光扎进他眼瞳,亮也不亮,在他开口时火芒一跳一跳的。
“我也想问你——吃了青生多少灵力,之后又吃过谁呢。”
傅云手脚一紧。
藤蔓不知从哪个角落长出,湿滑坚韧,带着阴凉缠上傅云的手腕、脚踝,将他勒紧在地。背脊撞上地砖时的闷响在殿宇荡开。
“殿外还有守卫!”傅云道:“师尊!”
青圣:“只有你我,并无他人。”
就在这时,殿外守卫的影子流进殿中,变形,扭曲。而后殿门开了,傅云被藤蔓撑起,直面向“守卫”。
那是一个个草扎的小人,正在腐烂。
草傀儡。
小人面上贴着薄薄的符纸,笑容不断变换——笑眯眯,笑盈盈,假笑,讪笑,恭顺地笑……傅云认出来了。
这些都是他有过的笑。他曾经对着镜子,练过笑的角度,因此能认出。
傅云眼睫一动。他的脸颊忽然发痛,目光被带回殿内,正见到一只手,揭下他的化相符。
青圣端详这张脸。
那层清润的皮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芯,殿内长明烛的光,似水似火,漫过傅云的脸——透着久不见光的白,像被掩藏多年的名瓷。
青圣的木灵绕在傅云下巴,逼他看向自己。那被灵力裹住的下巴尖尖的,脖颈也细,圆领把脖颈围得紧,一点缝隙也看不见。青圣有自知之明,这是防他呢。
青圣其实没什么波澜。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颜色,比起皮囊,他对底下的筋、骨和魂更感兴趣。
于是灵流探入。撬开齿关,探入温热的口腔,顺着经脉游走,直抵丹田核心,寸寸查探。
“让师尊看一看,”青圣并未临近,只是控住灵力,细细检查,“你吃过多少妖、魔、人?”
剑气残留的凛冽,妖气特有的腥甜,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残留……在青圣的探查下无所遁形。他也摸清楚了,傅云在他之后有过多少人。交缠的痕迹,交融的深度,远比与他魔魂之间要深得多,乱得多。
木灵曾留下过的潮湿气息,已经被其他灵力覆盖。
青圣似乎不满意粗浅地查探,木灵还在往傅云丹田内里穿入,傅云想按住小腹逼出灵力,然而手被藤蔓牵制得很紧,他无奈,只能勉强蜷缩身体。
既痛又痒。
傅云咬死了不说话,青圣却有许多难听的话,他仿佛很怜惜,说:“楚无春的灵力,也不够将你喂出来一点肉么。”
这话在傅云听来是疯话,但青圣看见的景象又让他的话有些道理——单衣下,傅云原本平坦的下腹多了灵力的凸起,木灵生机勃勃,好似将要破出。
下丹田连同穴位和筋脉,被这样往深处钻探,傅云疼得厉害。
被侵入的异样感,恐惧,惊骇,愤怒,杀意……好像也成了绑住他的藤蔓,叫他呼吸艰难,冷汗直冒。
傅云眼尾天生下垂,自带三分愁态,现在眼睛也放低,明显是不想跟青圣有目光接触。
青圣问:“为什么不哭?”
他只看见傅云密长的睫毛,像一片野草,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脖颈挺直,眼睛倔强,密密的眼帘也挡不住他的眸光。
里边像烧着火。
青圣撤了木灵,但没有撤下藤蔓,傅云被拱起的藤蔓撑起身,不能不面对青圣。傅云低着眼,噙着嘲讽的笑,青圣脸上也敷着笑。
谁都没有说话,殿内一时之间很安静。
青圣想了想,从后殿引来一道烛,点上了。“我记得你怕冷,总是缩在火边打盹。”青圣说的是梦中的事。
傅云道:“我早已经不畏寒暑。”
“圣殿中只有你我,师徒,”青圣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傅云唇角天然带了点上翘的弧度,好像总在嘲弄什么。这一次也同样,他不说话,朝青圣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敛去笑。
青圣一默。
而后问:“那么,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傅云:“和原来一样,不见师尊便好。如果灵石丹药等用度能放开,就更好了。”
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藤蔓突然开始蠕动,有的从手腕爬进袖口、环住小臂,有的撕开裤脚,勒紧傅云小腿。他就像一个偶人,被丝线提着,摇摇晃晃扑到青圣面前。
傅云低下眼睛。
青圣伸手撑开他的眼皮。
傅云被迫和他的好师尊对视了,只见青圣眼睛已经变成了墨绿色,瞳孔一动不动,笑容寡淡如常。
但他说的是:“不行。”
“魔魂的梦早就结束,弟子和青生,一切了结。”傅云瞳孔轻颤,问:“我与圣尊何时有过逾矩,让您今天这样拦我?”
“因为很吵。”青圣没头没尾地说。“魔魂和你,都太吵了。”
最初,青圣不喜炉鼎。
因为炉鼎能吸纳无数灵力,所以天道不喜。天道不喜,青圣便也不喜。
虽然这时他早就忘了情感,没了喜欢,也谈不上喜不喜。只是他见到的两个炉鼎——一个覆云,一个傅云——都有如出一辙的疯狂、偏执、隐忍。
覆云敢夺舍青圣,而傅云敢采补青生。
魔魂青生自爆,记忆无存。青圣困住它,想等下次开魔渊时再镇入。
但魔魂很吵。
它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杀不了小云。小云会活下去。
又一遍遍反问青圣:你呢?是活是死?杀干净自己了吗?记得自己是谁吗?青圣甘愿做天道的狗,不下贱吗?
再然后又回到一遍遍的“小云”:小云会活下去吗?小云一定能活。小云。小云。小云……
青圣做了一件不该的事,他既没有放魔魂去镇魔渊,也没有碾碎或融合它。
青圣吃了魔魂,嚼碎,吞下,干干净净,就像别人吃他血肉一样。青生相当于魂飞魄散了,青圣自然也付出代价——魂魄残损,主身受伤,他却觉得很安宁。
吃下的魂魄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只有些许最深刻的执念留下来,对青圣就像看一样留影。
画面的一些青圣能懂,一些不懂。比如他不懂,青生为什么最后放走了“小云”?——他们明明可以联手,把傅云永远留在梦里。
“他教你见众生,我放你去见众生。”青圣说。“你沾上妖性,看了红尘,和人新婚……”
“小云,”青圣念出魔魂对傅云的称呼,两个字被他咬住,琢磨出奇异的生疏与玩味。他难得好奇,“为何独不看我?”
傅云:“师尊这是……爱我?”
青圣沉默。
他重复这个新奇的字:“爱?”
上次他听到“爱”这个字,还是名叫梧生那时候。他因为跟尸体呆太久,沾上太多死气,病了。
养母苍婆很害怕,给他吃遍所有的药,但都没用。最后她喂了梧生一小块腊肉,是先前从他身上割的,苍婆抹上盐又风干,做成腊肉好好保存,这才派上用场。
苍婆咬碎了肉干,一边喂他,一边说“娘疼你”、“不怕不怕”。所以,爱就是痛,不然人怎么会用我疼你来说我爱你?
那是苍梧生千年唯一一次生病,它装的。
它这个杂种孤儿般地过了千年,成仙又成圣,唯独没成过人,他打算把这世道和自己都回炉重炼一次。天地山川没了,仙就成了人;生灵口耳灭了,圣就做回了人。
青圣是天道的狗,跟苍梧生有什么关系?苍梧生打算做人。
他找了一个好炉鼎,叫傅云,没想到这个炉鼎有个更好的娘——苍梧生信奉以物易物,于是同云姬交易,问她儿子能用什么来换?
云姬想用她的命,换她一对儿女的命。
苍梧生很久没有被引动过情绪了,云姬是百年来第一个,傅云是第二个,梦里的“小云”是第三个。他感到久违的战栗,让他愉悦,又让他极不舒服。
傅云的话很让他惊异。这是爱?
苍梧生,爱傅云?
爱就是痛。傅云确实让他痛过,比如在他吃下魔魂的时候。他也想让傅云痛,比如现在。
倏地,青圣收回缠绕的藤蔓。傅云得了自由却失了支撑,后背就要再撞向砖地,忽然被一只手接住。
青圣总算舍得用手扶一把他了。
傅云敬谢不敏,他飞快地挣开青圣的手,连连后撤几步,而后强调:“师尊,是你爱我,不是我爱你。”
“如果您当真爱我,那就用师徒的方式来爱。”傅云说:“比方说先为弟子解惑——您怎么知道青生的梦?”
苍梧生说因为他吃了青生,不小心见到了。傅云默了很久。
夜里,苍梧生抱着傅云睡了。
单纯的睡觉,没做其他。
傅云睡不着。
黑暗中,他心绪翻涌,最终没能忍住,试探着将手挪近苍梧生的脖颈……果不其然,刚搭上去,苍梧生就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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