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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砚手指轻轻磨蹭着,将膏药涂抹均匀。
这张脸赏心悦目,毁了实在可惜。
叶上初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归砚怀疑自己判断出了错。
“你都不问我为何救你,如此没有防备之心?”
少年扑闪着羽睫,“你既然救我,定然不会害我了。”
“归砚,我相信你。”
归砚这些不明来历的伤药效果奇佳,没几天叶上初便能下床走动了。
先前听闻北阙称此地为宁居,他出门后才发现其实也不过一方不大的小院,胜在精致干净。
小院一侧围栏开着,那条路通往山下,而屋后却另有一扇木门,一把沉重的铁锁挂在上面,不知通往哪里。
待他伤好得差不多,归砚便去山下忙自己的了。
叶上初一天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归砚,内心十分不安。
经他观察,此地全由归砚做主,自己一无所长,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
外界浮生杀手遍地,追杀令满天飞,要不是支逸清心慈手软,自己没命躲在这儿。
想到浮生,叶上初敛去伪装的天真,眸子里透露着无尽杀气。
浮生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他六岁时便被人牙子拐卖到此,十二年的摸爬滚打与地狱般的训练,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艰难适应了这种生活。
往日虽过得坎坷,倒也能勉强活命,但自从浮生换了一位新主人,叶上初每天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新主人偏生看他不顺眼,动辄打骂,冰天雪地里跪一夜,鞭笞皮开肉绽都是常有的事。
兴许他连最后的价值也没了,那人如今想要他的命。
小院有间厨房,每日都按时煮饭。
厨房飘出食物的香气,先前昏迷梦里的对话在叶上初脑海中重复。
妖怪都是活剥生吞,没见过煮饭的。
暂且压下疑虑,叶上初走进厨房,“北阙,你去休息吧,我帮你烧饭。”
北阙熬了一锅虾仁瘦肉粥,鲜香四溢,“可是,你伤还没好呢。”
叶上初调皮原地蹦跶两下,“不碍事的,你们于我有恩,不能光躺着什么都不做。”
北阙被不容抗拒地推了出来,手里拿着孤零零的锅铲,不一会儿,锅铲也被抢走了。
归砚自山下回来,满院子没找到叶上初。
撞上北阙问道:“叶上初呢?”
后者犹豫,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接着,空气中飘来焦香糊味。
一声巨大的爆炸后,叶上初灰头土脸举着锅铲出来,喷出一嘴黑烟。
“咳……归砚你回来了,快来尝尝我刚煮的粥。”
那锅粥黑乎乎的,食欲全无。
“我不饿。”归砚语气平静,默默转身离开。
叶上初的报恩行动不止于此。
翌日,归砚看见自己被洗破洞的衣裳挂在院子里晾晒。
罪魁祸首一脸求表扬,水汪汪的大眼睛叫人不忍斥责。
叶上初见他不说话,拽着衣袖摇晃撒娇,“归砚,你衣裳可难洗了,我手都搓红了。”
都搓破了能不红吗。
少年手上的皂角没洗干净,滑腻腻抹了归砚一身,后者默念了几遍静心诀,催着人回房。
“知道了,去休息吧。”
叶上初听罢感动不已,一把抱住归砚蹭,“归砚真好!”
哄他睡下,归砚阴沉着脸将被蹭脏的外袍脱了,连同那身被洗破的衣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透过火光,北阙好似看到了叶上初的未来。
战战兢兢道:“那孩子也是想报答,并非有恶意。”
岂料归砚摇头。
“你看。”
他指向屋后那扇上锁的木门。
铁锁表面覆着法阵,寻常人看不见,但在他们眼中,法阵显然被人触碰过。
少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老实无辜。
归砚不该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那,要让他走吗?”北阙还是舍不得这个漂亮乖巧的少年。
归砚又摇头。
“他身负灵气,只有他能帮我突破泠洸七雪最后一重境界,落入他人之手,有害无益。”
那株寒冬里起死回生的桃树,无人在意的时候,已悄然盛开了一朵粉嫩的桃花。
…
白日里睡得多了,时至深夜,叶上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窗外飞雪纷纷,屋内铺了地龙,暖意烘得有些发闷。
他起身推开窗户透气,冷冽的寒气刚涌入,两点幽森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待那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踏雪靠近,他才惊觉那竟是一头巨狼。
宁居依山而建,有野狼闯入不足为奇,可眼前这头体型大得骇人,远超出了寻常认知的范畴。
巨狼似未察觉窥视的目光,只是甩了甩,簌簌抖落一身积雪。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它伏低身形,在月光笼罩下,庞大的兽躯缓缓化成人形。
第2章
浮生上一任的主人亲口所言,叶上初是条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至于为何将他留下,全凭他那阴狠毒辣的心性,和惯于惑人的无辜外表。
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的杀手,才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叶上初嘴上说着要报恩,却不觉归砚他们救了自己就该感恩戴德。
相反,宁居所在的这座山头很安全,只待时机成熟,他要将其据为己有。
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那头黑狼妖。
狼妖离去后,叶上初睁眼熬到了天亮。
归砚的房间就在隔壁,少年顶着两个浓重的乌青眼圈,敲响了房门。
归砚刚起身,雪发梳理整齐,正系着衣带。
见其闯入,下意识拢了拢刚换上的素净新衣。
他有两件衣裳都毁在了叶上初手里。
叶上初受惊似的,站在他眼前瘪着嘴委屈,“归砚,我们这儿有狼吗?我昨晚……看见一头特别大的黑狼闯了进来。”
他边说着凑近,习惯做些小事表现,随手拿起一旁的玉梳,将归砚按坐在铜镜前,不安分打散了他刚刚束好的发髻。
归砚不动声色地将玉梳夺了回来。
“山下有结界,寻常野狼进不来。”
“那……家养的呢?”
叶上初心神恍惚,忽略了“结界”二字。
“何来家狼?”归砚抬眼,有些无奈妥协,“你若实在害怕,今晚在我房里睡便是。”
哦?
睡一起。
好呀!
是夜,叶上初抱着枕头被子,乖乖站在门前。
“归砚,你睡了吗?”软软的嗓音透过门缝传了进去。
归砚打开门,地上有积雪,叶上初一张小脸冻得通红,还硬要挤出笑容。
小骗子,装可怜是一把好手。
“进来。”
叶上初抱着被褥喜滋滋冲到榻边。
可是眼前的白玉床榻,莫说被褥,连个枕头也没有。
他试探伸手一摸,一股刺骨寒意瞬间蹿上来。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关心道:“归砚,你晚上就睡这个吗?”
“不睡。”归砚褪下外衫,没跟他解释修炼之人都是打坐的。
叶上初铺好厚被软枕,拍了拍蓬松的床铺,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归砚,“归砚快来,我的被子让给你!”
归砚微怔,见那白嫩的小手拍打着床铺,险些又被骗了心软,“那你呢?”
叶上初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在床边,“我守夜,一定要把那狼妖捉到!”
说罢,他抽出藏在腰后的匕首,将昂贵的雕花木窗撬开一道细缝,鬼祟向外窥视。
小院平时是归砚自己用来休息的,一草一木,一窗一门,皆为亲手打造,宝贝得紧。
谁知住进来一个叶上初,一边装乖卖萌,一边全给破坏了。
究竟哪来的狼妖?!
夜渐深,明月高悬。
“归砚……归砚?”
叶上初压着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归砚合眸躺在榻上,呼吸平稳,似是睡熟了。
他叹了口气,全神贯注地盯紧窗外。
叶上初握紧匕首,心里盘算。
倘若归砚不清楚北阙就是巨狼所化,那就借他手除掉北阙,日后再慢慢想办法解决归砚。
倘若他们是一伙的,自己留在这儿迟早作盘中餐 ,殊死一搏许还有条生路。
时辰将近,熟悉的沉重脚步声踏雪而来。
那头巨狼再次出现在院中,身上带了些风雪吹不散的香火气,和着冷冽的空气缭绕鼻间。
叶上初屏住呼吸,就在极度紧张之际,一双手毫无预兆贴上了腰侧。
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身后有人!
他本能要回身反击,对方先一步却钳制了他手腕,紧接着,一股暖流自那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腰间,瞬间驱散了伤口的疼痛。
归砚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周身气息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看到了?”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去,打一架。”
叶上初:???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一股神秘力量便从窗户将他推了出去,狼狈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正正落在那巨狼面前。
一瞬间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巨狼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叶上初已先发制狼。
匕首寒光乍现,招招直取要害,然而对方仅是简单翻了几个身,便将他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
归砚静立窗前,微微蹙起的眉头似是对叶上初的表现有些不满和嫌弃。
叶上初满脑子都是逃命活下去,不顾一切下杀招。
那巨狼却无心恋战,步步防守退避。
眼见那尖锐的匕首就要当胸刺下,巨狼无奈,只得收起利爪,用厚实的肉垫朝着叶上初轻轻一推。
仅此一下。
一股巨力袭来,叶上初整个人被抛向半空。
北阙差点惹了麻烦,见那身影坠落,他四条腿在积雪里疯狂倒腾打滑,用自己柔软厚实的身体当了活肉垫。
“……汪嗷!”
他被压得仰头叫唤一声,这孩子圆润了不少呀。
后者摔得眼冒金星,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爬起。
怎么好像听到了狗叫?
北阙就地一滚,化回人形,狼狈拍打着满身雪花,质问都显得底气不足,更像是在嘟囔。
“上初,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我怕你吃了我!”
叶上初咬牙切齿,是归砚把自己推出来的,这两人果然是一伙的!
“我不吃人啊。” 北阙的声音更小了。
比起自己原形骇人了些,他此刻更忧心叶上初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正常。
“骗子!”
叶上初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发飙的小兔子,毫无威慑力。
“狼不吃人,难道吃草不成?!”
好大一口黑锅。
北阙委屈得不行,无助的目光投向窗边那个始作俑者。
“可是,我不是狼啊……我是狗。”
…
“两百年前,我被主人收养,如今算来已是轮回的第三世了。”
深夜寂静,北阙声音缓缓,诉说过往。
“主人无儿无女,这一世也是一样,我这几夜是替他扫墓去,也算是尽了百年前养育之恩的孝道。”
北阙说话时嘴角微微弯着,语气轻快,只是眸子里闪烁的泪光暴露了苦涩。
主人希望他能长生,才叫他随归砚修了道,可这孤苦伶仃独活世间,长生又有何意义。
叶上初对于凡尘之外的了解,只限于从支逸清口中听说的幻灵司,传闻那是个专门与妖打交道的地方。
他看向归砚,面露钦佩,“原来你就是那个以妖躯修仙道的归砚仙君,难怪耳熟。”
归砚从容不迫抿了一口茶水,提醒北阙,“淡了。”
接着回答他的话,“我只当你高烧烧坏了脑子,不成想天生愚笨,是狼是狗都分辨不出。”
“我又没见过那么大的狗……”
叶上初含泪对了对手指,伤处法咒失效,一阵钻心的疼痛,他顺势歪到在归砚身上。
后者一手举着茶半点没洒,见过他下手狠毒的杀招,再无一丝怜悯。
他拎着人的后脖领,意有所指,“既然爱折腾,不愿待在院子里养伤,索性也别闲着了,明日到院外干活。”
“啊……?”
“我这小身板能做得了什么?”叶上初诧异,眸中含泪。
归砚不为所动。
末了,忽然唤他。
“叶上初。”
“你想修仙道吗?”
凡尘浊世,芸芸众生,没有人不向往长生,仙道则是通往长生的唯一途径。
归砚仙君名扬四海,慕名欲拜入门下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如今这么一个令人艳羡的机会摆在叶上初眼前,他却是摇摇头。
“我不想修道。”
“为何?”这个叶上初总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你有天赋,潜心修炼日后必有所成。”
“修炼太苦了。”
叶上初沮丧垂着脑袋,“而且还要跟妖怪打交道,说不准哪天成了盘中餐,岂非得不偿失?”
“……不思进取。”归砚刻薄评价。
小院只是宁居的冰山一角,叶上初跟着北阙走到外面,才意识到所谓的宁居究竟有多恢弘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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