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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尘青猜那是裴怀慈大抵担心闻世媛, 把他的人混在其中了。
确定闻世媛身边有人相护后, 当时自顾不暇的闻尘青勉强放下心, 带着人按照她和司璟华提前约定好的那样去找随时待命的援兵。
后来闻世媛下狱,闻尘青没有去看。
此事非她之过, 但她确实参与了。
此时她看着坐在亭子里抬头看万里无云的碧空的闻世媛,险些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白的没有任何血色, 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让人忧心若有一阵风吹来, 是否会把她吹得踉跄。
她身上从前家族倾力培养风采毕现的气质也消失了, 当初骑马游街意气风发的状元, 不过一载,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听到“长姐”这个称呼, 闻世媛如雕塑一般的身体动了动。
她转身看向闻尘青, 眼底十分复杂,最后归于一览无遗的歉疚。闻世媛动了动苍白的唇, 声音有些干涩:“是我走错了路,伤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
闻尘青启步走入凉亭,在她对面坐下。
“是有点。”她坦诚说,纵使闻尘青此前觉得她和闻世媛从前感情说不上多深,可不深不代表没有,她沉静道:“但我知道,若是追求本心,你并不会这样做。”
事变之前,闻尘青隐隐感觉到闻世媛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怪异,如果用嫉妒来形容这个感觉,好像有些过,她把它归于不甘。
她们齐头并进时,闻世媛想着她们姐妹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当闻尘青走的快了些,闻家子女中一向是领头羊的闻世媛大抵是有些接受不了。
从前她一人尽揽所有风光,后来有个人与她平分秋色,说出去一门双杰,她们头衔上到底还是添了光,再后来,这光尽被另一人夺走,她心态就失衡了。
闻尘青理解,正因理解闻世媛没有害她之心,如今她也自尝错果后,现在面对她她自己才能心平气和。
闻世媛看着沉稳冷静的闻尘青,闭了闭眼,苦笑一声:“从前是我想错了。”
她觉得闻尘青有能力,可当她真的大放异彩时,又觉得是她时运太好、是她背后有人相助。
可其实,一切都是她太不甘了。
“如今仿佛大梦初醒,才知我从前有多可笑。”闻世媛说,“现在我自尝恶果,也是好事。”
宦海浮沉,她的为官之路只是刚开始而已。
在狂妄不知的年纪狠狠吃个教训,铭记于心,今后才不会再犯。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伤心,态度却很平静坦然。
闻尘青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这样的闻世媛。
原著中的闻世媛事业线描写并不多,明明是高中状元的人才,通篇却大幅度在描写她的感情。
如果所谓的男女主都是这样,闻尘青也能接受。
可凭什么在两个人都有事业的前提下,原著就要削弱闻世媛的事业线,而在仅有的篇章里着重描写裴怀慈呢?
如今的闻世媛跌了个大跟头,可她还那么年轻,未来还很长,现在看清一些事,未必不是好事。
她们又心平气和地聊了两句,离开时,闻尘青才发现闻世媛今日穿的极素,她的发髻上也并未簪花,只有一根乌木簪子把头发盘起。
闻尘青抬头看了看日光正盛的天,忽然想起今日好似是恒王余党被斩决的时日。
于她而言,裴怀慈是个贱人。
但是对闻世媛来说,他大抵是个不错的爱人。
不过总归是死了。
闻尘青想,前尘尽去,如今她们的路都在未来。
京城的另一头。
喧嚣散去,血迹还残留在地面。
有人提着水冲啊冲,肮脏暗红的血很快被水流稀释、冲散。
太阳灿烂,一切痕迹都将消弭于白日光辉之下。
黄昏将至时,城外东南方向突然“砰”地一声,震起一片飞鸟。
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却比雷声更近、更真实,震的脚下的地都跟着颤一颤。
张道长抖了抖落在发顶的尘土,望向那个被炸出的大坑。
“……成了。”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成了!成了!哈哈!我练成了!”
她又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去拿纸墨。
“硝石六两,硫磺三两,还有木炭粉……”
手腕挥动,片刻白色宣纸上就记载下了她这么多时日努力的成果。
笔一掷,她拿起宣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坑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这些碎石。
石头还带着余温,边缘炸开的纹路均匀,比她之前的任何一次尝试都要完美。
“闻大人说的对。”她喃喃,“配比差一点,效果就差千里。这个配比……这个配比……”
张道长蹲在那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又惊起一片飞鸟。
“成了!真的成了!”
一个时辰后。
读完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那份详细配比图,闻尘青面色一喜。
“成功了。”
司璟华说:“配比已定,威力剧增,还很稳定。这个张道长……倒是个人才。”
这会儿她显然忘记了发现寻觅来的张道长不能把她和闻尘青的灵魂绑定在一起时的失望与愤怒了。
闻尘青看向她,高兴地说:“恭贺陛下,这实在是个喜事!”
有了它,往后开山铺路事半功倍,边关攻城易如反掌。
最重要的是,有了火药,这江山就更受司璟华掌控了。
如今吏部正在司璟华的授意下对着官吏进行改革,用比较通俗的话来形容,现在吏部就是在进行一套人岗匹配、法定职权、量化绩效、强化监督的组合拳,这不仅能用制度化的方式将皇权渗透其中,加强皇权,更能削下去那些靠着门荫入仕昏聩贪婪的世族,减少贪污充盈国库,以及提高行政效率。
不是没有人反对。
如今身在吏部,并且参与到核心章程的闻尘青有时办差时能察觉到有些人对她看鼻子不是鼻子、看眼睛不是眼睛的隐晦的不满之态。
就连她为六礼之事回府,闻怀远还特意差遣下人喊她去书房一趟。
如今他们官职品阶相当,可在家中闻尘青还是小辈,所以闻怀远劈头盖脸训斥了她一番,道她难道看不清吗?陛下是陛下,有能力任来,可她世家出身,为何非要进这浑水?就不能借着她们之间的情谊去请求陛下调离吏部吗?
当时闻尘青反问,难道她是靠家世荫庇入仕的吗?她是堂堂正正过五关斩六将,以探花之身入的官场,而后入翰林、修疏律、进户部、赴灾区……桩桩件件,她何曾凭借着身份获利了?
既然她可以,闻世媛可以,承恩侯府的世女骆秦蓁可以,为什么其他人不可以?
“更何况论完公事再论私事,日后我会与陛下成婚,妻妻一体,陛下之心,乃我之志。”
闻尘青记得这句话一出,闻怀远好似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伸头鹅,再也发不出嘎嘎叫的声音了。
除了有人隐晦的表达不满,也有人想趁机走她的门路,以此去影响皇帝的裁决。
但都被闻尘青挡回去了。
其实恒王之事,司璟华登基后已经杀了一波。
还是长公主时,她做的一些事就已经触动到了有些世家的利益,但在这件事上延康帝和司璟华的态度是一致的——权利就该牢牢握在皇帝手中,容不得他人钳制。
因而有些人对长公主恨之入骨,遂倒入恒王那边。
所以哪怕恒王最后已经遭到皇帝厌弃,但他一想起事,还能调动那么多力量,这些都有一些世家大族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隐藏的极深,十分谨慎。
但闻尘青带有原著记忆,虽然如今的世界已和原著不同,但有些是可以参考的。
她写下了一份名单,对照着名单去特意调查,就很容易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登基后,司璟华借此对这群人狠狠整治了一番。
有人人头落地、有人被流放、有人辞官回乡。
朝廷空出来一批位置,他们的力量也被削去了大半。
对比如日初升的君王,他们如今不过是茍延残喘,却可笑地还看不清现实。
“因为有阿青在。”司璟华放下信笺,执起她的手放在心口,道,“阿青助我良多。”
闻尘青翘起唇,脸上露出笑来:“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
闻尘青对她眨了眨眼:“妻妻同心,其利断金。”
“……”司璟华看着对她笑得纵容的闻尘青,心口饱涨,软成一片。片刻后她又忽地咬牙切齿起来:“朕要派人再去催催礼部,究竟何时才能大婚?!”
作者有话说:
陛下:朕要成婚!听到了吗?朕要成婚!!
新年快乐
第110章
可惜婚事如果想要完美, 那就万万不能急。
想到这是和闻尘青这一辈子只会有一次的成婚,司璟华觉得自己又有耐心了。
第二日上完早朝,闻尘青就和司璟华一起低调地出了宫, 亲自去看张道长试验成功的火药。
青石炸裂,硝烟散尽。
待确定这批火药无论是威力还是稳定性都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批,司璟华重重赏了张道长。
灰头土脸了几个月的张道长大喜。
闻尘青和司璟华对视一眼, 开口道:“张道长既于此道有天分,何不继续坚持下去?”
张道长的喜悦敛了敛,困惑地问:“闻大人这是何意?”
闻尘青指了指这些成果, 沉静道:“火药已成,它们既可用于开山铺路, 也可用在战场上, 然不同场合, 所需配比与用法也有不同,这里面大有研究。”
张道长面露思索。
司璟华看着她, 语气淡然:“这火药有大用,朕要在京中设一处火器司,专司火药研制与生产, 你既然在这么方面有天赋,便交予你主持如何?”
这……?
张道长先是一愣, 而后欣喜若狂!
她这前半生就在与丹药、丹炉打交道, 本来受公孙英举荐, 是想来京城谋求一场富贵。
如今陛下想让她进那要开设的火器司……一想到这,她就心潮澎湃, 擅长炼丹竟然还有这等好处?!
“草民愿意!谢陛下恩典!”
她当即一撩衣袍, 跪下冲司璟华重重了三个头。
闻尘青见状稍稍错开身子。
司璟华握住她的手,道:“闻大人于此亦有大功。”
闻尘青微微摇头, 她不过是借前人的光而已。
-
火器司的设立,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大家都不知道这火器乃是何意,陛下又要折腾什么。
当他们打听到主持这火器司的人之前是个道士时,更是面面相觑。
“一个方外之人,能有什么本事?”
“火器司是专门为陛下炼丹的吗?”
“这人是打哪来的?谁举荐的?”
不过众人议论归议论,却没人敢真正站出来反对什么。
如今陛下已登基近三月,大权在握,威严日盛。
在陛下的支持下,吏部的清查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闻尘青带着陆鸣眷等人,日夜翻阅了那些几十年的考绩档案,凭着一双双肉眼将那一个个尸位素餐、靠着门荫上位的人从名单里揪出来。
该降职的降职,该调离的调离,该罢黜的罢黜。
而后由吏部尚书牵头,吏部颁出了官缺资格法、历事积分法和任职连坐法。
一时之间,朝中人心惶惶。
有人托关系递话,有人送礼上门,甚至有人还想走闻怀远的路子来到闻尘青这里说情。
但她一概不理。
不止是她,整个吏部都能感受到陛下此行的决心,圣意如此,他们作为六部之首,深受皇帝信任,谁敢和陛下对着干?
所以有些情绪压抑到极致,好似膨胀的气球,眼看着稍微一戳,就要炸了。
就在这时,陛下下令三日后要在京郊大营进行火药演示,朝中文武百官皆要随行。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大营外的空地上就已经搭起了高高的观礼台。台上设着龙椅华盖,两侧站着禁军护卫,肃穆森严。
台下,百官按品级排列,正在交头接耳。
闻尘青如今所站位置已在前列,大理寺卿严思秀在她旁边站着,凑过来打听:“闻大人,这火药究竟是何东西?”
严思秀作为殿试时的阅卷主考官,当初就对闻尘青的策论印象十分深刻,只是之前闻尘青在翰林和户部,两人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如今闻尘青官居三品,短短两年,就已经和她平起平坐了。
实力与运道并存,严思秀对这样的闻尘青可谓是极为欣赏。
她身为大理寺卿,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好几年没动过了,但这才是常态。
要入内阁的话,在大理寺到底不如在六部有优势。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更何况陛下已下圣旨,若从后宫而论,他们见到闻大人还是要行礼的。
只是如今闻大人还兼领朝职,在前朝行走,他们还是以官职相论。
闻尘青见是她搭话,微微一笑,稍微卖了个关子:“马上就要揭晓答案了,严大人何不再耐心等一等?”
毕竟嘴巴说再多,到底没有亲眼看的震撼。
严思秀若有所思,看来陛下对此物很有信心。
“也是,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她笑呵呵道。
旁边竖起耳朵听的人见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人在心里撇撇嘴。
道士能捣鼓出什么东西?若是糊弄人的,今日陛下的脸面岂不是丢大了?
这段时日,吏部的清查让他们有些人如坐针毡,那带头的闻尘青,油盐不进,硬气得很,她手下的人也是一个样,一脉相承的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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