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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额头缠着纱布, 隐约有血丝,鼻梁架着一副墨镜, 尽管镜腿已经用透明胶粘过三次。
“装,就硬装。”
他对着走廊的反光墙面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是他在这个富得流油的家教圈里赖以生存的人设——身残志坚的贫穷男孩。
最开始他靠着这副惨兮兮的装扮, 将家教价格提高了一半, 也就维持到了现在。
看来没了高收入来源, 人是会变的,他以前从不会卖惨。
卫疏推门进去时,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双手在游戏手柄上飞快操作,屏幕上的赛车风驰电掣。
“今天不上课, 我要冲排名。”
沈烁简短地宣布,语气不容置疑。
卫疏将挂在肩膀的书包取下, 从里面拿出教材。
前几次课,沈烁用各种方式挑战他的底线,从当着他的面打游戏、订购限量版球鞋到不小心把奶茶洒在他的备课笔记上。
今天,该结束了。
游戏音效震耳欲聋,沈烁完全沉浸在虚拟世界里。
卫疏走到沈烁身旁,静静看着屏幕上流畅的过弯操作。墨镜滑到鼻梁中间,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你昨天排位输了七场,其中五次是在弯道失控。”
沈烁的手指猛地停在按键上:“你怎么知道?”
“你游戏ID是爆炸薯条,胜率58.7%,最擅长极限竞速,但弯道控制一直是你的短板。”卫疏平淡地叙述,仿佛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你调查我?”沈烁放下手柄,带着一丝不悦。
卫疏拿出一本笔记,冷冷嘲讽道:“还需要调查么?在你旁边看一整天,狗也该看懂了。”
他翻开笔记,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游戏数据分析——沈烁的游戏习惯、操作模式、常见失误,甚至还有心理状态对游戏表现的影响曲线。
“你......”沈烁一时语塞,他实在没想到卫疏真有两下子。
才开始见这男生穿的痞帅,脸上还有伤,还以为是什么混混骗子。第一节课的时候,他对卫疏有些发怵,但发现这人除了脸冷了点,其实没什么脾气时,便放大了胆子。
但沈烁不知道,卫疏想揍他已经很久了,但想到钱,想想还是忍着没发作。
卫疏摘下墨镜,别在领口:“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过不好这个S弯么?”
他指向屏幕,“弯道速度的计算,本质上就是一道力学题。”
卫疏在白板上画下一个受力分析图:“这就是你游戏中赛车的力学模型。最大静摩擦力提供向心力,速度超过临界值就会失控。而游戏中的抓地力参数,是根据现实物理设定的。”
沈烁怔住了,游戏角色在屏幕上撞得粉碎。
卫疏从书包拿出一份打印文件,扔在他面前:“这是游戏中的物理学讲义。”
沈烁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些枯燥的公式在游戏案例的包装下,突然变得有趣且可以理解。
“你怎么会这么懂游戏?”沈烁的语气中带上了些对他的感兴趣。
卫疏曾经在网吧打过工。有时候,帮客人代练游戏也是他获取生活费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说出这个原因,只道:“想知道?”
沈烁点头。
“那就好好学习。”
他看向沈烁的眼睛:“我买不起你那双限量版球鞋,但在知识和游戏领域,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云泥之别。”
我是云,你是泥。
“可以说,你是我教过最差的学生。”
其实是第一个学生。
沈烁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卫疏意料之中的事。他主动关闭了游戏界面,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然后端正地坐到了书桌前。
“那个,老师,”他犹豫着开口,“我们今天可以从力学开始讲起吗?”
卫疏坐进宽大的教学椅,满意转了一圈,命令道:“自己把书翻开。”
……
家教顺利结束时,沈烁像是闻见了什么,突然朝他凑近了一些,“老师,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个香味。这味道真好闻,是喷香水了吗?”
卫疏拧起眉,伸手碰了一下后脖颈,信息素贴盖得很紧,没什么问题。
大概是医生说的,他怀孕了,激素不稳,容易产生味道。
在医院的时候,他本身已经决定就算死,也决不和裴曳接触,不求裴曳帮忙。
但这好像真的已经影响到他正常工作了。
“不是香水,”卫疏离他远了一些,“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学你的习。”
这时,房门被推开,是家里负责打扫整理的王姨。她端着一碟刚烤好的小饼干和两杯温热的牛奶。
“少爷,卫老师,休息一下吧。刚烤的,趁热吃。”王姨笑着说。
她轻轻将碟子放在桌角,动作小心,生怕打扰他们。
几乎同时,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像只小兔子一样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这是王姨的女儿妞妞,她今天放学早,被妈妈接来暂时在员工休息区写作业,显然是忍不住跑来找妈妈了。
“妈妈…”小女孩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看到有陌生人,又想缩回去。
王姨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妞妞乖,妈妈在工作,你先回去写拼音,写完给你饼干吃,好不好?”
妞妞乖巧地点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王姨笑着,认真地和小女儿拉了钩,然后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跑开。
她转回身,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孩子小,不懂事。”
“没事。”
说完,卫疏的目光还没从王姨身上移开。
她穿着工作服,可能一天要忙碌十几个小时,但刚才面对女儿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耐心是肉眼可见的。
王姨收拾了一下旁边散落的几本书,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烁似乎对这个小插曲毫无兴趣,已经拿起一块饼干吃起来。
卫疏思维却飘远了,脑海中形成一个画面。
在某个不大的房间里,王姨结束一天劳累的工作,会搂着女儿,用温柔的声音检查她的拼音作业。
母女俩分吃几块小饼干,灯光或许不亮,但彼此的眼眸一定很亮。
那种平凡简单的幸福感,像暖流一样猝不及防地包裹了卫疏那颗因怀孕而焦躁冰冷的心。
他之前以为,无法给孩子提供优越的物质条件,是绝对的原罪。可王姨和妞妞之间温馨的互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扇门。
卫疏也想要那种可以握在手里的、能彼此分享的温暖。
他已经不止一次看过类似的事情了,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是渴望有个孩子的。
“卫老师?你在想什么?”
沈烁打断了他的思绪。
卫疏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某种沉重的枷锁似乎悄然脱落了。
“没什么。”他轻声说,眼神无意识地在那碟温热的饼干上停留了一瞬,“只是突然觉得,这饼干闻起来真的很香。”
“小问题,不就是块饼干吗,”沈烁满不在乎道,“你想吃的话,走的时候就全拿走。”
“不用,你记得复习功课,下节我检查。
卫疏将书包朝肩膀一挂,便头也不回地绕过他走了。
沈烁将书本一合,望着他的背影道:“……之前怎么没发现,卫老师还挺有范儿的。”
—
夜晚,廉价房屋的窗户玻璃被冷雨敲打着。
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照亮了旁边已经冷掉的便宜速食面,以及两本二手教材书。
投入看了一会儿之后,卫疏活动着有些发僵的肩膀,稍作缓解,又低头把冷掉的面条全部吃完。
按部就班地做完一切事情后,他最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高强度兼职后的疲惫,以及孕期的嗜睡感如同潮水般反复侵袭着他。
卫疏忽然想起来,预约的打胎手术要到了,就在明天。
白天的王姨和妞妞仿佛是一道导火索,一直扰乱着卫疏的心绪,让他心有犹豫。
到底要不要打胎?
就在准备合上书,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漱时突然一种极其轻微的异样感,从他下腹深处传来。
像是条小小的鱼儿,在温暖的深水里轻轻甩动了尾巴,蹭过了柔软的内壁。
卫疏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感官都聚焦于那一点。
几秒的死寂后,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明确了些。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小片温柔的内在顶撞。仿佛有个小拳头,或者小脚丫,从内部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
卫疏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妙的触感。
不是错觉,那是胎动。
他一直以来试图去否定的生命,却总是在顽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卫疏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攥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悸动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垮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台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完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长睫垂着,掩住了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决定打掉它,是摆脱困境的最好办法。
可就在这一刻,当这个小生命用这种方式与他再次进行交流时,忽然意识到,这其实不是一个象征屈辱的符号,而是活生生正在成长的生命。
即使没有另一个父亲,即使前路艰难得可怕,他也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个家,一份他从未得到过的爱。他应该振作起来,不应该逃避困难,像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承担起这一切。
这个孩子,不是任何人的后代延续,而是作为他卫疏孩子的开始。
现实的考量依然存在,但此刻被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压了下去,他战胜了心中对生孩子的恐惧,并且不再对这个意外之子怀有偏见。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完全属于他的亲人。
窗外雨声未停,但卫疏内心逐渐变得宁静而坚定。
他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那已烙印在感知里的生命律动。
往常冷硬俊帅的脸庞,竟流露出一丝不符酷哥人设的母性光辉。
冷酷的青年用一种低不可闻、却掷地有声的声音,对腹中的孩子说:
“……别怕。”
“爸爸在。”
作者有话说:
卫疏一开始就是个直男,而且alpha怀孕对他冲击力确实很大,让他留下这个孩子必定是要经过曲折的纠结。所以对他纠结的心理描述比较详细,这章之后,就完全进入正题了。
下章小情侣和好
第28章 薄荷奶绿
这学期到了中下旬,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314班的整体水平都不错。班主任简墨给所有学生买了一杯奶茶,当作奖励的礼物。
这个班的学生家庭条件大多都不差, 但一听有老师买喝的还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像老师买的就是比自己买的香, 整个班级顿时像菜市场一样闹哄哄。
裴曳坐在位置上, 摊开一本书, 耳朵却竖着, 捕捉着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卫疏趴在桌上, 冷冷淡淡地, 没有任何一丝动静。
冷战持续好几天, 起因小到可笑,但少年人的倔强像淬火的钢,谁也不肯先弯下那截名为低头的脊梁。
但裴曳能感觉到, 这几天,卫疏偶尔掠过的目光, 像羽毛一样总是轻轻扫过他。
卫疏的几个眼神,裴曳又重新燃起了信心, 心想, 要不我就假装当这事过去了, 再去找卫疏玩,反正我脸皮厚。
他暗暗决定,就今天, 找个时间趁机刷一下存在感。
但裴曳没想到,比他刷存在感先来的是一杯甜度超标的奶茶。
上课铃还没响, 谢星移反坐在凳子上,正在朝后桌的卫疏身上看。
卫疏之前这个温度都是穿薄外套, 今天里面却穿了件保暖的黑毛衣,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居然变了,这属实罕见。
谢星移道:“卫疏,你可算知道保暖了?以前不是只穿薄衣服吗?”
卫疏脑袋被风吹起一缕呆毛,道:“人也是会变的。”
已经决定接受这孩子,仿佛就有了一个管束,他心里有种陌生又特殊的情感,就好像不自觉就产生了责任感,慢慢在学着爱护自己。
奶茶装在一个大袋子里,有各种不同的口味,从第一排依次往后传。
卫疏坐在最后,等传到他这里,只剩下薄荷奶绿和珍珠奶茶可以选。
谢星移:“卫疏,你想喝哪儿个?”
卫疏趴在桌面,看起来心思没在这上面,挺无所谓:“随便,你挑。”
“那我喝珍珠奶茶了哈。”
谢星移拿走珍珠奶茶,把薄荷奶绿装进袋子,一起放在卫疏的桌子上。
卫疏心不在焉趴在臂弯,戳着冒着热气的奶茶杯,又想起昨天和医生打的那通电话。
“既然决定要留下孩子,你就必须进行信息素治疗。也就是和你的alpha定时进行亲密行为。不然你身体会承受不住孕期带来的伤害,孩子也很难存活。”
卫疏心说,这要求tmd和强制爱有什么区别?
强制爱至少还有点爱,他和裴曳之间纯纯就是两个直男alpha被迫交流。
他有些跨不过去那个堪,更开不了口和裴曳说。到底要怎么和裴曳进行接触,这可把卫疏难住了。
卫疏侧了侧头,朝裴曳那边看,盘算着该怎么解决问题。
恰好这一看,看见裴曳那排奶茶似乎少了一杯,传到最末位置的裴曳那里,刚好没有。
谢星移幸灾乐祸道:“裴曳可是最爱喝奶茶了,怎么传到他这里就没有了。”
卫疏撩起眼皮:“你怎么知道。”
谢星移:“啊?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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