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凉拌。”
卫疏伸手一扣外套的连衣帽,双手抄兜朝着更黑的那条小路拐进去,和他分道扬镳了。
谢星移将那顶黑色棒球帽戴在脑袋上,脸颊瞬间感觉不到小雨滴的冰凉。
他高兴朝卫疏的背影喊道:“卫疏,明天学校见,你路上小心!”
卫疏走路姿势像大型猫科动物,懒散得病殃殃、又有些危险。
他头也不回地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摆了摆。
雨越下越大,地上一股潮湿,卫疏压了压连衣帽,陷入阴影中的灰眸被雨吹的清凌凌。
走在贫困窟这条没有路灯的黑漆漆街道,什么也看不见。
但靠着十几年的经验,卫疏闭着眼也能精准避开每一个水坑,这也防止他磨损的黑球鞋再开胶。
卫疏抬眼看向前方,
贫民窟深处,那是他的家。
第3章 贫民窟
低矮、歪斜的棚屋挤在一起,墙壁上糊着层层叠叠的旧报纸和防水油布。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和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令人窒息的潮湿霉味。
而到自家那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堵着五六个混混身影,正在等着他。
为首的那个混混,人称刀疤,脸上横贯一道狰狞的旧伤疤,手臂纹着张牙舞爪的龙。
刀疤嘴里叼着半截烟,斜靠在卫疏家的那扇破门上,踹着门口散落的垃圾。
他身后跟着的混混,或站或蹲,眼神带着赤裸裸的恶意扫视着巷子。
让卫疏心头一沉的是,周围那些低矮的窗户后面,门板的缝隙里,甚至是对面屋顶晾衣服的平台上,影影绰绰地聚拢了一些邻居。
邻居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混杂着毫不掩饰的碎语嘲笑。
卫疏捏了下拳头,但很快又松开,平静走过去。
刀疤看见卫疏后,吐掉烟蒂,用脚尖碾灭,恶意笑着道:“哟?这不是咱们的高材生回来了吗?”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卫疏脸上的伤,嗤道:“瞧瞧这模样,啧啧,又去哪个野场子给人当沙包了?赚到钱了吧?”
卫疏停下脚步,距离门口几步之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隔着血污和雨水,直视着刀疤。
格斗赛耗费了太多体力,他需要站稳,每一秒的站立都在消耗他仅存的力气。
“刀哥问你呢!你特么是哑巴?!”黄毛混混上前一步。
自然不是哑巴,
只是卫疏骄傲冷漠的要死,单纯地不想浪费力气和他们这种混混说话。
黄毛恼羞成怒,想要去推卫疏。
卫疏反应迅速地侧了侧身,连衣角边也没让对方碰到。
他沉着脸,拿出藏在校服里面那叠厚厚的钞票扔给他们。
刀疤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就这点?”
“下个月二十号,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再敢拖……”
刀疤凑近卫疏,浓重烟臭的气息喷在卫疏受伤的脸上,“老子就把你这破窝点了。”
卫疏抬起眼,心里憋起火。
那残缺的腺体硬生生散发出一股带着戾气和杀意的硝烟味。
刀疤动作一顿,他见过卫疏发起疯的样子,很恐怖。
真把人惹急了也不行,刀疤带着那群混混消失在昏暗肮脏的巷道尽头。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压抑的嗡嗡声变成了更加清晰的恶意议论。
“呸,扫把星,跟他那死鬼老爹一个德性,招灾惹祸!”
一个中年妇女从自家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卫疏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整天阴着个脸,活像谁都欠他钱。现在好了,真欠一屁股债,看他能撑到啥时候。”
另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自家门槛上笑话道。
“听说他还学霸呢?学霸能混成这鬼样子?我看就是装模作样!搞不好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贫民窟有很多都是粗鲁的人,脏话围绕在耳边是常有的事。
没有同情,没有询问,只有落井下石的快感和根深蒂固的偏见。
但卫疏该走路走路,该插兜插兜,听得不痛不痒。
一群没见识的俗人,谁在乎?
他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走到那扇被刀疤靠过的铁皮门前。
钥匙在染血的手指间滑来滑去,好几次因为脱力而差点掉落。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更浓郁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瞬,卫疏忽然抬起眼睛,扫过巷子里那些幸灾乐祸的人。
他的瞳孔灰蒙蒙,像是无底的深渊。
只一眼,所有人变得鸦雀无声。
门被卫疏关上,屋内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家里的灯坏了,也一直没有修。
一个浑身酒味、高个壮实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从房间里出来,道:“你他妈的总算回来了,那群要债的又是踹门又是叫唤,跟几把要死一样,吓死老子了。”
卫疏看向他混吃等死的爹,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好像又闪回了那段灰暗的记忆里。
他忽然应激般产生一股恶心的烦躁,堵的心脏阵阵发疼。
卫疏踹了脚地上的酒瓶,视线毫无温度地看过去,道:“你再说一个脏字试试。”
那表情仿佛要揍人,这种事卫疏不是没干过,他在十四岁那年,就把了他爹脸颊打凹进去一块。
但卫疏现在已经收敛很多。
他已经成年,学习成绩优异,前途无量。卫疏不可能让自己美好的未来毁在动手打父亲这种事情。
他也想当个好人。
卫安国像是被他的模样唬住,一动不动。
卫疏心知肚明,也就是卫安国现在打不过他,这要是在小时候,卫安国非得给他打出血。
卫安国嘴里嘟囔着道:“妈的,翅膀真是越来越硬了,老子说一句话,你都是这种态度,白眼狼……”
卫疏眼底先是变得阴戾,但又慢慢趋于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将搭在肩膀上的外套拽下来,长腿跨过地上的酒瓶正要往屋里去,门被人敲响。
一个扎着低马尾辫子,长相可爱的omega圆脸女孩站在门外,她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叫简雨澜,和卫疏在同一所军校上学。
门被从里面打开后,卫疏站在黑暗里,影子在门外地上圈出一片阴影。
由于身高差,简雨澜平视过去,只能看见他瘦得突出的锁骨和红色伤疤。
简雨澜有些发怵地往后退了退,举起小夜灯,鼓起勇气道:“那个,我看你家好像灯坏了,这个给你,晚上写作业用。”
卫疏冷酷的神情微微一僵,目光定定落在小夜灯上。
白色灯光驱散了走廊的漆黑幽冷,照的这片小小空间明亮温暖。
卫疏黯淡的眸底燃起微弱的光。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简雨澜紧张道:“你要是不需要,我……”
“给我。”
卫疏低声说,朝她摊开掌心,指骨瘦白有力,带着未散的淤青。
卫疏是这片出了名的煞神,他学习好,心气也高,性格尖锐,没见他接受过谁的好意。
简雨澜有点不敢相信,但还是连忙递给他。
屋内又传出醉酒男人破口大骂的声音,听得人心惊,简雨澜下意识往里面看——
“以后别来了。”
卫疏忽然挡住她的视线,拿走灯后就立刻匆忙关上了门,连句谢谢也没来得及说。
当邻居好几年了,想起这屋里经常传出的打骂声,简雨澜怔了怔,心尖猛地不安突突跳了两下。
再次回到屋里,卫疏没再管卫安国的吵闹声,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拎着那盏小夜灯,放在书桌上。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卫疏注视着桌子上的夜灯,心口没由来地烦躁。
接受一个人的好意,都让他觉得十分艰难,心口都疼得像被用刀刮。他感觉自己有些要犯病了,身体疼得发硬。
卫疏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匕首,靠上了坚硬的床头。
他用匕首划开掌心,血流出来之后,单手搭上了黑裤边缘,解开银色扣子,宽松的裤子挂在垮间。
男生散漫屈起一条长腿,灰眸中渐渐染上情欲,他冷脸中带着自我厌弃,但动作却在不停加快。
这是每个男生都会私下做的事,他精神压力大,更是做的频繁。
流血的掌心也被自己磨得发疼。
不管是打拳、抽烟还是现在的自我抚慰,他既能从打败压制别人中获得快感,更能从自我伤害中得到快感,漂亮的眸子也染着一股较劲的病态。
直到很久之后,卫疏去浴室冲了个澡后,又把黑色的校园制服穿得一丝不苟,他面对镜子,神态恢复冷漠的酷哥架子。
脸是臭臭冷冷的,气质是疏远高傲的,伤疤是具有攻击性的,连黑漆漆、拢在后面的碎发丝都显得装装的。
永远瞧着那么拽,却又如此吸人眼球。
学校里的人说他又高又白,是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男女都不近身,看着能干,实则性冷淡。
完全让人想不到,“冰清玉洁”的他每天夜里回家都会粗暴的对自己疏解压力。
“高岭之花?”
卫疏呢喃道。
对着镜子微抬下颌,光影在沉静的眸中一晃而过,照亮里面睥睨众人的神态。
半响,他觉得满意似的弯了下唇。
第二天早晨,简雨澜起床上学时,听见门被人敲了敲。
“谁啊?”
“卫疏。”
她打开门出来时,只来得及看见男生脖颈挂着耳机,拿着滑板匆匆从拐角处消失的背影。
家门口的泥地上衬了张干净的宣传单,上面放着被归还的小夜灯,以及一袋花花绿绿的水果。
这袋新鲜的水果在贫民窟这种地方称得上是国宴。
水果上面放着张卡片,卡片里的字锋利又工整,是卫疏的字迹。
写着简短的两个字:
【谢了】
第4章 彩虹糖盒
皇家军校。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在哥特式建筑上镀了一层浅金。
空气被明亮晃眼的颜色撕裂,带着一种张扬的节奏。
裴曳骑着一辆通体是电光蓝的碳纤维车架,又裹着bling闪粉的自行车出现。
他头发永远睡得乱糟糟,衣服永远是设计统一的运动服。身为富二代,也从不坐跑车出场炫富,而是总爱骑着一辆像彩虹糖似的单车。
以至于学校里大多数人忽略了他的颜值,反而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
裴曳车把正中嵌了块小屏幕,实时滚动着时间。纯银的轱辘一转,轮子就成了两轮呼啸而生的、亮得让人心慌的太阳。
就像少年的气质一样,充满无限活力。
单车碾过铺着鹅卵石的道路,稳稳停在学院的喷泉广场前。
面对其他学生的眼神,裴曳习以为常,并冲他们笑了笑。
接着裴曳习惯性往另一侧道路眺望,意料之中看见了谁。一转车把,朝那侧偏僻的林荫道路去。
这种安静人少的地方,是卫疏专门玩滑板的通道。
裴曳拐进来,远远就注意到了卫疏。
男生颈间挂着耳机,踩着边缘掉漆的滑板,倏忽滑入这片略显荒凉的道路。
他穿着深灰连帽外套,磨损但干净的松垮长裤。左腿裤脚被很有个性地塞进一只高帮帆布鞋里。
卫疏的滑行姿态散发着流畅与野性。
他微微压低重心,身体随着滑板的转向而自然倾斜,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感。
卫疏经常玩滑板,并且练的炉火纯青,各种高难度的动作都能给你炫一遍。
卫疏也经常挂着耳机,但耳机里从不放歌,也从不戴在耳朵上,只挂在颈间,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搞这些都没别的原因,他就是单纯觉得玩滑板很酷,戴耳机也很酷,特别是挂在颈间时,能恰好挡住他残缺带疤的腺体。
对比起裴曳懒懒散散地不爱装饰自己,卫疏绝对是很喜欢将自己打扮得成干净酷帅的潮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卫疏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裴曳跟着晃了下神,不由捏紧了车闸。
他叫道:“喂,卫疏。”
卫疏朝他看过来。
这么一瞬间,光线掠过建筑物,跳跃在卫疏的脸庞。
男生散乱的黑发被特意抓在脑后,露出冷冽的眉骨,这让裴曳能彻底看清他的整张脸——不羁、立体、有几块伤疤。
有种战损的破碎美感,却丝毫不显得弱气,反而凭添凌厉。
受伤了还能坚持打扮这么帅,真不亏是装哥。
裴曳暗暗地想,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厌恶。
总之,他真的很不喜欢卫疏。
裴曳捏着车闸,抬头欠欠地,道:“脸上那么花,又被谁打了?”
“战损妆,你羡慕?”
卫疏撩了下眼皮,朝他睨过去。
看垃圾的眼神。
对味,十分对味。
如果哪儿天卫疏能用正常眼神看人,裴曳才觉得出鬼了。
裴曳被他一句战损妆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用眼睛瞪着卫疏。
卫疏微微一嗤。
找事精,还有两幅面孔呢?
和昨天谄媚着要送他玫瑰花的人完全不像,唯一相似之处,大概就是都挺让他觉得好笑。
卫疏收回目光,没再和他浪费时间,一踩滑板,飞快顺着下坡滑出去。
当卫疏滑近人时,衣服扬起弧度,胸口别着的校徽在日落下熠熠生辉,一种与他落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的压迫气场扩散开来。
几个原本在小道上慢悠悠散步的学生瞬间僵住,脸色发白地匆匆退到路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快快快,快躲开,卫疏来了。”
“脸上又是伤,他怎么天天打架,真吓人。”
3/105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