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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一种愤怒,迅速的充满了胸腔。热烈的鼓动着,燃烧着。他隐约感受到这当中的一点不公正和不理智,但同时——
感情不从来就是不理智的吗?!
奥古斯特不也犯了更多的错误吗?!
他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被坚定的毫不犹豫的选择一次,这难道就是错误吗?!
他不配得到这一点吗?!
门被狠狠带上,发出哐的一声。然后被上了锁。
但等到了傍晚,诊所工作即将结束的时候,节日的气氛愈盛,街道上都点起了骷髅形状的橘红灯笼。楼栋里、街道上的虫三三两两,结伴去蓝山上庆祝游玩。
热闹温馨的氛围让西奥的心又一点一点软了下来。反正一把锁也挡不住军雌离开的脚步,最多也就是把他们沟通的途径一并锁上罢了。
西奥回到家,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开了门,主动招呼道:“一起出去走走吧?”
奥古斯特似乎一直在等他,“好。”
蓝山是坎斯特星上的一处地标。说是山,但其实更像是一处缓坡,南面是一大片长满了草坪的空地。在山顶上,有一处从不会干涸的地下泉。
“泉水是蓝色的。”西奥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那种特别好看的蓝色——”他看向身旁的奥古斯特,“就像你的眼睛那样。”
“这就是蓝山名字的由来,因为它拥有一抹特别好看的蓝色。”
他们来到山脚下,融入拥挤熙攘的虫群,沿着露天的集市缓慢地溜达。有成双成对的情侣正亲昵依偎,有成年雌虫带着年幼虫崽逛街游玩,也有一堆朋友呼朋引伴,结伴前行。
好热闹啊……
西奥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奥古斯特。雌虫依旧戴着口罩,还有一顶帽檐很低的帽子。这是他们外出时必要的伪装,但现在西奥觉得这似乎本就是奥古斯特的伪装,让他永远看不清楚。
西奥看着周围形态亲密脸上带笑的虫群,侧了侧身对奥古斯特说:“牵我的手。”
奥古斯特低头看了他一样,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西奥一时都忘了是自己给他加了哑巴设定,刚要直接下命令,就听到一声:“法斯曼医生——”
是杜尔西,他也算诊所的老客户了,正牵着一串糖葫芦似的高矮不一的虫崽出来玩。他先是亲切跟西奥寒暄几句,“医生,你也来庆祝啊?前面有卖河灯的,各种形状的都有,潘德兽啊、机器人啊、星舰啊,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超——大的伊厄森号!”
杜尔西手舞足蹈地计划着,手臂伸出老长,示意星舰的尺寸。
放河灯是亡灵节的一项传统。西奥也不禁被对方的热情所感染,笑着点头,“好,我们待会也去买一个!”
然后杜尔西又转向奥古斯特,这个他心中凄惨的被拯救了的怀孕雌奴,再次面露不忍,“你也好好玩!”甚至又塞了一枚硬币。
奥古斯特不能说话,要是能的话,估计高低得说两句:“我不是乞丐!”
但如今,雌虫也只能乖乖的收下硬币,冲杜尔西点头表示感谢。
“他说谢谢你。”西奥代替奥古斯特说。
“放心,以后你的虫生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杜尔西拍了拍奥古斯特的肩膀,然后在身后一个虫崽催促着要吃烤串的时候,着急忙慌领着他们又消失在了虫群中。
“去买河灯吧。”西奥说。
河灯都是手工做的,确实精巧细致,惟妙惟肖。潘德兽憨态可掬,机器人滑稽可笑,星舰则……很大,真的很大!杜尔西居然没有夸张!
当然,跟尺寸成比的也是它的价格。
好在,西奥从皇宫带出来的小金库还没用完。于是财大气粗地拿出两片金叶子,把唯二的两艘伊厄森号给包圆了。
于是,从河灯摊子离开的时候,他们一虫举着一个一米多的星舰,成为了虫群中最闪亮的那对崽。
“这里的虫相信,蓝色的泉水是能够通往死后的冥界的。所以每到亡灵节,他们就会挖开泉眼,把蓝色的泉水引到北面的河里,沿着河岸放下河灯,把我们的愿望和祝福也一并带到冥界。”一边走,西奥一边跟奥古斯特解释。
“走吧,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把祝福语写好。”
他们举着星舰河灯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个远离虫群的僻静地方。河灯里提前准备好了纸条和笔,西奥还在思索到底写什么的时候,旁边的奥古斯特已经在奋笔疾书了。
“写的什么?”西奥偏头去看,却被奥古斯特侧了一下身,挡住了视线。“被看到就不灵了。”
“哪有这个说法……”西奥有点想笑,但也没有强求。转而低头继续想自己的。
亡灵节,顾名思义,是一个怀念逝者的节日,只是要更加热闹些。因为这里的虫相信,即便死去,灵魂仍然会以某种方式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继续好好生活。甚至有调皮的鬼魂会沿着染成蓝色的河水逆流而上,回到原本的家乡里捣乱,也被称为闹鬼。于是悲伤冲淡,欢乐得以继续。
这里的虫大多有种大大咧咧的乐观精神,跟这种死亡教育不无关系。
西奥忍不住也回想起自己身边去世的虫,萨迦、那些参与实验的志愿者们,以及……以及,弗雷德。他的虫崽。
“你说,”西奥小声说,“弗雷德会看到我们的河灯吗?”
“他是在首都星出事的,离这里很远。那里的虫可不相信亡灵节这种事情,他有没有可能、找不到这里呢?”
奥古斯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一定可以的。”
西奥叹了口气,“但就算他能找到,能沿着河流回来,我又看不到他,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虫……”
“要是认不出来,那可怎么办?”
奥古斯特沉默半晌,“他总是喜欢站的笔直,小小年纪,还没有成为军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军雌的样子。”
“他开心的时候叫雌父雄父,不开心的时候就变成了陛下院长。”
“他五岁的时候磕掉一颗门牙,捂着脸偷偷哭了好久,后来发现分化后还能长出来才终于笑出来。”
“他各项成绩都跟优异,唯独数学差了一点。每次只要考数学,前一天总是唉声叹气,甚至还要小弗帮他复习。”
“他……”
奥古斯特说的话,前后没有任何关联,像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都是一些不可能被记录在案的、只有家虫才会知道的细节。伴随着他的讲述,一个又一个细节,一块又一块碎片,将弗雷德——真正的弗雷德——的样貌栩栩如生呈现在了西奥面前。
不完美,不全面,但至少听起来,像个活虫了。
奥古斯特说了多久,西奥就听了多久。
直到雌虫也终于沉默。只剩下微不可闻的风声,以及不远处那模糊的流水声。
热闹的虫群似乎离他们很遥远。在这份孤独又长久的沉默中,西奥忍不住往奥古斯特的身边靠了靠。
无论如何,他都不记得了。那份模糊的悲伤还在那里,却是空荡荡的,不清晰的。但奥古斯特还记得,清楚地记得,他甚至……还是亲手把虫崽送上绝路的那个虫。
面对失忆的自己,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情感,才选择了隐瞒?
西奥突然觉得,愿意去谈论具体的弗雷德的奥古斯特,好像距离自己,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他又往雌虫身边靠近一些,直到手肘相贴,然后主动牵起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奥古斯特突然叹了一声,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声音颤抖:
“你觉得……弗雷德还有可能原谅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吃饺子了吗?
第72章
这个问题, 西奥没有资格回答。只有弗雷德本虫才有。
但说到底,奥古斯特想要的,或许也并不是一个准确的答案, 而是一句模糊的安慰。就像这个亡灵节,以及所有纪念逝者的节日一样, 逝者已去, 所有的情感和安慰, 都是留给生者的。
于是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了一下雌虫的手, “我不知道。”
“但我想, 我们总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 来弥补一些错误和遗憾。”西奥继续说, “原不原谅是他人的事情,但是做不做,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你知道为什么铅笔顶端要加一个橡皮吗?”
奥古斯特摇头。
“因为要允许虫犯错。”
奥古斯特沉默许久, 身后的伊厄森明明灭灭闪烁,然后他说:“铅笔是什么?”
西奥一愣, 随即大笑起来。
很多时候,他都会忘记, 他已经不再是人。很多常识, 在这个遥远又相似的虫族社会, 早已陌生并远去。
“铅笔就是,一种用来书写的工具,跟我们现在用的原子笔其实差不多形状……”西奥认认真真给雌虫解释了, 末了才问,“我之前没跟你提起过吗?”
奥古斯特知道很多人类的常识, 都是他们共同生活多年的痕迹。
雌虫缓慢点了点头。
西奥再次愣住,“既然你知道, 为什么还要问呢?”
“大概是因为,”奥古斯特说,“我想要回到过去吧。”
“回到第一次发生这段对话的时候,回到很多错误和遗憾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回到……很多虫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奥古斯特平静地望着他,“但是我不能。”
“我做不到。”
“没有虫能做到。”西奥说。
“并不是完全没有,曾经有虫能够靠精神力逆转时间……”
西奥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也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的一生或许同样充满遗憾,只是我们不曾知晓而已。”西奥说,“更何况,这是我们的虫生,与他虫无关。”
“时间就像面前这条河流,只会一路向前,从不回头看。”
奥古斯特再次沉默,寂静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但好在,左右各有一艘伊厄森号带来光明。
“你之前,学过哲学吗?”奥古斯特突然问。
“那倒没有。我只是……”西奥想了想,“你知道的,我死过一次。所以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可能……”
“但你同样能够看到未来,是因为这个吗?”奥古斯特问,“你的这项能力,也已经恢复了吗?”
没有。西奥已经能够很自信的使用语言控制,指尖也能流畅地生长出触手一样的精神力实体,但是偏偏这项最为逆天的技能,他始终没有恢复。他尝试过很多方法,各种环境,甚至用一些极端的方式来逼迫自己,看能不能激发潜能,但始终都做不到。
他的右眼模糊一片,而左眼,只能看到现在,看不到未来。
不知道是不是跟之前的布氏感染和系统有关,总之,预知未来的能力,西奥或许再也没办法获得了。
他也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只是一直没有来得及跟雌虫特地说明。
“其实……”
“是因为你预见了弗雷德成功的场景,才会跟我说,其实有我没我都一样吗?”
西奥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没法预知未来。但如果他以为自己能够预知未来,就会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只要他想让奥古斯特留在自己身边,对方就会留下。
弗雷德当然会成功,那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西奥并不怀疑这点,所以,只需要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就能继续此刻的平静生活。
诚实当然是最大的美德。但……
西奥吞咽一下唾沫,说:“是的。”
很快,时间来到了放河灯的时候。西奥和奥古斯特举着硕大的伊厄森号,一起随着虫流来到河边,然后把承载了祝愿和希望的河灯,轻轻放入河水中。不多时,成百上千的河灯从不同位置汇入河流,或大或小,或平稳或摇晃,宛如飘摇的星辰,顺流而下,变成山坡上的银河。
河岸边拥挤的虫群里,有虫在双手合十虔诚许愿,有虫在跟身边的亲友嬉笑玩闹,也有虫在认真地数着河灯。
然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卧槽!好大的星舰!”
西奥听到了,立刻回应,“我的我的!”
“这么贵的河灯,许了什么愿望啊!”虫群中不知是谁在起哄。
“许愿能跟我爱的虫长长久久、白头偕老!”说着,他看向奥古斯特。
雌虫深色眼眸中映着星河的光芒,然后他摘下口罩,笑着说:“……”
“咻——砰!!!”
一点火光窜上天际,然后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虫群跟着欢呼躁动起来。奥古斯特被挤的离他更远了一些,回应的声音也被烟花的炸裂彻底淹没。
但西奥眼睛一错不错,便看清了雌虫的口型。
他说:“好。”
虫皇陛下一诺千金。标记的雌虫无法说谎。
西奥赶紧伸出手,然后与奥古斯特伸过来的手在半空中相遇,握紧。像一根结实的纤绳,牢牢将他们绑紧,然后在涌动的虫流中,一起跟着欢呼、前进,一起仰头看向铺满烟花的深蓝天空,一起低头看向彼此。
……
“呼——累死了!”过节快乐归快乐,但同样需要付出代价。这次的代价就是腿酸脚痛。实在是站太久、走太久了。一直到后半夜才回家。
闻言,正在西奥身上自力更生的奥古斯特,给出了一个不是很赞同的眼神。
西奥赶紧扶了一把雌虫的腰,露出一个带点讨好的笑,“当然了,你更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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