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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唳……”
剧烈的拉扯给马儿带来了疼痛,它生生停住了后蹄,前足高高扬起,爆发出强烈的嘶鸣。嘶鸣声中,敖小陆的身躯随着马儿一起高高的仰后抬起,固定住自己的位置。
戴琴下意识地扭头,朝敖小陆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时,跟在她身后而来的十几匹马从她们之间擦身而过。尘烟滚滚,呛得戴琴睁不开眼。等所有的马匹经过,戴琴再次睁开眼去看敖小陆时,却见她已经从马上跳下来,此刻正站在那匹黑马身侧,一边拽着缰绳,一边用手摸着小马的鬃毛,眼里都是和煦的光。
“马儿马儿你莫怕,榆林道是你的家……”
戴琴顿时一怔,就在这时,奔过前头的马匹放慢速度陆陆续续地停住了。
巴雅尔调转马头,骑着他的小马驹哒哒哒地走回来,一边走一边趾高气昂地骂:“敖小陆你有病是吧,停一边算什么事,万一大家全撞上了怎么办。”
敖小陆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还未等她回复,一旁的戴琴却开了口:“不停的话,你们跟在后面的会减慢速度吗?”
巴雅尔被她呛了一句,垂眸望着她雪人一样漂亮的身姿,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憋着憋着,脸都涨红了。
对峙间,体育老师也骑着马从马房得儿得儿地跑了过来。
他一到场,就把以敖小陆为首的骑马小队骂了一通:“我是让你们将马小骑过来,不是让你们冲过来。榆树林那么窄,道上还有同学,万一真的撞到了怎么办。”
孩子们低着头,乖巧得像个鹌鹑。
体育老师似乎骂得还不够,伸手一指指着敖小陆,厉声骂道:“尤其是你,敖小陆!”
“你是班长带头冲跑,难道不知道多危险吗?”
站在敖小陆身旁的戴琴下意识朝她看去,却见敖小陆低下头颅,一副认真认错的样子:“是!您教育得对,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体育老师冷哼一声:“认错态度很好,这次就不罚你了。”
旁边的陆绵绵倒是为敖小陆叫屈:“一开始小鹿也没冲跑啊,还不是巴雅尔在后面催……”
可是话还没说完,体育老师的眼神就扫了过来,说话的陆绵绵和其他女同学声音就小了下去。
教训完学生,上课铃也响了。体育老师轻咳一声,在身后那一群细微的马蹄嘶鸣声中轻咳一声,肃声道:“咳咳,好了,现在正式上课。”
同学们“唰”地一下齐齐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甩着手里的哨子,沉声道:“你们也知道了,今天开始,正式上骑马课。”
同学们举手,发出了一阵欢呼。老师嘴角微微上扬,为这少男少女的热情,也有了几分笑意:“不过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首先,班上一共有十八个学生是会骑马的,也就是说还有十二个同学不会。”
“今天这节课,重点练习上马,下马,以及驱马小步行走。”
“老师只有一个人,看不来那么多的学生,所以需要熟练骑马的人辅助。”
体育老师说完,开始点人:“敖小陆,还有你,你你……他一共点了十二个会骑马的学生,接着说道,“你们几个看起来很不错,就当助教吧。”
被点了的人齐声道:“是!”
名单里没有巴雅尔,他站了出来,自告奋勇道:“老师,我也骑了很多年的马,我也可以教同学的。”
体育老师扫了他一眼,很直白地道:“自己会骑马和教人骑马是两回事,这种事需要一点耐心。”
巴雅尔的脸又红了,四周的同学窃窃私语,他听得双耳发烫。
“好啦!”体育老师提高音量,将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来,“我现在做个示范。”他伸手一指,指向队伍偏前的一个身高较矮的朝鲜族男生,“你,就你上前来。”
“哦,好。”
男生名叫金古月,被体育老师拽到众人前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
体育老师将自己的马拽过来,将它牵到金古月面前,与在场的同学细声说:“马对于我们蒙古族人来说十分重要,它像是我们的半身,与我们一起驰骋草原。也像是我们的家人,守护着我们的家园。”
“通常来说,蒙古人要获得一匹真正属于自己的烈马,是需要通过自己驯服的。”
好奇的汉族人听到这里,连忙举手激动道:“我知道我知道,是用套马杆驯服是吗?”
体育老师莞尔,抬手摸了摸身旁的马匹,笑着回答:“这么说也没错,不过那是牧民驯服烈马的手段,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太难了。所以你们现在骑的马,都是赛马场已经驯服的,很通人性。”
“不过蒙古马的优势,本来也是‘善通人性’。”
《蒙鞑备录》马政篇里就有过这么一段描述:“鞑国地丰水草,宜羊马。其马初生一二年,即朴草地苦骑而教之,却养三年,而后再乘骑,故教其初是以不蹄啮也,千百成群,寂无嘶鸣,下马不用控击,亦不走逸,性甚良善。日间未尝当株,惟至夜方始牧放之,随其草之青枯野牧之,至晓,搭鞍乘骑,并未始与豆栗之类。”
这充分佐证了蒙古马虽烈,但一旦调教好,就会非常的温顺,哪怕成败成群也会听从骑手指挥。异常的吃苦耐劳,良善亦乘。
这一点与它的主人蒙古人一样,意志坚忍,知恩善报。
提到自己优秀的伙伴,体育老师也难得多了话:“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大家知道在蒙古族里,依靠什么来辨认什么样的马是一匹好马吗?”
巴雅尔同学很积极,抢先搭话:“我知道我知道,靠四肢!”
也有其他人答:“看胸膛的宽度。”
“看它的屁股有没有肌肉和力气!后足很重要!”
在一群人七嘴八舌里,敖小陆的回答显得异常清亮:“看眼睛!”
戴琴扭头看向敖小陆,却见她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老师回答道:“骏马要看它的眼睛,勇士要看他走过的路!”
体育老师顿时双眼一亮,拿起哨子吹了一声。学生们安静下来,他才精神奕奕道:“没错,看一匹马是不是好马,首先要看它的眼睛。”
“神采飞扬,炯炯有神,目光坚定。拥有这样眼睛的骏马,哪怕其他方面差一点,也绝对是一匹会坚定飞奔向目标,与主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好马!”
这番话说得很鼓动人心,同学们兴奋得啪啪啪鼓起掌来。
体育老师招了招手,赶紧把话头拽回来:“好了好了,扯远了,现在教你们怎么上马吧。”
他将金古月拽过来,站在马的右边,和同学们说:“你们上马的时候,拽着缰绳,按照自己惯用脚,站在左边或者右边,然后用同边的脚先上脚蹬。”
“也就是说,你从右边上,就先用右脚踩。在左边上,就用左脚踩。”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金古月用右脚踩上脚蹬。金古月又兴奋又害怕,两手拽着缰绳,右脚踩着脚蹬,身体重心全部往体育老师身上靠。
体育老师稳稳地托举着他,扭头对学生们说:“切记啊,身体千万不要往后站太多,不然马会踢你。”
“站好之后,脚踩着脚蹬发力,然后……”
体育老师手臂猛地发力,架着金古月的身体往上一抛:“嘿!上去!”
那金古月呜哇大叫一声,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鞍上。
在他惊魂未定时,四周掌声四起,还没骑过马的孩子们双眼望着体育老师,眼睛亮得发光:“哇……”
好帅,好厉害,好想骑。
欢呼声里,体育老师转过头露出憨厚的笑容:“上马就是这样了。”
“等下马的时候,也是一只脚固定,然后跳下来就可以了。”
他又带着金古月做了次示范,扛着他从马上下来。等全部交完之后,就开始传授骑马的技巧。无非就是上身要稳,腰部灵活,下肢随着骑浪摇摆等等……
如此传授了一番,他才大手一挥,对跃跃欲试的同学们道:“安全事项也说完了,接下来你们不会的同学就去找刚才点了名的同学学习,没有任务的就自己骑马玩去吧。”
“切记不能跑太远,也别摔着了啊!”
众学生齐声道:“是!”
体育老师最后说了一句:“队列解散!”
同学们各自散开,不会骑马的同学开始寻找自己的助教。
敖小陆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戴琴,试探地问:“会骑马吗?不会我教你?”
戴琴虽然是蒙古人,父亲和哥哥姐姐都会骑马。但她本人和母亲陆荛一样不太爱动,也就在小时候被哥哥姐姐抱着骑过一两回,要说真正会骑马,也算不上会。
她没有直接回复敖小陆,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将视线落在正朝她们走来的陆绵绵身上,语气淡淡:“你不是要教她?”她可还没忘记敖小陆在楼梯口对人家女孩子的许诺。
敖小陆讶然,继而长眉一挑:“没事,你这么聪明,我可以教完你再教她。”她伸手一把抓住戴琴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她挑选的小马驹走去。
戴琴也没有反抗,一路被她拽着来到小黑马旁才松了手。
敖小陆解开绑在树上的缰绳,往后递给了戴琴:“拽着。”
戴琴乖乖地伸手,牵过她手里的缰绳。敖小陆转过身,让戴琴在马的右边站着,然后拉过她的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肩上:“你用左手拽着缰绳,右手搭在我的肩上,将右脚踩在脚蹬上……”
戴琴见过刚才的演示,一下就记住了。得到敖小陆的指点后,她二话不说地抬腿踩上脚蹬,搭在敖小陆肩头的右手用力使劲,敖小陆只觉得左肩一沉,耳边传来“嘿”地一声,再转过头来就看到戴琴翻身上马了。
她抬眸望着坐在马鞍上,拽着缰绳的清丽少女,眼里漾着光:“不错嘛,一次就上去了。”
戴琴也有些小小的自得,微微勾唇笑道:“那还是陈老师教得好。”
敖小陆站在马旁,仰头看着她眼眸中波光荡漾:“我什么都没教,是你学得好。”
戴琴被她看的有些脸热,不由地拽紧了缰绳。坐下的小马驹用后足踹着脚下的泥土,目光望着远方的草场,略有些躁动不安。
恰好这时,耳边传来陈月好软软糯糯的声音:“你不用怕,我能撑得住你,你放心大胆的我上去……”
“就嘿咻一下……”
戴琴与敖小陆同时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身形娇小的陆绵绵几乎是半挂在陈月好身上,拽着缰绳闭着眼,咬着牙全身紧绷地往马上蹬。她们的那匹小棕马被踹了几下,都要恼了,不停地发出不满的嘶鸣声。
戴琴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敖小陆身上:“我看她学得还挺难的,要不你去帮她算了。”
敖小陆转过头来,很是莫名地看着她:“我手头上的事情都没做完,为什么要去干涉别人的事?”
“现在是月好在教她,我们要尊重月好的工作。还有啊,你也没学会骑马啊……”
还不等戴琴反驳,敖小陆就一拽缰绳,牵着马往榆林外走:“别以为能上马就会骑马了,骑马可是个大学问呢。”
戴琴骑在马上,看着身旁的敖小陆牵着马深一脚,前一脚地走过坑坑洼洼的榆树林,身体也随着马儿的前行,前后摇摆着。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跟随着马儿前行的节奏晃动,目光落在敖小陆漆黑的发顶上,听她在耳边叨叨:“实践出真知,想要学会骑马,光听技巧是不够的,直接上手骑就对了。”
“骑马最重要的是松弛,保持下半身固定,上半身随着马的肌肉摆动而摆动……”
“所以多呆在马的背上,感受它的肌肉运动规律,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身体和马儿同步……”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像个小老太太。戴琴坐在马上,视线落在敖小陆的发顶上,看秋阳从林叶间漏下,形成一束又一束的丁达尔效应,掠过敖小陆的面颊。
从这个角度来看,戴琴惊讶地发现敖小陆竟然有着一张特别不错的脸。
线条凌厉,轮廓清晰,眉眼深邃……尤其是睫毛,纤浓密长,一举一动都让人想起古希腊神话里那个陶醉在自己美貌中名叫纳西索斯的少年。
想到这里,戴琴微微蹙眉:女孩子用少年来形容合适吗?不过说到底,这也太给敖小陆脸了吧!
正走神呢,戴琴忽而感受到阳光变得越来越炙热。她回神一看,却见不知何时,被榆林挡住的草场层层被揭开,视线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绿海伴随着炙热的秋阳,猛烈的冲击而来。
巨大的视觉冲击,使得戴琴脑袋一时发怔。还未适应蓝天白云青草地的眼睛,在强光之下,只觉得自己眼前所看的一切都泛着梦幻的虚影,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戴琴骑在马上,拽着缰绳望着眼前的辽阔之景,神思恍惚。
就在这时,她听到脚边的敖小陆道:“马都上了,那就跑起来吧。”
敖小陆伸手,在戴琴腰后拍了一下:“往前坐一点。”
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戴琴是保持了一颗虚心求教,认真学习的赤诚之心。她今天实在是太听话了,脑子还没来得及询问,身体就诚实地作出了反应,往前挪了一点空间。
等挪完她才想到问:“为什么要挪?”
敖小陆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
她一手拽住了缰绳,一手撑在了马鞍上,甚至连马镫子都没踩,就这么全凭技巧,一声轻嘿,腰腹一个用力翻身上了马,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戴琴身后。
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小马驹不安地摇头晃脑。
戴琴坐在前方,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一时有些失语:“你……”
从小到大,除了被母亲抱在怀里哄着,戴琴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距离,更不要说被圈在怀里同乘一骑了。私人领地被人全然入侵的感觉,第一反应是畏惧,她被惊得坐在马上,浑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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