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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里的人还在议论纷纷,有人想上前问问,却被她眼里的死寂吓退了。张婶站在早点铺门口,手里的锅铲垂下来,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李大爷放下手里的竹篾,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沈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看着那片白色被老槐树的阴影吞没。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一场无声的哭泣。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纸张,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林砚没有回头。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像是在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路过张婶的早点铺,葱花饼的香气还在飘,却再也勾不起她的食欲。她路过李大爷的渔具店,五颜六色的渔网还在门口晒着,却再也不是她记忆里的彩虹。
她走到镇口,拦下了一辆去市区的出租车。
司机师傅看着她满身的狼狈,皱着眉问:“姑娘,你这是咋了?要不要先去医院?”
林砚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去林氏集团。”
出租车缓缓驶离雾湖镇,车窗外的芦苇荡渐渐远去,湖水波光粼粼的影子越来越淡。林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两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林氏集团的楼下。
这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是林正宏的骄傲,也是林砚从小就厌恶的地方。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冰冷又虚伪,和雾湖镇的水汽格格不入。
她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下车。门口的保安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小姐?您怎么……”
林砚没有理他,径直朝着电梯走去。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着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她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镜面的电梯壁映出她的样子——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烟灰,白色的连衣裙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狼狈得像个乞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笑自己竟然以为,靠着一腔孤勇,就能在雾湖镇守着自己的画,守着自己和沈雪的爱情。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就在眼前。秘书看见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站起来:“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董事长正在开会……”
“让开。”林砚的声音很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秘书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满身的狼狈,不敢再拦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林正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威严。他看着突然闯进来的林砚,眉头猛地皱起,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你像什么样子?滚出去!”
林砚的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他。她一步步走进会议室,无视那些董事们惊讶的目光,无视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走到林正宏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绝望:“是你干的,对不对?”
林正宏的脸色不变,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雾湖镇的展厅,我的画,”林砚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是你烧的!是你让孙蔓去做的,对不对?!”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董事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林正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放肆!”
“我放肆?”林砚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在雾湖镇安安静静地画画,我碍着你什么了?那些画是我的命,是我和沈雪的回忆,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
“回忆?”林正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一个女人的回忆?林砚,你丢尽了林家的脸!”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林砚的心脏。她的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喜欢沈雪,你就要毁掉我的一切?”
“同性恋就是病!”林正宏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你以为你待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小镇,和一个女人鬼混,就能瞒天过海?我告诉你,林砚,我林正宏的女儿,绝不能是个断袖!绝不能让林家成为别人的笑柄!”
“断袖?”林砚的声音颤抖着,“喜欢一个人有错吗?我喜欢她,和她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错?你大错特错!”林正宏指着她的鼻子,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林家的股价跌了多少?多少合作方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以为你画画就能当饭吃?你就是个败家子!是林家的耻辱!”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砚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嫌恶和鄙夷,突然觉得,自己二十年来的父女情分,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败家?”林砚的眼神空洞下来,“我在雾湖镇画画,没有花你一分钱。那些画,是我自己一笔一划画出来的。我没有给林家丢脸,我只是……只是想守着自己喜欢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已。”
“喜欢的人?”林正宏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你看看!这是孙蔓拿来的证据,说你和沈雪合谋,想霸占雾湖镇的土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
林砚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伪造的。她忽然明白了,孙蔓和林正宏,从来都是一伙的。孙蔓想要雾湖镇的地,林正宏想要毁掉她的爱情和梦想,他们一拍即合,联手导演了这场大火。
“你明知道这是假的。”林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真是假,不重要。”林正宏的眼神冷得像冰,“重要的是,你必须离开她,离开那个小镇。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明天就去英国,去学金融,接管林家的产业。从此以后,不准再画画,不准再和那个女人联系。”
“我不。”林砚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不去英国,我要回雾湖镇,我要和沈雪在一起。”
“你敢?”林正宏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他上前一步,攥住林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我告诉你,林砚,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你不去,我就毁了沈雪!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的一切!”
林砚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林正宏眼里的狠戾,知道他说到做到。他是林正宏,是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他有无数的手段,能让沈雪在雾湖镇待不下去,能让沈雪身败名裂。
她不能让沈雪有事。
绝对不能。
手腕上的疼痛越来越烈,林砚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她看着林正宏,看着这个用亲情和威胁逼她妥协的男人,心里的最后一点温度,终于被彻底浇灭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去。”
林正宏的力道松了下来,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我有一个条件。”林砚抬起头,眼神空洞,“不准伤害沈雪。不准动她一根手指头。”
“可以。”林正宏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放过她。”
林砚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看着会议室里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个地方,让她恶心。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会议室,走出总裁办公室,走出这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冷的心脏。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喜或悲的表情,只有她,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直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她和沈雪的合照。照片上的她们,在芦苇荡里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们的脸上,暖融融的。林砚看着照片,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想沈雪了。
想她的笑容,想她的声音,想她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想她在她画画时,凑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软语。
可是,她不能再回去了。
她不能让林正宏伤害她。
林砚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雾湖镇。
她要回去,她要见沈雪最后一面。
出租车在夜色里疾驰,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雾湖镇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像是一颗颗星星。林砚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灯火,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回雾湖镇了。
凌晨一点,出租车停在了雾湖镇的村口。林砚付了钱,下车,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沈雪的家走去。
夜色很静,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只有湖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霜。她的脚步很轻,怕吵醒了镇上的人,怕吵醒了沈雪。
沈雪的家在老槐树的旁边,是一栋小小的木屋,屋顶上盖着青瓦,窗户上贴着碎花的窗纸。林砚站在窗外,看着里面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沈雪一定还没睡。
她一定还在为她担心,一定还在看着那些烧焦的废墟,流泪。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手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带着她所有的爱和不舍。
雪儿:
见字如面。
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要找我,也不要等我。
雾湖镇的芦苇荡,老槐树,还有你做的葱花饼,都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那些画虽然烧没了,但你藏在芦苇丛里的样子,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孙蔓的事,我知道你拿到了证据。别再查了,也别再为我出头。不值得。
忘了我吧。找一个爱你的人,过安稳的日子。别像我一样,活得这么狼狈。
愿你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砚砚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砚的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叠好,轻轻推开沈雪家的院门,走进院子。
木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雪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眼角还挂着泪痕。她的脸上满是疲惫,眼底的乌青像是刻上去的,看得林砚心疼得厉害。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沈雪的脸。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林砚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怕惊醒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
她把纸条轻轻放在沈雪的枕边,放在她的手心里。她看着沈雪握着纸条的手,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雪儿,对不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沈雪的脸,看了一眼这个她爱到骨子里的女孩,然后站起身,轻轻走出木屋,轻轻关上房门。
她走出院子,关上院门,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村口走去。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砚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车窗外的雾湖镇,渐渐消失在晨曦里。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小镇,看着那片熟悉的芦苇荡,看着那棵老槐树,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
再见了,雾湖镇。
再见了,我的雪儿。
再见了,我的梦想,我的爱情,我所有的温暖和光。
沈雪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展厅的大火,林砚的嘶吼,她手里的文件,还有林砚那句冰冷的“我们完了”。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砚砚!”她喊着她的名字,掀开被子,冲下床。
她冲出木屋,冲向镇口的展厅。
浓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那些曾经挂着画的墙壁,被烧得面目全非。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画框碎片,还有一些没烧干净的画布,黑糊糊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废墟前,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砚砚……你在哪里……”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烧焦的画布碎片,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是还带着火焰的余温。
她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失魂落魄地走回木屋。
她走进房间,准备换衣服,却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她摊开手,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她颤抖着手指,打开纸条。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泪痕的痕迹,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她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句“忘了我吧”,看着那句“愿你岁岁平安,岁岁无忧”,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的手猛地一抖,纸条掉在了地上。
“不……”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砚砚,你骗我……你骗我……”
她蹲下身,捡起纸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字,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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