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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这艰苦奋斗的经历,程瑾猜这个梁超应该是池月岩讲过的,他高三时候暗恋的“校草”,但这根草直得要命,他高中毕业都没追到手。
“他为什么不喜欢你?”程瑾问。
“他喜欢舞蹈学院附中那个刘畅嘛。个儿特别高,特别漂亮,还特别拽。”池月岩还在这做技战术总结,“我觉得是我太热情了,下周一上学我也拽,我冷他两天,他就想我了,切,多大点事儿。”
程瑾默默听着,手抓紧了池月岩的羽绒服下摆:“有没有可能人家就是不喜欢男的?”
池月岩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程瑾想说,他才不管池月岩嘴里叭叭地说着什么,反正时间往后走十年,池月岩是和他在一起的,再往后十年二十年,池月岩也得和他在一起。
能在见到高中时候没心没肺、比身上这件红羽绒服还开朗鲜艳的池月岩,程瑾既高兴又珍惜。
“我特别想让你骑车带着我一次。”程瑾把侧脸轻轻贴在池月岩背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程瑾常年健身,肌肉不少体重也不轻,池月岩大冬天骑出了一脑门子汗,声音都断断续续的:“为什么?你……你之前下过……凡啊?”
“之后下过。”反正是做梦,程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见过你三十岁的时候。”
“哦——”池月岩嘴一张圆就被灌了一嘴带着灰的冷风,呛得他呸呸两声,“那时候我不骑自行车了?”
“嗯。不骑了。”
两人沉默一会,池月岩问他:“你在遗憾什么?我一个大男人,三十岁了要是还骑自行车,我得混得多失败啊!”
程瑾被他逗得脸埋在他背上闷闷笑了一会。
“不是为了生活的骑,就是爱好的骑。”
“我不理解,三十岁了还爱好骑自行车的人肯定很有钱吧,从小到大没骑过车?”
“大概是吧。”程瑾等了一会,又问他,“你怎么不问我点问题?你不好奇你三十岁什么样吗?”
“不好奇。”池月岩颇为洒脱地迎着冷风摇了摇头,差点把帽子摇掉,还是程瑾眼疾手快帮他按住。
“你说人要知道那么后面的事情干什么?无论是好是坏,难道之后日子不过了吗?我不要知道那么多,我要什么都不知道的活到一百岁!”
程瑾抓着他羽绒服下摆的手攥紧了一点:“你总是和别人这么不一样。”
“所以我好呗。”池月岩说,“也不是每个小男孩都有仙男教父吧?”
“你说得对。”程瑾笑了,极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你有。”
到了快捷酒店,程瑾就知道池月岩为什么这么仗义要驮他回来了。
他还在床边默默嫌弃总感觉飘了一层灰的白床单连坐都不想坐,池月岩把羽绒服一扒,啪一下跪床上了。
程瑾站着俯视他,没觉得跪一下怎么了:“你这是……”
池月岩非常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眼:“教父,能不能实现我一个愿望?”
“你先说。”十七岁的池月岩傻得可爱,说什么程瑾都愿意听。
“能不能让高二一班的梁超不喜欢女孩改喜欢我?”池月岩双手摇了摇,“保佑我们两个一辈子都在一起,信男愿意一辈子荤素搭配暴富发财……”
程瑾能答应就有鬼了:“最后四个字可以,别的不行。”
池月岩抗议:“你不是仙男教父吗?”
“仙男教父也不能替你掰弯直男啊。”程瑾施施然站着,“换一个要求。”
“这个没得谈了?”池月岩还想谈判一下。
程瑾挑了挑眉:“你当菜市场买菜呢?”
池月岩狐疑地看他一眼,圆溜溜的眼仁儿向上看着程瑾,这个角度看起来尤其幼态。他想了几秒,不再和程瑾讨价还价,又双手合十。
“那能给我染个头发吗?”池月岩说,“我有染发膏,偷偷让校门口书店老板帮我网购的。”
程瑾平时从不伺候人,最后一次干类似的活是给池月岩吹过头发,那还是一时兴起,吹一半两个人嘴唇就碰一起去了,但看着池月岩这幅样子,程瑾拿他没辙:“你拿来吧,我看看说明书。”
池月岩毕恭毕敬地从书包里掏出来还没拆封的棕色染发膏,拆出来零零碎碎一堆配件,程瑾看着说明书指挥他。
“上面说染发膏容易给衣服染色,最好穿旧的不准备要的衣服。”
“我里面这件毛衣是今年冬天我妈刚给我买的,不能沾上颜色,我直接披个酒店毛巾算了。”
池月岩脱了校服又脱了毛衣,身上还剩一件秋衣,他看了看程瑾,不说话,也不往下继续了。
高中生写在脸上那点心思,程瑾怎么会看不明白:“你不好意思给我看?”
“哎呀,就这么染吧,秋衣没事儿。”池月岩嘴硬,“咱俩这,第一次见面呢,不合适,我紧张。”
三十岁的池月岩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有腹肌,无论是大大方方展示还是半遮半掩都张力十足,极具观赏性,看着面前高中生版本池月岩秋衣下都没什么起伏、单薄到能跑车的平板身材,程瑾都有点不忍心说:“不用紧张,真的……没什么看点。”
他吃过饕餮盛宴,对这种餐前凉水级别的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话虽如此,池月岩脱下最后一件秋衣的时候,程瑾还是垂着眼睛默默在染发期间看了很久。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臂光洁细腻,皮肤白皙,关节连带手肘微微泛着粉红,的确没什么看点,就是很普通的高中生的样子,和世界上大部分高中生一样普通。
程瑾没见过池月岩烧伤前的样子,看旧照片也看不出来什么,他打心底里不介意所谓“身体上的残缺”,但也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爱人偶尔一瞬的黯然。
现在看来就是寻常模样,只不过在池月岩心里寻常最难得。
高中生浓黑色的头发隔着手套躺在程瑾手心,他按照说明书上的动作不熟练地在上面涂满染膏,问他:“为什么想染发?”
“好看!”池月岩为了配合他的动作,头微微向后仰着,他拿起被扔在床上的包装盒,点了点上面仅供参考的图片,“栗子棕色,看起来没那么明显,还显白。”
“你够白了。”程瑾给他最后一缕头发也涂好染膏,“坐着别动,十五分钟之后再去洗头。”
“十五分钟是不是有点短?”池月岩思考,“够上色吗?要不然三十分钟?”
“随你。”程瑾刚才一直僵着后背,直直跪在床上给他染头发,保持这个姿势太久腰酸背痛,一累到又有点犯少爷毛病,“我想躺一会,等会你头发吹干了回家去给我拿一套干净的床单被罩,枕套也要。”
“你真娇气,你们天庭生活条件得多好。”
池月岩哼哼两声,不过也没拒绝,而是凑近了示意程瑾再来两下:“眉毛上也要。”
程瑾上一次见人染头发还是叛逆期的程玺,早忘了要不要染眉毛这种事:“这样能好看吗?”
“好看,抹上嘛。”池月岩又哼哼。
程瑾拗不过他,伸手又给他两边眉毛各来了一下。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池月岩一吹干头发就开始干嚎,周一去学校就被班主任李老师叫了家长。
周末这两天,大少爷程瑾被忠实信徒池月岩伺候得很好,洗干净的新衣服也有,崭新的带着盗版老鼠头的床单被罩也有,唯独就是饿了太久,看着餐前凉水都有点像兑了蜂蜜,眼馋。
一早通过床头座机接到电话,池月岩在电话那头极尽谄媚地求他装成家长来学校一趟。
程瑾“来的时候”自带的那套西装十分唬人,再加上他平时冷脸惯了,大摇大摆走进池月岩的学校,一路走到池月岩的班级前都没引起任何怀疑。
别人不认识,池月岩的两个好友程瑾还是认识的,即使平时大家都忙,三十岁版本的也不常见,但两人都属于长得很难忘的类型,程瑾一眼就能认出来。
班长薄星郢,长得精致漂亮像小姑娘,但是个子特别高,带着点下巴看人的傲气,团支书李幼宁,班主任李老师的亲儿子,被迫以身作则剪了超短发,恰好露出来俊秀大气的五官。
估计是池月岩给他们两个打过预防针,一看见程瑾走过来,这两个高中生就凑了上来。
李幼宁说话好听,率先开口:“哥哥,月岩他平时在学校都认真学习,他就是……一时好奇,等会你别说他行吗?”
薄星郢拿着作假痕迹明显的到课考勤表给程瑾看:“你看,他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一天假都没请的,他平时真的不这样。”
程瑾看在眼里,这种扮演大人的游戏挺好玩,他高冷地扫过一眼:“那他成绩怎么样?”
“成绩?”李幼宁没准备这套词,结巴了,“成绩……成绩……”
程瑾笑了一下:“幼宁,你这样还当拍卖师呢。”
“这位家长,我觉得成绩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最重要标准。”薄星郢言之凿凿,“池月岩性格好,大家都喜欢和他玩,这就说明了他以后会是一个很积极乐观,能够努力奋斗的人。”
“他成绩肯定不好。”程瑾看了一眼这位三十岁还在京大攻读博士的真学霸:“你成绩好。”
在走廊连退两员大将,程瑾这才在班主任办公室里见到了表情委屈的池月岩。
他的头发变成了极其亮眼的棕色,程瑾技术不好,还给他染爆顶了,在灯光下反着光,还真像个糖炒栗子。
程瑾没忍住笑了一下。
被抓挨训就算了,最主要的是不好看。池月岩不是特别乐意,小小跺了一下脚。
李老师坐在座位上唉声叹气:“池月岩家长,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池月岩大学期间父母意外身亡,程瑾知道他每年过年都是跟着李幼宁在李老师家里过的,因此程瑾对李老师很是尊敬:“李老师,是我的错,我给他染的。”
“你看我说吧。”池月岩小声道,“我家长同意了。”
李老师看了一眼程瑾,又恨铁不成钢地给池月岩来了一下:“你家长同意你就什么都能干了?你家长同意同意我当美国总统行不行啊?”
“反正我看行。”池月岩说。
“池月岩,你还知不知道你在上学!”李老师敲了一下桌子,对着池月岩也对着程瑾道,“家长,我跟你说,这孩子不是不聪明,他就是不学习,每天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就想着怎么样好看怎么样帅气,还天天追着人家高二年级的男同学,哎哟哎哟,总之就是有伤风化,毕竟还是高中生——李幼宁,你探头探脑看什么呢,骂他没骂你是吧!”
程瑾回头去看,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这套词程瑾也在程玺班主任嘴里听到过,回复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末了等李老师语重心长地总结完了,再发挥溺爱型家长的本色:“李老师,我都知道了,这样吧,我给月岩请一天假,我带他把头发染回来。”
池月岩听到请一天假眼睛都亮了,现在还不到早上九点,请一天假那就是玩一整天,他不住地比着大拇指,用那根手指戳程瑾腰窝:“这个好,这个特别好。”
程瑾这个“家长”都说了,李老师也不好拒绝,再加上有染回来头发这个硬性指标在,也就点头同意了。
“去哪儿玩?我带你体验体验?”
一出校门,池月岩乐得直跳,先回酒店把那身校服脱了,又琢磨着换上几件棕色黄色的衣服来搭配这个他刚才还在嫌弃的发色。
“美拉德色系,好看。”
这个词还是三十岁的池月岩教程瑾的,现在被程瑾拿过来夸他,借花献佛。
高中生池月岩没听懂:“什么色系?”
“没事。”程瑾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找个地方散散步吧。”
程瑾非常喜欢和池月岩一起散步,在一起之后,他们几乎把京市自然风光好的地方走了个遍,肩并肩走在一起,有时候不说话,静静欣赏路边的风景和人群,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什么都想和对方说。
“仙男教父”糊弄高中生的内容,都是池月岩在散步的时候给程瑾讲的。
池月岩讲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还讲得绘声绘色笑点百出,故事里都是他的青春,他的朋友,他的家,他现在看来幼稚但那时候认真的感情,他全无避讳,对程瑾全盘托出。
程瑾知道这是一种莫大的信任,不怕他吃醋,不怕他较真,不怕他失望,信他和自己一样真诚豁达,才有了程瑾眼里鲜活完整的池月岩。
程瑾无比珍惜这样的心。
现如今将他话里的许多一一体验过,程瑾隐隐感觉到,似乎马上就要到梦醒之时了。
池月岩陪着他走在人迹稀少的一条公园小道上,嘿嘿地笑:“你怎么喜欢散步?我也喜欢。”
“我要走了。”程瑾看着他说,“你能不能牵一下我的手?”
池月岩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惊讶,抓住程瑾的手,安安稳稳放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你不是什么神仙吧。”
“嗯。”程瑾说,“我是你以后的男朋友。”
话音刚落,程瑾的手立马被池月岩拽着扔了出来,后者一言难尽地用手指着他:“你性。骚。扰。”
就牵了一下,程瑾也知足了:“真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工作忙,没陪我过生日,连句生日快乐都没对我说。”
三十岁了,连程瑾都觉得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竟然没得到男朋友的生日祝福,他还是有点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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