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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就是这位被捧上神坛的英雄, 一夜白头。
据说,南望将那枚光明徽章埋在了南折的墓前之后, 便驾驶机甲独自离开,等他的消息再度传来, 便是南望在虫族母巢中自爆机甲, 和虫族女皇同归于尽这一引起全人类震动的壮举了。
有人说这是南望对弑子行为的忏悔, 但大多数人还是将其作为舍身救世的英雄而赞颂。
而如今的联邦大总统, 弗丽嘉·菲尼克斯, 正是南望的遗孀, 也是南折的亲生母亲,一位曾经不谙世事,只沉溺在甜蜜生活中的大家闺秀。
接连经历丧子丧夫之痛的弗丽嘉一度被打击到一蹶不振, 险些跟着家人离去,但在两年后,这位宛如温室娇花般的女性Omega竟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公开宣布自己要从政。
她剪去了自己如月光般美丽的长发,换掉了繁复精致的裙装,用着极为坚韧强势之态成为了联邦政坛之星。
弗丽嘉不仅是南望的妻子,还是菲尼克斯家族的幼女,在死去的丈夫和孩子的名望下,在家族的全力支持下,她很快就成为了一名颇有影响力的议员,而这样的她在议院中提出的第一条议案却是——
在刑法中增加「荣誉谋杀」的罪名。
「荣誉谋杀」,顾名思义,就是以大义为名,牺牲他人的性命。
这议案的指向不用多说,立即引起了民间的轩然大波,在那场战役中存活的民众觉得弗丽嘉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靠着丈夫的声望起势,却忘恩负义,要把联邦守护神“栽赃”为杀人犯。
一时间,民怨四起,要弗丽嘉下台的声音络绎不绝。
但弗丽嘉并没有败给舆论,她一遍遍地在各种场合发表演讲,论述自己的观念,说到原本甜美的声音都变得低沉沙哑。
尽管弗丽嘉的言辞中并没有明确提及,但所有人都能从她那慷慨激昂的演讲当中察觉到,她痛彻入骨的丧子之苦。
这个议案整整搁置了八年,直到弗丽嘉靠着杰出的政绩和民望成为联邦大总统后,才再一次被提出,并于前不久通过。
十年过去,即便是当初活下来的受益者们,也隐隐意识到当年牺牲南折不过是一场残忍的狂欢,是人类失去尊严的体现,南折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主动赴死,却不应该成为一件让人类苟且偷生的交换物品。
而南望强行将南折送给虫族女皇的行为——的确是一种谋杀。
南折死去的那日,已经被定为了整个联邦的国难日,但这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所有联邦人都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他们的——国耻日。
*
“我大概就知道这些。”
斐尔作为源一教圣子的地位再高,归根到底也只是个外人,他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联邦的那些公开流传的故事,个中隐秘自不必说,甚至一些细节也完全不知晓。
比如面对裴生流此时的问题,斐尔只有束手无策。
“那……弗丽嘉其实没有再婚,也没有生下新的孩子,组建新的家庭?”
裴生流的声音很轻,若不是斐尔耳聪目明,可能还真听不清对方的问题。
“我去年在联邦会见大总统阁下时,对方是单身,在此之前就不知道了。”
斐尔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大总统阁下几年前认了个义子,就是今天来救我们的法洛少将。”
裴生流:“我明白了。”
其实这些问题如果问法洛,一定能得到尽善尽美的答案,连带着近些年的经历都会讲个分明。但此时的两人都知道,裴生流是不会去问的。
尽管斐尔不知道为什么裴生流要抛下世家贵族+联邦英雄的双重身份,去帝国隐姓埋名当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也不知对方为何见到故人也不肯相认。
但斐尔定会支持裴生流的。
无论裴生流选择何条道路,斐尔都会站在他的身后,跟着他一起走。
*
虽然斐尔觉得自己的故事讲得很是含糊,但是对于裴生流而言,他已经知道了想要得知的一切。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斐尔。
一开始,裴生流的神色还很平静,呼吸也还算自然流畅,但渐渐地,他蜷缩起了身体,手指用力到抓破了床单。
父亲……母亲……法洛……
裴生流想起了在战场上孤立无援的那些日子,所有人都在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他,就像是他应当主动站出来,牺牲自己,成全众生。
可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还没有尝过人生的美好,就要主动去赴死吗?
裴生流——南折——愿意为保护他人,身穿机甲死在虫族的攻击下,却不愿意像个消耗品一般,被当作不知能否实现的苟延残喘的代价。
父亲每日看着他叹气,母亲每日抱着他流泪。
法洛那时也在,这个只比他小一岁的Alpha从小就喜欢黏着裴生流,哪怕被人说是跟屁虫或者跟班小弟也乐此不疲,一天没见面就想得不行,所以那次去边域星的家族旅行,法洛也加入了进来。
虽然如今的法洛是堂堂联邦少将,言行举止都熠熠生辉,充满领袖魅力,强大到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SSS级虫族,引来无数崇敬仰慕的目光。
但小时候的法洛其实是个没主见又黏人的腼腆性子,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躲在裴生流身后,等哥哥帮忙解决,再露出崇拜到闪闪发光的笑容表达感谢。
可是,在遇到有关种族战争,决定裴生流生死的大事时,法洛却是周围所有人中最为果决的一个。
“我们逃吧!逃到别的星区,甚至逃到帝国也行!”
“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一辈子不回来都可以。我们可以当个普通人,平平静静地过一生,只要有哥哥在,法洛我什么都不怕!!”
“用哥哥的生命去交换和平也太荒谬了,世界不应该是这样运转的,你没有义务去肩负别人的生命。”
在「祭品」消息传开的当天,法洛便找到了裴生流,他慌慌张张,泪眼汪汪,明明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意志却极为坚定,执着地劝哥哥和自己一起逃离这种煎熬的境遇。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千万……呜……别……呜呜……”
“哥……你答应我不要去好不好……求你了,别抛下我……呜……”
“我没了哥活不下去的……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与此同时,法洛不愧是从出生起就一直跟在裴生流身后,一直看着他的人,最了解他的人。
他意识到,裴生流已经做好了决定。
没错,尽管裴生流讨厌被当作牺牲品,无法理解这样换来的和平有什么意义,更不知这样的行为是否能够真的换来和平;尽管裴生流还没有长大,没有品尝到人生的酸甜苦辣幸福痛苦……但他终究是南望这个联邦守护神,这个人类英雄的孩子。
裴生流,也是一个心怀理想与正义的英雄。
在短暂的迷茫过后,看着遍地尸体宛如炼狱般的沦陷区,裴生流觉得——如果能救那么多人,牺牲自己一个,也值得。
他下定了决心,却怕深爱自己的父母舍不得,便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打算。裴生流悄悄地想好,等到下次上战场见到虫族女皇时,要趁所有人不备,驾驶机甲直接去它面前,直接跟着虫族离开。
但令裴生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又一次上战场时,他还没有来得及行动,甚至连机甲都没穿进去,就被信赖的父亲直接按在地上,被之前关爱自己的叔叔阿姨们团团围住绑起来,被之前交付后背的战友愧疚地躲开求助的视线。
……被送到了虫族女皇硕大的口器前,被直接吞了下去。
在进入虫族女皇的腹腔内,陷入无尽黑暗前,裴生流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意图。
他想了很多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但无论脑海中有多少复杂思绪,最后一刻浮现的,还是南望抓住自己时,痛苦而愧疚,自责到几近崩溃的目光。
那双和裴生流一模一样的深黑色眼眸中,从来都只有英勇果决,但在那一刻,出现的却是逃避与胆怯。
裴生流还是第一次知道,向来如高山般雄伟□□的父亲,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可……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呢?
只要稍微等上一会儿,裴生流就会自己前去完成这场英雄的落幕演出,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在崇高而悲壮的轰鸣中与世告别。
到那时,南望就不会是狠心到“荣誉谋杀”孩子的父亲了,而是一个生出了英雄的骄傲父亲。
又为什么,不能将已经做好的决定告诉裴生流呢?是觉得他会害怕,会逃跑,所以宁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抓捕,不给裴生流任何脱身的机会?
父亲,我在您的心中,就这么……不懂事吗。
您可以不爱我,但为什么,连信任我都做不到呢。
这是裴生流在虫族女皇的肚子里失去意识前,心中唯一的想法。
也是他在半年后从虫族的实验室中惊险逃出,在新闻中得知南望死讯时,唯一的想法。
他怔怔地看着新闻中尸骨无存的南望,仅剩的机甲残骸像是在诉说一个父亲的赎罪。
可裴生流,并不想要这种赎罪。
*
随着对一直以来逃避的过去的回忆,裴生流的身体,陷入了难以控制的颤抖。
他蜷缩着,高大的身形显得尤为瘦小;他呜咽着,脆弱的神情显得尤为可怜。
向来清冷淡漠的Alpha从未在人前展现过情绪如此激动的模样,也因此更令人怜惜。
斐尔满是担心地望着裴生流的背影,想要安慰对方却生怕打扰,更怕戳破了Alpha敏感的自尊心,陷入了两难之地。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斐尔,是一个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
如果他是对信息素感觉敏锐的Alpha或者Omega,斐尔就会发现,整个房间内不知何时,弥漫起了极为浓郁的信息素。这味道和普通的Alpha信息素简直天差地别,有种远超于此的高级感,就像是全然凌驾于该性别之上的产物。
那是一种,用语言无法形容,却能让人脑中产生很多印象,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的清香。
像是春至前的第一朵花开。
像是酷夏中的第一缕凉风。
像是秋日里的第一颗果实。
像是冬季下的第一场新雪。
……像是,黎明时的第一缕曙光。
如果一定要去形容的话。
裴生流身上的信息素
——是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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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裴之前觉得没人会绝对地爱着他,是他误以为母亲也和父亲一样不要自己了,多年来一直自暴自弃。陆焱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趁虚而入成功,又亲手毁了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赖关系[无奈]
第30章
斐尔身为Beta, 虽然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却是拥有,也能够感知到精神力的。
就在斐尔终于下定决心, 哪怕会被裴生流讨厌,也要上前抱住他安慰他的时候,斐尔突然感知到房间内爆发出了一种极为庞大的精神力波动。
砰!砰!砰!!
随着数声爆响, 卧室内的诸多设施摆件在突然爆发的精神力作用下接连炸开, 扬起了漫天粉尘碎屑,就连房间本身都陷入了微微摇晃似的。
斐尔被这一幕惊得瞳孔紧缩,他飞扑过去想要查看裴生流的情况,却被Alpha身上浩瀚无边的精神力猛烈弹开。
无法控制的外溢精神力直接击中了斐尔的小腹, 疼得他脸色煞白, 但更危险的还是,他直接被这一击给甩到了半空中, 眼看就要狠狠砸在墙上, 再摔落地面,这是个很容易摔出重伤的位置——
就在这时, 裴生流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身体到底出现了什么变化,自从喝下吐真剂后, 裴生流原本已经趋近平稳的身体情况又开始失控, 时不时就会腺体发烫、精神力紊乱、信息素外溢。
但距离裴生流从虫族实验室逃走已经过了整整九年, 他已经能够熟练地面对这些突发问题——实在不行还有最终手段呢——只是没想到, 这次意外会来得如此突然。
就好像在裴生流知道了弗丽嘉这些年经历的瞬间, 一直被荆棘封闭的内心突然露出了一小片柔软之地, 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懈下来,被强行压抑的什么就再也挡不住了。
母亲,并没有忘记我。
法洛, 从未放弃过我。
被信赖孺慕的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抓捕时,裴生流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从一而终地,绝对地爱着自己。所以在面对陆焱持之以恒的,炽热真挚的爱意下,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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