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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川微微偏头:“这是?”
徐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别出声。”
顾青川向着声源处看去,只见白子因侧耳, 似是在听着些什么声音般。
“怎么了?”顾青川低声发问。
那满头白发的青年只是摇头,就在前者耐心耗尽,正打算采取些措施之时,他也轻轻地顿住了。
那黑影在动。
如同一枚外表照射着无限光辉火影的卵, 又有如盘古一斧劈开天地之前之时那片混沌。生命在漆黑之中相竞惨叫, 黑色的烈焰熊熊燃烧。
一声清脆的声响。
黑色的烈焰熄灭了, 那一秒没有声音,没有视觉, 随后便是缝隙。
纯白色的缝隙从四周缓缓裂开,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直到纯白充满整个视野, 等再缓过神来的时候,那层白色已经暗了下来,无尽的蓝色将四周包裹。
“是海。”白子因轻轻道。
徐云忽然意识过来,先前萦绕在门帘上的,并不是什么腥气, 而是附着满又干燥的海水。
画面接着变幻,一人从海面上升起,白发白瞳,似拥抱一般屈起手臂,而手臂之中便由此涌现出万物。
“那是造物主吗……?”
不知是谁小声说道,可没有人回答。每一个人都屏着呼吸,生怕细小的气流颤动也能毁灭了这样可怖巍峨的自然。
绚烂而壮丽的色彩在眼前变幻,一眨眼便是千年光阴。
那人造了世,又拂袖唤出日月,沧海桑田,日月轮转下生灵不息,这便有了人间。
可好景不长。
人生来就是渴望战争和争斗的造物,精力无限,贪心无限,他们将自己中的一部分分裂出来,而世世代代累积的黑色欲望就此成型,在世界的尽头铸造成了所谓【黄泉】。
人称其为【深海】,为不可触碰的不敬之地。
黑色祖祖辈辈在其中缠绵,竟是生出了有如生灵一般的四肢与手脚,可那些终究不是真正的生灵,于是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堆积着人类的罪恶。
可神不能忍受。
世间本无一物,是混沌造就了神,神又造就了人,无论丑恶黑白与生死,人与黑色都是神的孩子。
于是祂便孤身前往【深海】黄泉,以身洗魂。
那是白子因此生所见过最震撼的场景。
纯白色的神张开双手,而没有神智的【阴灵】本能地嘶吼着冲上去,将白色吞噬入腹。
那些黑色的污浊之物穿过神的神躯,懵懵懂懂地站在人间向身后张望,可身后空空荡荡,神在另一个角落里跪在地上,唇边却是泛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这便是新生的灵魂了。
每穿过一个污浊之物,神的身躯就更弯曲一分,到了最后,神的身躯已经佝偻不堪,祂冲着最后那个灵魂招手,可不知为何,后者却没有像之前的前辈那样莽撞地冲撞过去。
它犹豫了。
一个并不具备任何神智的晦物,却真真切切表现出了“犹豫”这种情绪,就好像它根本不是一团罪恶,而是货真价实地拥有着灵智着的。
那一瞬间,神恍然而悟。
神降于世,神哺世人。
神堕黄泉,以生阴灵。
祂终于放弃了这持续了万万年之久的度化行为,也终于没有强行洗渡那个灵魂的魂魄,而是慢慢地转身离去。那一刻,漫天的黑色重新拥有了仿佛在世界仍未发展成世界之时的生机,【鬼】走上地面,阴灵铸造【深海】。
而故事的尽头,那神已经满身疮痍。祂站在漩涡中间,似是遥遥回头相望一眼。
随后,便彻底堕入无尽的浪潮。
故事终结。
半晌,没有一个人开口,白子因沉默片刻,率先打破了僵局。
“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嘶哑的声音似笑非笑,话里有话一般哼笑道,“怕不是放你离开太久了,就让你连人间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长老,白子因抿了抿唇。
他知道长老是在点自己“卧底身份”的这件事,但却没有作出任何额外反应,只是淡淡地偏过头去,如同未觉般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一页。
顾青川余光睨了眼那白发青年,随后将视线移到了已经熄灭的幕布中央。
“您让我们看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那幕布颤抖片刻,随后浮现出一个老者的轮廓,半晌,那人的全部面目缓缓露了出来。
果然是长老。
他面上的褶皱比起上次来堆积地更加狰狞了,就如同劣质塑料一般随着幕布一同泛起沉重的腥气。目光深沉而锐利,死死盯紧了面前一行人,随后,诡异地笑了起来。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答非所问。
“什么?”
徐云下意识问了一句,察觉到长老的视线后,又一个激灵老老实实地重新站好,将自己的目光彻底收好。一旁的白子因看了他一眼,随后结果话头:“创世?”
“不。”长老否认道,“这是历史。”
“历史?”
那满面褶皱的高瘦老者点了点头:“这是约尔克这片土地上真正发生过的历史。”
“你们不应该很好奇【深海生物】这种东西究竟从何而来吗?看到这个,你们心中应该就有数了。”
【深海生物】……?
顾青川心念电转,随后道:“您的意思是说,【深海生物】的前身就是那些【阴灵】?可是绝大多数的【阴灵】不是已经被神度化了吗?”
长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冷笑出声:“你真的以为那算什么度化吗?”
顾青川追问:“什么意思?”
长老没有及时回答,而是点了点地上的拐杖,半边胡子都被不稳的气息吹了起来。他似是气狠了,乃至于如此之久的时间也都冲不淡其上萦绕的仇恨。
“以身洗魂,强行将人类的罪恶一洗而空。”
“这算什么度化?”长老愤愤道,“这不过是一场集体欺骗,一场毫无底线的自我满足。”
这句话就有些大不敬了。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说,神都算做是某种意义上拯救了他们的人,如果养殖场的人确凿与【阴灵】……或者其他的【深海】生物有关,这种说法可谓是无比牵强了。
所以。
白子因在心中静静地思索。
养殖场中关押的这些人,一定与【深海】存在某种对立关系。
第116章
语罢, 长老愤愤然转过身去,深深地出了口气。
“所以。”一道有些哑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出,“您与被约尔克整体称之为【养殖场】的诸位, 在这场度化之中, 究竟是占有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次, 长老没有很快回复他了。
他转过身来,眸中似是氤着一层消散不去的水汽。而尖锐的、被埋藏已久的一切厚重情绪便透过那层混沌的厚障壁,随着视线痛苦而沉重地侵了过来。
被那样一双深沉而哀伤的双眼注视着,白子因久违地打了个寒颤。
恍然一瞬间,白子因迅速清醒过来, 随后道:“我……”
“被神自我感动而拯救下来的受害者,无辜的试验品。”长老道,“被抛弃在时间长河里的被洗净了魂魄的人。”
顾青川笃定地说:“你们是最开始被神清洗魂魄的那一批【深海】阴灵。”
长老冷冷道:“没错。”
“天地孕育了神,神又创造了人。祂只知道自己的子民渐渐变成了自己所不认识的模样, 所以祂开始害怕了。祂强行将那些自然滋生的恶转化成善, 将黑化成白, 让本应该湮灭在历史之中的人类被强行续命到了如今……祂只知道自己做了祂认为对的事情,可却遗忘了我们这些原本就不属于善的魂魄——我们本来就是恶意的凝结啊!被洗了魂魄, 难道就可以正常入轮回了么?”
那老者情绪激动地咳嗽了两声, 随后哀伤道:“……我们被赋予了灵智, 可不够污浊无法入地狱,不得称善也不能轮回, 我们在这世间徘徊了千百年……神在哪里?谁给我们解脱?”
众人陷入沉默。
一时间,没有人说一句话,而仅剩的情绪也如同野草一般蔓延着。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忽然打破沉默:
“长老。”
顾青川神色一变,随后转头看向白子因,只见对方神色冷淡, 甚至没有施舍自己一个眼神。
长老转过身来:“怎么了?”
“你认为你族被赋予了不应该有的使命,所以你们对你们的命运深感不公。”白子因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我说的没错,是吗?”
“小白。”
顾青川沉声开口,试图制止,可长老却敲了敲手中权杖:“继续说。”
一股未知的力量穿过重重空气,袭到众人身周,刹那间,近乎不可反抗的恐怖威压碾了过来,每个人的胸口都在一瞬间开始喘不过气来。
徐云想要张口,却被那股力量控制地一动不动。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眼珠转向了那引发如此可怖现象的人身上,却只见那人身形单薄,面上却没有一丝惧意。
白子因弯了弯唇角,眸中却凝着丝化不开的冷意和嘲笑。
“天下没什么路是反抗不了的,只要你想走,我不信走不通。”
“你族游离阴阳已久,上天不能,入轮回不得——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
长老接话:“什么?”
“永生。”白子因轻轻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永生。”
他上前一步,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既然天不接受你族成神,那你们就非要位列仙班不可吗?既然地不接受你们进轮回,那你们就非得重复芸芸众生无法破除的生死轮回吗?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什么‘规则’是本身就存在的,如果你们不想遵循规则,那就去创造规则啊?”
"从来都是享受了‘规则’带来的权益,就得负责相应的风险。想要在六道轮回的桎梏下当家畜,就要有被真正的掌权者抛弃的觉悟!"
“上天不能,下地不得。那你们就去反啊!没人接纳你们,那你们就去反啊!砸破了这六道轮回,吞了无辜生灵,毁了神的香火庙!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就算真的胆小如鼠想要自己的‘主人’对自己负责,那为什么不闹大一点呢?”
少年的声音清脆,在空荡的空间中回响。
“只是在原地自怨自艾,在无尽的怨气中痛苦万年——这不是你们自找的么?”他用一个嘲讽的笑容结束了这段大逆不道的宣言,“现在像落水狗一般要一个生命不过百年的人来为你们‘答疑解惑,’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语罢,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然后再度来袭。
激烈的白光刹那间吞噬了视觉,剧烈如同烈火燃烧一般的痛觉随之来袭,一片混乱之中,无奈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小白。”
白子因转过头去,温柔地回道:“怎么了?”
“你。”顾青川面上覆着层说不清的阴霾,“你不该这么做。”
白子因道:“可我就是做了,那又如何?”
是你愚蠢,我的爱人。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强烈的疼痛将感官吞没,可他却没有挣扎,心中反而升起了层释然又近乎阴狠的快意。
“你选择相信我了。”他说。
那后果就应该由你自己承担。
“你这无耻的背叛者。”长老变了调的尖啸将短暂又痛苦的平静瞬然打破,“你说的容易!你这无耻的背叛者!”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吗?”白子因毫不在意地笑了,甚至有闲心继续激怒对方,“这对......唔。”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揽过,转瞬间便到了令一个角落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白光便劈在了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冒着白烟的地面瞬然陷下极深的沟壑。
毫无疑问,那里不管有什么,都会灰飞烟灭。
顾青川声音发紧:“别说了。”
“那怎么办?”白子因无辜地说,“我说了你又能怎么办?现在我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他附身到对面人的耳侧,像是一个真正的情人那样温柔地说:“我要死了,你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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