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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而死。”
“死亡地点。”
“衡水河。”
“死辰。”
回忆了下人间的年号,白子因道:“丰历二十八年春,七月十五。”
“……”
面前人幽幽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白子因下意识就想转头逃窜,却没想到面前鬼咧嘴一笑:“跑吧,外面全是洗过人魂的真鬼,冤死的鬼,枉死的鬼。你这生魂到了鬼池子里,我再一吆喝,你猜猜会是个什么下场?”
“……”白子因转过头,一手擒住早已抖若筛糠的虾太监,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大汉冷哼一声:“你个生魂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来蹭我们大殿下婚礼的吧!想来就大大方方来呗,扭扭捏捏的,让我真不好意思说以前还当过人!”
白子因正打算伺机逃跑,却被对方一句话定住了脚步。
什么叫“想来就大大方方来?”难道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别人来这里么?
他皱了皱眉:“怎么,有很多人来么?”
“你以为只有你们这些做法事的知道鬼市么,”大汉道,“天精地野,凡是受过我们殿下恩惠的,都该好好来吃我们大殿下的婚酒!”
这话中信息量不可谓不大,白子因还欲继续询问,却被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大汉胡乱塞了张纸片:“拿着请柬赶紧滚蛋,看见你们这些和尚道士就心烦……”
他低头一看,只见怀中被拍进一张浸满了鲜血的纸,正面写着“天妒英才”,背面印着“逝者安息”,怎么看,怎么和“婚礼请柬”这四个字不搭边。
他正抬头,身后鬼众却挤挤攘攘地将他推到一边去了。无奈之下,白子因只得攥紧手头之物,和虾太监离开了鬼牌楼。
站在街面上,他沉声道:“看来这里生魂不少。”
虾太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是、是,老奴刚刚一嗅,这里生魂死魂掺杂,妖、道、佛并行……”
“什么?”白子因一怒,“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虾太监缩了缩头:“气息太混杂,老奴也是刚刚才辨认出来……”
“算了。”满头白发的人鱼摇了摇头,“你和我说说你曾经了解过的鬼市。”
“这、这,老奴是曾经在一本志怪本上读到的。说这鬼市乃天帝将鬼镇压在黄泉之下后残余的阴气,那个时候阴气滋润养天地灵,养出来的妖感激鬼气对其有母亲恩泽,所以就在原位置建了一个鬼市集,原意为……为辅助众妖修行交易。”
“后来、后来这鬼市就被天道发现,天帝下凡又私自焚烧了。”虾太监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有人说他们在后来见过鬼市的影子出现在那片地界。”
白子因点了点头道:“接着说。”
虾太监:“没了。”
“没了?”白子因蹙眉,“怎么么没了?”
“话本子就写到这里了。”虾太监老老实实道,“我们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这里,白子因才察觉了对方话语中的要素:“……话本子?”
虾太监不吱声了。
白子因捏了捏鼻梁,告知自己大事要紧,决定放平心态,不和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奴才计较。他摸着怀中小人鱼丝滑柔顺的长发,独自思量。
且不论那奴才嘴里的话有几分可信,就按照他看到的来说,太子爷——也就是那个“沈文玉”,极有可能和这个大殿下是同一个人。
而民间多生魂往来这件事就很诡异了,他作为塞壬之子,眼观八方,却从来没听过有关鬼众的事宜,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塞壬在有意隐瞒他。
塞壬和顾青川之间应该有过什么交易,他收顾青川为子,而顾青川去为他做事,根据之前的猜测来看,这件事应该和鬼市又脱不了关系。
那么……鬼市“大殿下”和塞壬大殿下的婚礼,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脑内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白子因将小人鱼放到地上,还没蹲下身来,就被那小东西一把攥住了衣角。
他挑了挑眉,索性就这个姿势道:“你的感应力,你的……另一位主人,是独自来到鬼市的吗?”
“不是。”小人鱼摇了摇头,脆生生道,“他是和一只鬼一起来的,后来那只鬼走了,他来做了契,本想和对方一起结来着,却被你截了胡。”
这就对了。
沈文玉和顾青川之间也存在某种交易,顾青川在向沈文玉隐瞒他的存在,塞壬宁可将他囚到神域也不愿他前往婚礼——
沈文玉的目标,应该不是顾青川,或者说,不仅仅是顾青川。
如果白子因和这件事没关联,就难以解释为什么这几方人员会对自己这么戒备了。
不过……
白子因双目中转过一丝弧光:“他和我结契,你怎么看起来很不满意啊?”
第103章
这一次, 没等小人鱼回答,白子因忽然转过头:“你有没有感觉到有点热?”
“啊、啊?”虾太监一脸懵然地摇头,“没, 没有没有。”
白子因眉头紧锁, 双指点在下巴上, 很快想通了门道。
他倏然发力颠了颠怀中小人鱼。
唐归音不解,抬起头,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主人:“怎么啦?”
“没什么。”白子因笑了,“再来一遍。”
还没等唐归音反应过来“再来一遍”指的是再来什么一遍,周身平衡力便骤然丧失, 物换形移上下颠倒,到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什么境地之时,脑浆也已经快被甩出来了。
待好不容易停下来后,唐归音头晕眼花地聚气, 强行调神, 满脸涨红地问:“你做什么!”
白子因:“感受到了吗?”
唐归音愣住:“什么?”
“没感受到?好迟钝。”白子因撇了撇嘴, “那再来一次。”
千钧一发之际,唐归音迅速道:“等等!”
那双亟待将小人鱼再次摇晃一番的手急急刹车停止, 白子因面上表情情绪难明, 细细辨来, 竟还有些遗憾。
唐归音:“……”
为了避免这位主再让他免费体验一遍海盗船,唐归音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道:“……在很热的一个地方, 岩浆、温泉……对!应该是温泉。”
“温泉?”白子因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哥哥真是好雅兴,临近大婚,还来泡个澡!”
他将小人鱼向肩上一甩:“走吧!”
一旁虾太监早就懵了,忙不迭跟上, 小声问:“什、什么?刚刚是……?”
“刚刚没感受到吗?”白子因不耐,“这小东西能在极端情况下同时感受到我和我哥!”
灵契既然是这样令人不得不生死相依的存在,是婚契的升级版,那便自然也具备婚契所具备的一切感应与作用——与契约的二位主角互相感应这种事情,想必身为灵契契灵,并不是多难的事。
方才他只是吓唬一下小人鱼,却没想到自己身上却凭空窜起一阵凉意,那么反而推之……
白子因站在街面上想了半天,随后竟是丢下虾太监,独自返回了那鬼牌楼。
大汉愣了:“你回来干什么?”
“鬼市有没有特别热的温泉?”白子因快速道,“或者岩浆?”
大汉想了想:“温泉倒是没有,但沼泽倒是有不少,你要说特别热那就只有西山王母大狱……哎你干什么?鬼市生魂不能乱走,你拿着请柬明天再来就是了!”
白子因扭头就跑。
一出鬼牌楼,虾太监便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快跑。”白子因言简意赅,“鬼市好像不让生魂随意走动。”
虾太监:“……”
你也没少走啊!
但这话终归不敢说出口,三鱼一路疾行,边走边问,终于在将近半柱香后出了鬼市牌楼的地界。四处景物渐渐变得萧瑟荒凉,鬼影渐寂,只剩下似有似无的鬼哭在周围响起。
虾太监打了个寒颤:“这里真的有什么大狱吗?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白子因摸了摸怀中小人鱼,“你冷不冷?”
唐归音眨了眨眼,乖巧一笑:“不冷,谢谢哥哥!”
哥哥?白子因低下头,心中反应了一阵,突然为这个称呼隐秘地开心起来。他心中越波动,面上就越冷淡:“感受到了吗?”
见唐归音皱起眉头,他笑了笑,前者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忙道:“有、有感受!我觉得应该不远了!”
“那就好。”
他正欲再向前几步,沉寂在胸腔之中的心脏却莫名重重一跳。
……怎么回事?
耳边虾太监失声尖叫:“殿下,殿下——小心!有雾!”
那一刹那,白子因想都没想,迅速地抱着小人鱼一转,左手抓住虾太监的领口向下一扯,带着直翻白眼的奴才一同俯身到湿软送滑的地面之侧。
锋锐的气息顺着面颊袭过,他抬起头,一片墨绿色的浓重大雾瞬时闯入眸中。鬼哭声愈来愈烈,气息骤然变得阴冷,心脏仿佛示警一般猛烈跳动。
最后一刻,视觉被彻底剥夺。
那雾有些腐蚀性,白子因不适地眯了眯眼,却感觉自己怀中骤然一空。
他怔了怔:“唐归音?你——”
没有声音。
不,准确滴来说,是他听不到声音了。
白子因压下慌乱心神,迅速反应过来——这恐怕是个吞噬五感的阵。
想通的那一刹那,视觉也被迅速剥夺,留存在大脑中的最后一点景象之中,如同浪潮一般的大雾迅速将自己淹没。
*
“醒一醒。”
头好疼……
“醒一醒,小白,不要睡到这种地方……”
在轻轻的摇晃之中,他睁开双眼,入目的只是一片浓重绿潮。
再一晃神,自己便置身于一件办公室之中。
暖黄的灯光将寒意驱散,屋内劈劈啪啪地烧着暖炉,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他身旁,正一脸担忧地摇晃着他的胳膊。
那人有一张好面孔,俊逸又温和,让人看了不至于心生惧意,却又距离感十足——是个清贵的长相。
静静地看了一阵,白子因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偏过头,小声道:“不是让你晚上再叫我么?”
“晚上就来不及了。”A无奈地笑了笑,“我要走了。”
“什么?”
刺耳的噪音响起,白子因倏然站起身来:“走什么?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
眼前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凝视着那双灰红的瞳孔,白子因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是。他们逃出来了。
可是逃出来真的有用吗?
自己偷偷把A做了出来,强行脱离白家,但他太天真——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直接将A展示给了工作室的老板。
他只知道这样能证明他真的有独自研发的能力,却没想到利益熏人心,老板很快打听到了自己的家世,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私自做了交易。待自己意识过来的时候,A已经暴露了。
那天白子澈站在他眼前。
“小因,你听话些,就少吃点苦头。”那人扯了扯嘴角,“你一个人留着这东西能做什么?不还是你的拖累吗?”
“乖,你把A给我,我送你回去上学。”
回去上学。
有关那天的事情,其实白子因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唯一徘徊在脑海里久久不散的,是自己头一次在自己这个兄长面前表现出了“忤逆”这种情绪,而后带着A逃出了白家。
他带着伪装成普通零件的A一路过了边境线,坐着船一路到了马来西亚的东部。
白家得知消息后自然震怒,将自己的卡停了,又派人来此处搜寻,他带着A一路躲躲藏藏,最后终于到了某废弃的电力小屋,将自己藏了进去,一躲就是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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