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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澈儿没人知道他厌苦,药喝完了也不会有蜜饯。
季泽淮被苦得直皱眉,眼睛还盯着医书看,今日委实劳累,他看了会腰杆就软了,把书支在前方自个趴下去看。
霜夜凝重,陆庭知披着一身腥寒回房,内屋反常的只点了两只烛,星点烛火跳动,光线暗沉。
再往里走,见一道削瘦身影侧躺在小榻上,被子只盖在腰上。
他兀自站在原地看了会,季泽淮的侧脸泛着暖黄色的光,指尖微动,鼻尖却忽地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陆庭知动作顿住,轻叹一声去洗漱更衣。
正睡着,季泽淮的胳膊被挪了下,他迷茫地睁开眼,这是一个熟悉的姿势,今日被陆庭知这样抱着在房檐上飞,他印象深刻。
做梦似的,他没清醒,下意识想蹭一蹭枕头,鼻尖却触到温热的皮肉,发丝磨在陆庭知颈脖处。
意识回笼,原来他在陆庭知房中睡着了,而且现在正在被抱着。
“你回来了。”季泽淮低声道,“我自己回去睡了。”
说话间,陆庭知已经把他放在床上,季泽淮手指绵绵动弹两下,问:“我在哪?”
陆庭知帮他盖被子,道:“我房里,外面冷。”
季泽淮潜意识认为两人不能睡在一起,眉毛微蹙,只道:“不能一起睡。”
陆庭知觉得好笑,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问:“我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同寝?”
季泽淮闭着眼,脑子迟钝地转着,最终选了一个词:“朋友。”
这个词似乎模糊了他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层心意,脑海中那个结竟然就这样被绕过去,改口道:“可以一起,快睡吧。”
说完,手拍了拍一旁空余的位置,头一歪又睡过去。
陆庭知盯着他的睡颜,怒极反笑,伸手想在他脸上捏个红印,手指落在上面却只是刮了两下。
朋友?
哪天是不是还要道声挚友?
季泽淮无知无觉躺在他身侧,陆庭知心中冷笑,把他拥进怀里,二人面对面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季泽淮在一阵窸窣穿衣的声音中睁开眼。他这一觉安稳,手脚整夜都是暖烘烘的,中途醒过的经历他还记着。
他半睁着眼,天色还是暗的,恍惚间几乎分不清是何时。
陆庭知穿戴整齐返回来,就见季泽淮眼皮半耷着躺在床铺深处,他走上前手指撩了下季泽淮的睫毛,道:“再睡一会,你告假三日,明日才上早朝。”
季泽淮却恹恹直起身子,说话时语调绵长,道:“不睡了,昨日可有问出什么?”
昏暗中,陆庭知沉默几秒,道:“审讯记录在书房。”
意思就是让他自己去看,季泽淮揉了揉眼,摸索着下床,陆庭知站在床前冷眼旁观,誓要做好一位朋友。
等季泽淮找到鞋,抬头一看,陆庭知就剩个背影了。
他急忙趿着鞋,随手捞了件外衣披上,紧追几步,陆庭知听到动静脚步微顿,让他追上来。
“这么急?”季泽淮站在他身侧,微仰着头,道:“我想与你同去右相府上,你何时回?”
陆庭知垂眸,这个角度可以瞧见季泽淮的鼻尖,道:“下朝回。”
“回去吧,冷。”他伸手替季泽淮整理衣襟,转身推门离开。
一缕寒气飘摇入体,季泽淮拢了拢外衣却没回去,门开了半扇,他目送陆庭知离开。
陆庭知行至半路,依旧能察觉背后那道目光,他回头,冷风乍起,季泽淮长发披散站在飘忽烛火下,平日里那丝温雅感被冲淡,病气与倦意占据上风,脆弱如琉璃。
风刮在脸上,分明应该觉得冷,陆庭知心中却涌上暖意,就像烛火在他心中燃烧似的。
他无数次走过这条长路,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黑,往后看却空无一人。
而这一次,时间被拉得很长,天上地下便只剩双如水的眼睛。
季泽淮没想到陆庭知会突然回头,被抓包似的,他笑了笑,随后关上敞开的半扇门。
一扇门隔绝两道目光,往屋内走时,季泽淮的脚已经凉了,并且有逐渐向上吞噬暖意的趋势。
他不敢耽搁,先去把衣服穿好,脑中理了下今日要做的事,抬腿正要走,余光瞥见在床边立着的,已经不再发光的兔子,脚步顿了顿。
回到自己院子里时,澈儿早已起身,在廊下杵着扫把观望。
见到季泽淮回来,她拖着扫把小跑过来:“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昨日你和王爷……”
她若有所指地咳了几声。
季泽淮耳朵都被冻僵了,一路往屋里赶,没深思她话里有话,道:“嗯,在他屋里睡的。”
澈儿就禁声了,“哦”一声跑走了。
季泽淮奇怪地看她一眼,也没多管,进屋后将花灯安置好,昨日带回来的木盒被放在桌上。
往手心呼了几口热气,他坐下开始处理文书,边批边想——
请假了还要工作,工作后还要查案。
朝廷应该给他发两份工资。
想到这,季泽淮长叹一口气,手下动作却认命的没停。
说到底察院还算有点良心,这回文书送得就比较少,季泽淮处理完后,陆庭知也没回来。
他又把木盒打开看——
昨日在马车上已看过好几遍。
里面两样证据分类摆放,从书房暗匣里所拿的那批书信,大半送信人都已不在朝堂上,或死去,或辞官还乡,还有小部分人不知因什么缘由,没有受到牵连,其中包括两位买官人员,侍御史孟帆和左羽林校尉顾沉章。
还有份则是孟帆所藏的,一本医书,以及齐王与尚书令的书信。
信中几次关心齐王的病症,看来二人关系匪浅。
季泽淮半天没瞧出什么不对,只好放下书信,转头去研究医书上的红色粉末。
他又用手指抹了些看,没瞧出名堂,陆庭知便回来了。
季泽淮垂手准备起身行礼,没想到对方几步跨过来,钳住他的手腕,道:“明松,见我不必行礼。”
喊着他的字,握着他的手腕。
季泽淮茫然眨了几下眼睛,见陆庭知面色如常,不知为何今日喊得更亲昵。
门口迎陆庭知进门的澈儿,倒是接收了什么信号似的,贼兮兮地笑了下,捂着嘴跑了。
……?!
陆庭知说的是中文,没错啊。
他还在疑惑,陆庭知却已放开他的手腕,走到桌前坐下,道:“未时右相来府中。”
话题被引到季泽淮关心许久的话题上,他自然而然转移注意,道:“你先瞧瞧这些书信。”
陆庭知“嗯”了声,将桌上零散纸页拢去,摞成整齐一沓。
季泽淮低头继续看医书。
没一会儿医书也看完了,除了巩固复习了下有关中草药的知识,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见陆庭知还在翻看书信,明目张胆地发起呆来。
忽地,指尖被碰了下,接着整个手都被握住。
“手怎么这么凉?”陆庭知头也没抬,问。
季泽淮才回神,顿了会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陆庭知将看完的一张纸放在旁边,手心交叠处在发热。
“你对哪个朋友都这样?”
第16章 晦暗
季泽淮怀疑陆庭知看信看糊涂了,或者是昨日过度劳累导致心神不宁。
不然为什么要把昨晚他意识模糊,随口说的话放在此情此景问?
可他却也下意识因此沉思起来,他对所有朋友都这样么?
不是。
如果他高中时,朋友来找他说,季泽淮我们牵手吧。
季泽淮肯定不会当真,笑一下就过去了。
所以——
他们俩是比普通朋友更要好的关系?
他眉头越皱越深,一旁陆庭知原本浅淡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半晌,季泽淮似乎是想通了,道:“不会。”
这不是个确切的答案,但陆庭知也松了口气,就算是朋友,那也算是最要好的挚友了。
毕竟已经到了可以牵手的地步。
季泽淮还是没有想明白,但他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索性将问题放在一旁,道:“齐王与尚书令关系很好?”
陆庭知翻开下一张信纸,道:“不知。我那时年纪尚小,未曾涉足庙堂。”
确实是许久前的事,而且是两位死人的事,时至今日自然无从知晓,连原书中对这位尚书令都是一笔带过,眼下所有线索都断了头,只能希望周兹带来些有效的信息。
“另一只手呢?”
季泽淮正蹙眉思索,没余下空间想别的,把手递过去,连陆庭知将他的板凳转了个方向都没察觉。
直到两只手被握住,由冷变暖,他才低头看去。
陆庭知一只手就能捏住他两只手。
他微挣了下,动静宛如石子入海,没激起半点浪花:“书房的审讯记录还没去看。”
陆庭知看他一眼,松开手,从袖中拿出张纸,正是季泽淮心心念念之物。
季泽淮双手得了自由,接过纸细细地看,半晌他放下纸,皱眉道:“只说了是宁梏指使,就这些?”
陆庭知道:“就这些,纵火和刺杀皆是他一人所做。”
“我派人去查了,这刺客确有一宅子,地契在宁梏名下。”
季泽淮不太相信,道:“宁梏不会冒这种险,此事一旦被发现,宁梏死路一条。”
毒蛇只会在暗处伺机而动,杀人于无形。
陆庭知瞧着他忽然笑了,道:“自然,他是不会做这种事。宁梏与聂愉舟先前交好,这宅子是宁梏那时为了做假证据弹劾,特意买来予聂家做人情的,事情败露好让聂家护一护他。”
弹劾之事虽然确实败露,但还有原主与薛原辞挡在宁梏身前,没想到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后手。
季泽淮刚空下的手又被握住,他抽了抽没抽动,只好放弃,继续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宅子反而被聂家用来害他自己。”
陆庭知语气轻松:“嗯。”
之后二人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午膳,期间季泽淮就算变换坐姿或者去喝水,他的手也至少有一只是被牵着的。
以至于用膳时,季泽淮还觉得手心手背凉凉的,空空的。
饭后没多久,下人来报,右相周兹已在等候,二人立即起身前去。
陆庭知先进门,季泽淮稍慢一步。周兹见二人并肩站在门前,一撩袖子就要行个大礼,陆庭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季泽淮也忙上前,道:“右相不必如此。”
周兹经过昨晚的事,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他直起身,还是拱手道:“多谢王爷与季御史相救。”
陆庭知拉开椅子,道:“坐下说吧。”
三人落座,季泽淮开门见山:“右相,我有一事不明,您与尚书令可有关系?”
原书周兹也是在孟帆买官案被彻查时遭遇劫难,很难不将二者联系起来。
周兹微偏头,目光长远,与先前下朝时看向季泽淮的眼神很像,一声长叹:“我与尚书令的关系,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二人年轻,师出同门,初入官场宛如两张白纸,意气风发,满心写着抱负理想。
不知何时,年少时的交心好友变了,那么纯粹的人,也会变成从前畅聊时嘴里最不屑最鄙夷的那类人。记不清是第几次因立场不合吵架,他们最终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季泽淮听得认真,正想安慰几句,却忽然想起尚书令那些与齐王的书信,直觉不对。
周兹属齐王麾下,若真如他所说,尚书令不似当年纯粹,二人甚至快要成为仇人,那么必然与齐王一派势不两立,又为何在书信处处关心?
他问:“尚书令与齐王如何?”
周兹皱着眉,追忆往事令他有些痛苦:“原先他与我共事齐王,只是后来他同我决裂后便投靠他人。”
处处相悖,季泽淮感到一阵眩晕。
那位死去的尚书令到底是何居心?他与齐王到底是假意还是真情?聂家想要取周兹性命,只是单纯头脑发热,为逞一时之快还是因为周兹深知这些陈年旧事?
疑问宛如沸水锅里咕咕翻滚的气泡,连绵不断地涌出来。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陆庭知忽然开口:“齐王自幼心血不足,精神有缺,后病症逐渐扩散严重,一次落水后突发心悸病逝,可是这死因?”
周兹微怔,随即点头道:“正如王爷所言,齐王的病症是于一年夏末陡然加重的。”
季泽淮一惊,那壶沸腾的水被临头浇灭,脑子忽然转过弯似的醍醐灌顶。
他倏地起身,神情恍惚了下,急忙道:“先失陪一下。”
齐王精神衰弱,长期失眠引发心悸症状,但太医院的众位太医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好好调理自然能压下来,怎么会陡然加重?
想到这,他脚步越来越快,在廊下跑起来,深黑廊柱不断向身后退去,寒风重重刮在脸上,他未曾察觉般,一路奔回屋内。
证据与医书在桌上的摆放还和走之前一样,季泽淮呼吸急促,一页一页翻找着书信。
泛黄的纸页纷飞,在最后一张,季泽淮看到了右下角的时间,二月中旬,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接着他一刻不停地翻开医书,最终他停下动作,胸膛起伏,目光锁在那抹红上。
是朱砂。
朱砂本身有毒且性微寒,与医书上所记载的齐王所用的温补药方相克,少量暂用确有安神镇心之效,但不可长期服用,需严苛控制用量。
若尚书令投靠的是聂家,自然不会让齐王如愿,又对齐王病症颇为了解,在信中为齐王举荐医师。二月中到夏末,每天只需在药里参杂少量朱砂,便可从内里腐坏身体。
表面上瞧是齐王的身体忽地垮掉,实则是量变引发的质变。
先帝子嗣薄弱,谢朝珏年幼,齐王又算得上贤德爱民,若非病逝,这皇位怎会轮到他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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