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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安县经济落后,教育自然不发达,县内除了县令是同进士外,再无其他进士,即便是举人都没有几位。
其实县令曾邀请过谢夫子前去县学担任教谕一职,但被谢夫子拒绝了。
一般读书人考上童生前都会选择到私塾或者民间开办的大书院就读,考上童生后即有资格进入县学读书,但也有人依然留在私塾学习。
广安县没有私人书院,因此谢夫子的私塾很受欢迎。
谢夫子教出的学生有不少考上了童生、秀才,此后大部分都去了县学,不是这些学生不想继续跟谢夫子学习,而是谢夫子不愿继续教了。
加上谢夫子不喜同时教太多学生,对前去求学的读书人有一套自己的录取标准,至今无人知晓,是以求学的人虽多,但文思堂正式的学生始终不多,目前不算韩靖川仅八人。
其中两人是今年刚考上的童生,剩下六人均没有功名。
韩靖川也不知原主为何当年能进入文思堂念书,原主天赋一般,是在另一家私塾开蒙的,后来14岁那年去文思堂求学意外成功,可惜刚读了一年韩老爷子去世,韩家经济状况一落千丈,原主停学三年,直到去年年初家里又攒了些钱才得以重回私塾。
印象中上次复学考核谢夫子对原主很是严格,这次他大半年没去上课却连招呼都没打,估计夫子气得不轻,不知道能否准许他重新入学。
这日傍晚,韩靖川带着束脩银子和精心准备的拜师礼敲响了私塾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老师出场了。
第41章
“韩书生?”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打开了院门。
韩靖川认出了眼前人, 是谢夫子的小厮。
“打扰了,不知夫子在否。”
小厮挠挠头,大半年没见, 总感觉韩靖川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先生在用晚饭,您若不介意的话可进来等。”
韩靖川跟着小厮进了私塾。
这间私塾其实是间两进的私人宅院,平时前院用来授课, 后院住人。
韩靖川在前厅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一名姿容如玉、眉目清冷、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见夫子神色冷淡, 韩靖川不自觉地开始紧张, 仿佛回到了高三时被教导主任凝视的时刻。他迅速起身,深深作揖:“适逢夫子进膳, 学生冒昧叨扰, 实非礼也, 望夫子见谅。”
谢景岚只冷冷地看着韩靖川。
韩靖川不敢直起身子,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许久,一道清冷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既是知道不合礼数就请回吧。”谢景岚说完转身就走。
“先生!”饶是有心理准备, 韩靖川还是不免慌张, “学生知错了,求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谢景岚停住脚步却未回头:“谁是你先生, 文思堂已经将你除名了。”
韩靖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言辞恳切:“这半年来学生日夜苦读不敢懈怠分毫,未曾忘记夫子教诲。”
谢景岚却只觉得好笑:“你把我文思堂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他转过身看向韩靖川, “既然不想学了,就把机会让给别人。”
韩靖川很是后悔, 这件事的确是他做得不对,明明早就决定继续走科举之路,却迟迟未来拜见老师说明停学缘由,总想着等到确定想去私塾之日再说,未免对求学一事过于轻视。
见韩靖川不为自己辩解了,谢景岚反倒觉得气消了些。
“坐下说吧。”他倒要听听韩靖川到底怎么想的。
“谢谢夫子。”韩靖川不着痕迹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坐下。
谢景岚喝了口茶道:“四年前你因家境困难不再读书好歹还知道说清原因,这次莫不是因为县试再次失利觉得羞愧逃学了吧。”
“学生这次县试最后一场感染风寒没能考完,的确羞愧。”韩靖川也没说假话,苦读多年却因为这样的原因再次落榜,原主最后的记忆里就是无颜面对家人、面对师长、面对同窗。
谢景岚放茶杯的手一顿,他倒是不知道这个学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再次榜上无名。当初他见韩靖川又没考上,还以为是韩靖川在临考前回家复习的时日里懈怠了,不然依韩靖川此前的水准,不说前几名,上榜应是问题不大的。
思及此,谢景岚的内心有些复杂。虽然他之前不算是很喜欢韩靖川这个学生,但还是希望他科考之路顺遂。在考场上发生这样的事,着实可惜了。
同为农家子弟他深知韩靖川能来县城读书有多不容易,因此即便去年韩靖川来复学时眼中已不复当初14岁时的清澈,他还是给了这个学生一次机会,甚至减免了大半束脩,用心教导,好在韩靖川足够刻苦,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天赋的不足。
结果韩靖川今年居然又没考上,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最重要的是没考上也就罢了还说不来就不来了,连个理由都没有,偏偏他的小厮杜衡告诉他曾看到韩靖川在县里摆摊每日忙于生意,显然无心继续学业了,他顿觉气愤,甚至后悔之前让韩靖川重新入学。
如此不懂得珍惜学习机会,他没有这样的学生。
没想到今日这个学生居然又来求学,言谈举止似乎还和之前有所不同。
谢景岚注视了一会儿韩靖川,直把韩靖川看得后背发毛才再次开口:“既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没能考好,那后来为什么不来了?”
韩靖川来之前其实编了一套理由,但此时他突然觉得其实什么都逃不过夫子的眼睛,自古学生在老师面前就是透明的,他决定说实话。
“学生读书十余载,耗尽家中钱财却一直止步不前,我愧对家里人,于是想着凭借自己的努力先挣到银子再继续学业。”
听起来倒不像谎话,谢景岚疑惑:“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为何不来告知我一声?”他幼年求学时家中也十分贫寒,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他一直靠抄书、卖对联补贴家用,因此他不像时下大多数夫子那般迂腐,觉得读书人就要远离银钱免得沾染铜臭味,反倒是很欣赏能自己赚银子供自己读书的人。
不过韩靖川以前好像瞧不上商人,如今怎么想开了。
听到谢景岚的问话,韩靖川知道之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误会谢夫子也是迂腐之人。他之前还想着编谎话解释停学原因,主要也是怕夫子知道他做生意会低看他。
于是他大大方方道:“因为不知道何时能攒够银子,说实话学生穷怕了,所以就想着等确定能继续学业了再来找夫子赔罪,此事的确是学生做得不妥。”
倒是坦荡,谢景岚想。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不过就这么让韩靖川来继续听课肯定不行。
“今日不早了,你先回吧,明日午时你来找我,我要考校一下你。”
果然要考试,韩靖川倒是有所准备,他再次作揖:“学生明白。”说完把银子和拜师礼呈到了谢景岚面前。
谢景岚挑眉:“束脩?你先拿回去吧,等你通过了考核再说,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学生。不过你放心,既然你今天能来,说明你已经挣到了银子,我也不是大善人,该收的束脩我肯定收。”
韩靖川听话地把银子和礼物都收了回来。
“那学生不打扰夫子了,夫子早些休息。”
拜别谢夫子,韩靖川回了铺子。
私塾离铺子很近,步行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品百味刚打烊,舒乐他们在吃晚饭。开吃食铺子就是这点不好,不能按点吃饭。
“哥,快来吃饭,还热乎呢。”星哥儿招手。
今晚大家懒得做饭,吃的火锅下了面条。
韩靖川洗了洗手坐下一起吃。
“今日可还顺利?夫子怎么说?”舒乐给韩靖川夹了一片羊肉。
“夫子让我明天去考试。”韩靖川怕家人担心,隐去了夫子一开始不悦的事情。
“还真要考试啊,那你快些吃,然后赶紧复习复习。”舒乐想想都替韩靖川头疼。
“嗯,我一会儿就去温书。”
“对了,刚刚你不在时,我招到接替阿爹的人了。”舒乐笑眯眯道。
“哦?这么快,谁啊,人品如何?”
“是个哥儿,叫温宁,人挺好的,他家就在咱们这条梅花巷的尽头,他和他夫君两个人住。对了他夫君也是读书人,听说还是个童生呢。”
作者有话说:
别看谢夫子年轻,他很严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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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品百味虽然开业好几天了, 韩靖川和舒乐却一直没时间和这条巷子里的邻居认识认识,没想到还有另一位读书人住这里。
“听温宁说他夫君虽不善言辞,但人很温柔。我瞧着温宁脾气这么好, 他夫君人品应该不会太差。”舒乐又捞了个鱼丸,这鱼丸做起来麻烦,他们每天限量卖, 剩下的留着自己吃。
“你这么一说, 我有点期待见见这个童生了。不过你才刚见这个哥儿多久啊,感觉你很满意他。”韩靖川语气略酸。
舒乐没听出来某人在喝醋, 兴奋道:“这叫投缘你懂吗, 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就定下他。我让他试做了一道菜,味道挺好。不过严格来说我不是第一次见他, 他来咱们这吃过好几次饭了。”
韩靖川仔细回忆了一下, 常来吃饭的哥儿?没什么印象。
“他来咱们店上工他夫君同意吗?”不怪韩靖川想得多, 很多书生不喜欢自己的另一半外出打工赚钱,但又全指着家里人供自己读书,典型的既要又要。
“放心吧, 我问过了, 宁哥儿说他夫君同意的,他们家条件也不是太好, 家里老人在村里种地, 夫夫两个住在县城花销又大,不出来工作吃什么喝什么。”舒乐知道韩靖川担心什么,他也不想招个人却引发人家家庭矛盾。
柳竹已经吃好了, 他放下筷子问韩靖川:“等过几天宁哥儿手里的活熟练了, 我和你爹就该回村里了,淀粉厂那边需要我们做什么?”
韩靖川:“我今晚要温书, 等您们回村前我再详细说吧。村长应该会组织村里人先盖厂房,预计过几天就能开工。”
韩父:“行,你先以学业为重。”
吃完饭韩靖川抓紧时间看书,虽然之前已经把原主学过的知识都复习了两遍,但这是他自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考试,还关系到他能不能顺利念上“重点学校”,必须认真对待。
他把原主之前做过的卷子找了出来,又把错题仔细做了一遍。
童生试主要考的是四书五经的背诵,简单的八股文写作和试帖诗;考秀才除了考核对基础知识的拓展外,最大的差别是增加了策论。原主此前打算考上童生再往后学,因此并未学习策论。
对于韩靖川来讲,四书五经和八股文不算太难,试帖诗是他比较担心的一项。
试帖诗其实就是命题诗,对句式、押韵和结构等要求十分严格,还要含蓄典雅、紧扣题目。现代不重视诗歌的学习,因此尽管有原主的记忆,这一项也让韩靖川头疼不已。好在原主的作诗水平和其他读书人相比也很一般,明天考试应该不会穿帮。
卧房里的烛火一直燃到了子时。
次日午时,韩靖川顶着一双熊猫眼端坐在文思堂的前厅内聚精会神地答题。
题目不多,但很有难度,有几道题甚至比原主之前参加的县试题目还难。
不过这些都在韩靖川的复习范围内,甚至连作诗的题目他都练习过。
半个多时辰后,韩靖川交了试卷。
谢景岚不免诧异,他是存了一丝“刁难”韩靖川的心思出的卷子,按照韩靖川之前在私塾念书时的最高水平,大概率只能得个乙等,若是这半年没有好好念书,可能只能拿个丙等。
但是此刻拿在手里的试卷写得满满当当,帖经全对,墨义仅有一处稍有疏漏,试帖诗比之此前甚至略有进步。最让他惊喜的是经义,破题巧妙,逻辑缜密,虽文采还有进步空间,但已不失为是一篇佳作。
去年韩靖川写的经义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今年难不成是开窍了?
“看来你说你这半年日夜苦读是真的,倒是卓有成效。”谢景岚放下卷子,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等待判卷结果的韩靖川心里咯噔一下,话是表扬的话,但为何这么严肃?难道答得好也不能重新入学吗?
“你对自己的答卷满意吗?”谢景岚问。
“满意。”语气斩钉截铁。
“认为能拿几等。”
韩靖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甲等。”
谢景岚:“张狂,不过还算诚实。你这张试卷答得不错。”
韩靖川精神一振,这是通过的意思?他刚要表示一下谦虚,就听谢景岚话锋一转。
“韩靖川,你自13岁起参加科举考试,可曾想过为何读书。”
为何读书?韩靖川怔了怔,为了过上好日子,为了考上功名、享受特/权、庇护家人,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做官改变门第,成为人上人,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名和利而读书。
可仅是如此吗?
刚来到大晟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当他用现代学到的知识客观上让韩家、让溪柳村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时,看着村民对他露出感激、崇敬的表情,他心底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前所未有。
他想为这些人做些什么,想让更多人过得更好,他意识到了什么是社会责任感。
或许上苍让他和舒乐穿到大晟,是冥冥之中赋予了他们一种使命。
而要想让这些宝贵的知识财富发挥最大的作用,在这样的封/建时代,恐怕只有科举为官手握权力才行。否则他不仅不能改变什么,反倒可能为自己和舒乐乃至韩家、溪柳村招来大祸。
况且现代的智慧结晶只有与大晟的实际情况相互融合才能真正落地生根。读书,是他了解这个时代的最佳捷径。
到底为何而读书,韩靖川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读书恐怕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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