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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塞的满满当当的考篮放到木板上, 取出笔墨纸砚, 考篮里还有不少东西, 仔细一看,光是生米就装了不少,这次大半时间都要在考舍里自己做饭, 麻烦程度可想而知。
角落里的恭桶看起来还算新, 因为考试中途考生不离场,因此每两日晚间会有巡考官负责分批收恭桶, 倾倒干净简单刷洗后再放回考舍。即便如此, 有过乡试经验的韩靖川知道,最多两日,考舍里的味道就会变得格外销魂。
好在现在的气温不高, 忍忍应该也能挺过去。
把考试要用到的物品一一摆放好, 韩靖川静静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响起,是主考官来宣读会试纪律了。
本届会试的主考官是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崔大人,据文怀安介绍,此人刚正不阿,重实务,是个纯臣。
会选这样的官员做主考官,说明当今圣上目前的倾向是筛选能干实事的人入朝为官,且不希望新科进士拉帮结派。
这对韩靖川这样文章辞藻朴素且相对不擅长写诗的考生来说是好消息。
虽然早就猜想本次会试的帖经、诗赋比例会有所降低,但真正拿到考卷时,韩靖川还是吃了一惊:
帖经部分全部取消,诗赋仅一题。
此外,墨义保留少量题目,算学题目数量和乡试基本相当,经义一篇,策论两篇,杂文两篇。
韩靖川先把所有的题目通读了一遍,心里有了大致安排,会试说是考九天,其实头尾两天各只有半天时间答题,因此一共的答题时间是八天,他打算花两天时间做完墨义、诗赋和算学,两天写完经义和杂文,剩下的时间用来写策论。
按照文怀安的说法,策论是重中之重,策论写的好,会试名次才会靠前,而殿试时座位顺序是根据会试名次安排的,坐在前排的考生更容易引起圣上的注意,根据往届名次规律,最终的一甲名单也大概率是从会试前十名中产生。
所以从现在开始,写下的每字每句都要斟酌。
韩靖川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待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后,开始从头答题。
……
只要沉浸在答题中,时间就过得飞快。
巡考官开始提醒小心火烛时,韩靖川才意识到天色已暗,他甚至连午饭都没吃。
遂放下手中的毛笔,揉揉手腕,把蜡烛点上,又找巡考官要了热水,一口馒头一口酱菜地吃了起来。
吃完了两个馒头,从明日起,韩靖川就要自己煮饭了。
吃过晚饭,又继续奋笔疾书。
直到把半数算学题目答完,韩靖川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收拾桌案。
拼好晚上要睡的床板,韩靖川和衣躺下,把装着大米的口袋垫在脑袋下当枕头,别说,还隐约有点荞麦枕的感觉。
天气寒凉,他又把防雨油布打开盖在身上,以防着凉。
这样的床板即便已经睡过几次,韩靖川仍然没能完全习惯,他翻了个身,开始思考刚才没能答出来的算学题目。
想着想着,终于来了困意,再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答题继续。
……
终于熬过了前七日,还有最后一天半就可以结束考试了。
韩靖川还差最后一篇策论未写。
他的心中已经打好了腹稿,但要不要这么写,他有些犹豫。
题目是很经典的赈灾,以去年大晟南方发生的水灾为引子,似乎就是万顺和百合家乡那次洪灾,韩靖川有和万顺聊过当地的赈灾情况,也看过朝廷的邸报,除了灾情发生时有过短暂的救灾外,后续民不聊生,是以不少人无奈逃离家乡,听途径过当地的商队说,那边直到现在似乎仍然处于一团乱麻的状态。
按照此前韩靖川学习的内容来看,赈灾这类题目无外乎就是从事前预防、灾后应急措施及灾后恢复措施这几方面来写,其中重点要写的是灾时如何应急,例如发放钱粮、施粥、减免税收、安置流民等,事前预防和灾后长期重建通常是一笔带过。
韩靖川以前也练习过几篇赈灾主题的策论,基本写作思路就是如此,若能把救灾的具体措施写的详细一些或是想出新的切实可行的点子,那这就是一篇典型范文。
可是此时此刻,坐在会试的考场里,韩靖川想,这样千篇一律的文章真的是考官,是圣上想看到的吗?
据他了解,迄今为止,绝大多数遭灾的地区,只有灾后短时间内能够得到救援,对于长期的灾后重建以及灾前预防,各地做的都不到位,原因无外乎费钱、费事、费时,且没什么官员愿意在这方面多思考,反正上面下了赈灾的命令,下面发些钱粮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这就导致一旦遭受大灾,有些府县就会彻底一蹶不振。
韩靖川纠结许久,终于决定这次要加大篇幅写灾后重建,从以工代赈、放贷扶持、心理疏导等多角度落笔,加之强调制度保障,如完善上报灾情、核实灾情、监督赈灾等各项制度的重要性。
重新列好大纲,洋洋洒洒写满了稿纸,又梳理润色了一遍,最后郑重地誊抄在了考卷上。
写下最后一个字后,韩靖川放下毛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不少。
九天的会试结束,走出考棚,韩靖川伸了个懒腰,感受到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内心一片柔软。
考棚外的街道上站满了人,有刚出来的考生,也有家属。
韩靖川环顾四周,没看到万顺。
难道是还没到?正在疑惑,耳边突然传来甜蜜的嗓音:“靖川!”
下一秒,韩靖川的腰身被人环住。
“你怎么才出来,我还以为你会提前交卷呢。”
“宝贝,我身上都是味儿,你离我远点。”
舒乐稍稍松开手,但仍然贴在韩靖川胸前:“我不嫌弃你。”话是这么说,人其实悄悄屏住了呼吸。
韩靖川克制住亲吻舒乐的冲动,还是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了让万顺自己来就好。”
“怎么,你不希望第一时间看到我吗?咱们可是整整九天没见了!”
“天地良心,我这是心疼你。”
舒乐带着韩靖川往人群外的一棵树下走去,“万顺在那等着呢,咱们先回去吧,热水都给你烧好了。”
韩靖川边走边道:“我何其有幸,有这么体贴的夫郎。”
“热水是百合烧的。”
“那也是你让她烧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上了马车,很快回到了白家。
孟云铮和叶承泽还未回来,韩靖川和舒乐同诚叔打过招呼后直接回了小院。
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韩靖川觉得自己重获新生,从食欲不振到胃口大开。
百合已经做好了饭菜,韩靖川闻了闻,确定自己的嗅觉正常,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别噎着。”舒乐给韩靖川盛了一碗汤,“一会儿吃完消消食再去睡。”
韩靖川顾不得说话,满脑子都是这个菜好吃,那个菜也好吃。
舒乐:“可怜见的,这九天都快成原始人了吧。”
韩靖川咽下一口菜道:“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就够了。”
“这次录取多少人,几日放榜?”
“每届会试都会录250-300人之间,这次好像有四千多人参加。15日后才放榜。”
舒乐:“要等这么久啊,殿试不是四月初一就考了吗?”
韩靖川:“是,所以会试出结果后马上就要殿试,中间准备的时间很短。”
舒乐:“那你这几天也不能完全放松了,加油吧,韩举人。”
韩举人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时舒乐已经和白瑾出门了。
韩靖川是和柳竹韩父一起吃的午饭。
柳竹关心了一下儿子的身体状况,其余的并未多问。
下午,韩靖川按照会试前的约定去文府找文怀安。
“观你气色,你会试应是答得不错。”文怀安这几日也隐隐有些焦虑,不管怎么说,韩靖川算是他第一个用心指点的学生。
韩靖川:“除了最后一道策论外,其余题目学生有把握。”
文怀安正色道:“把题目和你答的内容说来听听。”
韩靖川把策论、经义和杂文内容复述了一遍。
文怀安沉思片刻道:“前面的题目你答得的确不错,至于这最后一道策论题,我此前听说是由圣上亲自出的。”
韩靖川愣住了。
文怀安笑了:“你不必紧张,圣上早就对大晟一直以来的赈灾方式不满,朝廷银子没少花,可大多数府县遭灾后灾民还是要外逃,人口锐减,府内税收数额一落千丈,多少年都回不到灾前的水平。你此次的落笔角度正好是圣上希望看到的,崔大人知晓圣上关切什么,应是会对你的文章青睐有加。”
见韩靖川神色放松了些,文怀安又道:“说来你现在还住在白家?总住在别人家像什么话,你不是说家里挣了不少银子?这几日就在京城买套宅子吧,殿试后正好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考试题目啥的大家随意看看就好。
文大人对小韩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第116章
买宅子这件事, 韩靖川和舒乐在来京城的路上商量过。
“是有买宅子的打算,但是想着殿试之后再买。”韩靖川喜欢按照计划走,京城的宅子不便宜, 提前买了若是住不上岂不浪费。
文怀安:“你是担心自己过不了会试,还是担心自己无法留在京城任职。若是前者,你显然低估了自己的水平;若是后者, 有我在, 你只要不是殿试最后一名,留在京城不成问题。”
吏部侍郎说这话就是硬气, 但是韩靖川不想靠着走后门做官, 如果他的名次真的不理想,那该去哪里就去哪里。当然了, 即便名次靠前, 他也并未想好是不是一定留在京城。
“多谢大人好意, 但学生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
似乎预料到了韩靖川的回答,文怀安情绪没有什么波澜:“知道你心高气傲,不过我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若你能力不够, 我也不会昧着良心帮你,我只不过是不忍京城错失一位好官。其实依你的水平, 进入二甲以内不难, 留在京城是必然的,除非你更想外放。”
韩靖川没有说话。
文怀安:“你该不会真的想要外放?我劝你想清楚,在京城做个小官虽然一开始可能难熬一些, 没有什么实权, 但将来想往高处走,想进内阁, 只有京官才有可能。外放后想调回京城,太难了。”
都说宁当京城七品郎,不做地方五品官。这话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的确所有的地方官最终的目标都是回到京城做官,可实际上能做到一府知府已很是不易,远离政治中心后,仕途可谓一眼望到头,别说回京,就是升到四品以上也十分不易,多少人一辈子就是个县令。
在大晟,一甲和二甲进士通常全部留在京城,三甲同进士大多数外放,只有少数运气好或者有人脉的可以在京城候补个小官当当。
文怀安当年是一甲探花,也是从京官做起的,虽然后来很多年因为一些外力原因仕途不顺,但顺德帝登基后迅速启用新人,培植自己的辅政班子,文怀安抓住机会,一路得到重用,升官速度堪比坐上火箭。
如果文怀安之前熬不住去了地方,可能会有更大的自主权,但后面这个机会大概率就与他无关了。
韩靖川:“大人说的学生明白,其实学生有信心,无论去哪做官,都能做出一番政绩。”
文怀安也不欲多劝,韩靖川去哪里做官是他的自由:“总之我的建议已经告诉你了,等殿试结束,要在京城租或买宅子的人不会少,到时价钱势必上涨,好宅子也不一定买的到,你现在买下,即便将来不住,也可以随时卖掉。”
这一点韩靖川之前的确忽略了,他沉思片刻道:“多谢大人提点,学生回去和夫郎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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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人建议你现在就买宅子?”舒乐没想到韩靖川今日入文府是去讨论这件事了。
韩靖川给舒乐泡脚的木桶又添了些热水,然后坐在舒乐身侧和他一起泡脚:“文大人觉得我一定能通过会试,过了会试后殿试只是重新排名,不会淘汰,他说有他兜底,只要我不考最后一名,就可以想办法让我当个京官。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买宅子,不然殿试后房价肯定上涨。”
舒乐把脚丫踩到韩靖川的脚背上:“文大人这么看好你啊,还真是城里有人好办事。”
韩靖川笑笑:“我对自己也有信心,不用靠文大人也能留在京城。”
舒乐:“那文大人说的有道理啊,如果你肯定做京官,现在买房价钱绝对合适,你怎么想的?”
韩靖川:“买房子是大事,我虽然有信心,但也担心自己会试写的策论考官不喜欢。而且是不是一定从京官做起,我还没完全想好。”
“你想去做地方官?”舒乐皱眉,之前可没听韩靖川说起过这个想法。
韩靖川慌忙拉过舒乐的手握在掌心里:“也是来了京城这些日子才有的念头,以前我想的都是一定要从京官做起。可真的到京城了,也接触了一些人和事,突然觉得,咱们的很多想法、很多技术可能在京城都不能得到施展,这里的限制比想象的要多,去了地方当官可以有更多的自主权,掌管一方土地,也挺令人心动的。”
舒乐无情吐槽:“你以为土皇帝就好当了?到哪里都有限制的。不过最终决定权在你,也说不定你成了一甲,没得选只能入翰林院呢。”
韩靖川:“宝贝这么看好我吗。”
舒乐还在琢磨买房的事:“其实不管你今后去哪,现在买房我觉得也不会亏,就算真的亏了以咱家的家底应该也亏得起。要不就听文大人的,现在买吧。”
“好,那我一会儿告诉阿爹他们一声,咱们明日先问问诚叔,他对京城比较了解,然后再去牙行看看。文大人也给我推荐了几个地块,左右殿试后哪怕状元最高也就是翰林院修撰,是个从六品官,根据大晟律例,五品以下京官最多只能住二进院落,咱们就去看一进或二进宅子。”
“行,反正三进的估计咱们也买不起。”舒乐想着临河长乐大街上的房租,就知道京城的房价一定高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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