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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也会疑惑,在这样的局势下,真的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一剑宗的同盟都成了宗主的刀下亡魂,她在禁地围杀了那么多修士,难道此举不就是说明了一剑宗想要一家独大吗?
九霄灵力逐渐稀薄,且天地之间连接未成,天道对此方世界的监管不严,所以成仙遥遥无期。在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中,她真的能接受别人与自己分享灵力吗?
淮行的答案是不。
也许一剑宗很多长老都明白了这一点,但是大势已去,他们如今能做的只有与虎谋皮。
“师兄,我们没得选择。前方只有两条路,生或死,而我想活。”
淮行说着叹了一口气,悲哀地说道:“我没有修炼天赋,也比不上你和师姐的聪颖,我如今这点修为都是靠家族用资源堆出来的,就算这样,我也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若九霄局势动荡,我与我的家族,不过是肥肉一块儿。”
“我也曾后悔自己太过莽撞,但是仔细一想,不管我莽撞也好,谨慎也罢,她都不会给我们留活路的。所以我不怕了,即便是要死,我也要和家里人死在一起。”
归楹握着剑,笑了一下,十分认真地说:“不怕,你们都不会死的。”
“在这场动乱之下,只有该死的人会死,其他人都能好好活着。”
淮行笑着说:“多谢师兄吉言。此番回家,我会将族中至宝赠予师兄,还望师兄能手握神器,保我族人性命。”
归楹应了一声,“一定。”
他曾有所耳闻,淮行的先祖曾是九霄名列前茅的大能,留下的宝物多不胜数,祖地更是圈住了两条灵脉,灵气充沛,灵石满仓,是整个九霄独一份的富裕家族。而且祖地的结界十分强悍,能防御能攻击,是数百年来九霄最强的结界。
归楹有自信能胜过宵尾,他与宵尾打斗中未使出全力,便是想试探宵尾的深浅,虽然未能明确知晓其实力深浅,但他发现了宵尾的弱点,或许是因为身有残缺,她体内的灵气储备极少,只能依靠其他修士作为补给。
这样一来,她耗不起。打斗耗费的时间越长,她便越是力不从心,等待她的只有失败,而偏偏归楹最擅长持久战。
他是天道的眼,与天道有连接,可以动用天道的少许力量,也能依靠自己的灵力去耗,还有他本体中蕴藏的妖力,若说持久战,他鲜少怕过。
只要宵尾没能在开战时将自己击杀,耗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她。
他耗得起,一年两年,十年百年,他都耗得起。
归楹在晃晃悠悠的小舟上盘膝而坐,凝神静心,试图用灵力封堵胸口那个被宵尾妖力腐蚀后不断流血的伤口。但是那缕黑色妖气如同跗骨之疽,顽固地纠缠在伤口上,不断撕裂着新生的血肉,每一次灵力的靠近都会被它凶狠地撕咬吞噬。
淮行给的伤药只能勉强减缓流血的速度,却无法根除这妖力。
汗水浸湿了归楹的额发,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强行驱散妖力带来的剧痛远远超过伤口本身的痛感,那妖力邪门极了,像是长着一张嘴,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拼命撕咬着他的皮肉。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缓缓流失,身体越来越冷。他越是虚弱,那妖力就越强,仿佛自己在滋养它一样,真是可恶。
淮行忧心忡忡地看着归楹越来越差的脸色,他们四人中,若是归楹再倒下,那就只剩他和蛟若了……
他焦躁地划动船桨,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无声驮着他们疾行的巨大黑影,又望向头顶那片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倒悬之海,这是他们的一丝生机,也像个实质性的困境,将他们困在其中难以逃脱。
“师兄,”淮行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伤……”
若是归楹的伤难以根治,那他们说的那些全部都是泡影,什么家族、仇敌、大战,都是没影儿的水雾,一触即溃。
归楹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却异常平静,“无妨,虽有些棘手,却不是没有法子根治。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
他只是想看看,这妖力到底有多邪门,能从他身上汲取多少力量。又或者是,这妖力离开了宵尾还能活多久。这两点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必须得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强,究竟是不是打不死的妖。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的辞洢,问淮行:“辞洢如何?”
淮行连忙说道:“师姐气息虽弱,但还算平稳。宗主似乎只想汲取她的血脉之力,并未彻底断绝她的生机。如今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时间静养,而且师姐小时候曾与蛟若师姐缔结契约,两人能够平分生机,所以只要其中一人活着,另一人就不会死。”
归楹点了点头,眼中寒芒一闪。
原来当初放走蛟若的,是辞洢。不过那时她才是个年幼的孩子,怎会冒险进入禁地将蛟若放走,还缔结了同命的契约,莫非……
莫非,是宵尾刻意引诱的。
人类的性命很脆弱,远没有妖族那么能活,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能卷土重来,所以引诱她们缔结契约能够让辞洢这个储备粮活得长长久久的。这样一来,当初他们随自己一起去往人间界,本就不是为了诛杀蛟若的。
至于真实原因,或许连淮行都不知道,只有辞洢才知道。
他再次闭上眼,调动全身灵力汇聚于胸口,仔细又缓慢地构筑起一道复杂的灵力屏障,将那一缕肆虐的妖力阻拦,让它只能在外层的皮肉中活动,不能往体内继续钻。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流逝,汹涌的海水不时穿透防护罩溅进小舟,打湿归楹的衣裳。
归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依旧是重伤未愈的模样,但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血液逐渐减少,那妖力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淮行抽空看了一眼归楹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心中的焦灼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也多出了几分信心。
既然师兄说能撑住,那就一定能撑住。师兄说能赢,就一定能赢。
就在归楹觉得那妖力不足为惧之时,那妖力开始在伤口处疯狂冲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剧烈的疼痛,也会导致身体变得迟钝。它不再满足于啃食血肉,转而试图钻透那层灵气充沛的灵力屏障,向内里更精纯的生命本源侵蚀。
汗水顺着归楹的下颌滴落,他的脸上血色尽失,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苍白的纸。
他咬紧牙关,忍住喉头的血腥味,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屏障,那屏障微微发热,十分勉强地抵御着妖力的冲击。
“师兄!”淮行的声音带着惊恐,他注意到归楹伤口周围的皮肤竟出现了青黑色的花纹,再一细看,那哪里是花纹,是丝丝缕缕的妖气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他划桨的手不由得慢了下来,忧心如焚,大声说道:“师兄,可要我来助你?”
归楹没有立刻回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压制那股暴戾的妖力上。那妖力扬扬得意,放肆地爆发出更强的冲击。
灵力屏障遭受重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蛛网状的裂纹瞬间出现,归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喉头的那口血终于是忍不住了,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
淮行看得心惊胆战,正想扔下船桨冲过去护法,就见归楹身下绽开了一朵黑色莲花。那黑色莲花带着浓郁的灵气,一片花瓣突然化作了一只圆润的手,将那缕狂妄的妖力从归楹的伤口处摘去,捻了捻手指,那妖力便散尽了。
随后,莲花瓣缓缓合拢,将归楹笼罩其中。
浓郁的灵力激荡着,金色经文在其中流转,远远传来的佛偈声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一声接着一声,波涛汹涌的海面变得平静,一阵风遥遥吹来,带着他们的小舟驶向岸边。
辞洢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金色经文从黑色莲花上飞下来缠绕在她身边,一只金色的手自莲花苞里伸出,手握杨柳枝,轻轻扫过她的身体,那些被啃食过的皮肉便快速生长,转眼间便愈合如初。
那只手用食指在辞洢眉心点了一下,她便迷茫地睁开了双眼。
随后,那只手变作金光消散,黑色的莲花苞却依旧紧紧包裹着归楹。
淮行目瞪口呆,震惊地指着那莲花苞说:“这到底是何物?”
蛟若变成人形回到小舟上,将长发盘在脑后,回答道:“不知,闻所未闻。”
人间界有信佛的和尚,但是九霄并没有佛修,所以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佛。
在清珩的世界里,天外天的佛修是仅次于天道的存在,他们生来便不是肉体凡胎,而是由世间功德凝聚而成,于天外天的金色莲池中诞生,只有世间功德足够,才会有新的佛修诞生,一朵莲花只能结出一个孩子。
天外天是没有日月的,所以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金色莲池所散发出的金光是天外天唯一的光源,但后来圆寂的佛修变多,他们不忍天外天始终被黑暗笼罩,便将肉身炼化为璀璨耀眼的金珠,悬挂于天外天上空,这才有了没有黑夜的天外天。
除了受功德滋养的金色莲池,天外天还有一处玄色莲池,那是接纳世间罪孽的地方,但往往几千年才会开一朵花,诞生一个背负大罪孽的孩子。
而天外天要负责教养这个孩子,避免他酿成大祸,成为倾覆一个世界的魔头。
清珩的挚友,天外天的佛子就是从黑色莲花中诞生的孩子,所谓的背负大罪孽,生来就是要倾覆一方世界的魔头。
但是天外天的佛修们自从玄色莲池出现花苞开始,就时刻围绕其诵经讲佛,所以这个孩子不仅没有成为魔头,反倒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成了天外天的佛子。
不过他行事随心所欲,向来不守规矩。
否则也不会将自己诞生的黑色莲花摘下来赠予好友做法器,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可是开天辟地来头一遭。
不过,此举也足以证明两人情谊深厚。
在佛子失踪后,天外天更是将佛子的本命剑“澄明心”交予清珩保管,也是存了心思想让清珩帮忙寻人。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苦寻几百年一无所获,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归楹在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一道声音,那是一道温润柔和的男声,他说:“竟是归楹,看来是借助天道的规则之力才侥幸连上的……还望道友告诉清珩,我被困于……,请他尽快来助我……”
归楹猛地睁眼,当头就是两个字,完了。
关键信息一点儿没听到,被困于哪里?这可怎么办……
不对,这人是堂溪涧的好友在向他求救,与我何干。
可……可到底是堂溪涧将这宝物给了我,今日还助我疗伤,这忙不得不帮。不过他到底被困在哪里了?怎么不多说两遍!这让人怎么传话啊!
那么简短的一段话,偏偏在最重要的地方含糊不清,只留下一个令人抓心挠肝的“于”。“于”什么?于山?于海?于某个秘境?
归楹不停地去触摸那莲花的花瓣,却始终一无所获。想必是那人一直试图与莲花建立联系,但始终一无所获,而前些时候堂溪涧将这莲花炼化在自己本体中,便夹带了一些天道的规则之力,想必是在规则之力的影响下才机缘巧合建立了联系。
规则之力难以捉摸,归楹也无法掌握,所以这样的联系便成了十分罕见的存在。
而且他也没办法控制这莲花,自己的伤势痊愈后,莲花便绽开,随后又慢慢消失了。
“师兄?”淮行的声音再次传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他刚才被归楹那声“完了”吓了一跳,此刻见师兄脸色难看,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就连忙发问:“可是那妖力又作祟了?还是说那莲花有何不妥?”
归楹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抬眼看向淮行,目光扫过已然清醒的辞洢和面带微笑的蛟若,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朝着淮行微微摇头后,他迫不及待地看向蛟若,开口喊道:“师姐,好久不见。”
蛟若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与辞洢有契约在身,她身上有我一缕精魄,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只是辞洢与你关系生分,所以相见甚少,我也只能遥遥看着你,偶尔听见同门说起你的消息。”
“归楹,你长大了。”
归楹应了一声,感慨道:“师姐离开时,我院子里的小树刚刚种下。如今,那棵树已经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寒暑,添了不知道多少圈年轮。”
蛟若也感慨,“时间啊,明明永远也看不到头,却走得那么快,一分别就是几十年。”
辞洢突然清了清嗓子,强行打断两人的寒暄,她挪了挪位置坐在蛟若旁边,靠着蛟若说道:“师姐,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蛟若摸着她的头发,像是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柔声说道:“先去淮行的家乡安顿下来,之后我会联系妖族,到时候我们一起攻上一剑宗,报仇雪恨。”
归楹突然看向辞洢,然后问道:“你和淮行当初去往人间界是所为何事?这是你第一次去人间界吗?”
辞洢摇了摇头,“我经常去人间界。有时候是和其他宗门的好友一起下去历练,有时候是帮宗主办差,办差的内容多是相似的,都是传信,向同一个地方传信。这次去,是为了带一个人回九霄。”
“何人?”
“问道楼的楼主。当初我们去往元州后,师兄因和人打斗而受伤,我们就此分开,那天夜里,我吩咐淮行跟踪师兄,自己便去了问道楼,将他们的楼主用传送阵法送回了九霄,交给了宗主。”
说起这个,辞洢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微笑,她说:“宗主与他往来甚密,我好几次去往人间界都是为了向他传信,或是为他办事。我将他送走后,在问道楼留下了宗主制作的傀儡,那傀儡能将自己的所视所听全部传回一剑宗。”
“所以,宗主很早便知道你身边那人的底细,因为她从傀儡的视角里见过这个人。”
“怎么可能?”归楹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若那个楼主是傀儡,那和他频繁接触的堂溪涧为什么没看出来?他可是半仙。
辞洢明白他的意思,毕竟归楹身边那帮手有多强,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当时我们回到九霄,师兄可曾察觉到‘岸竹’师叔是傀儡?”
看着归楹震惊的表情,辞洢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解释:“为何这傀儡会如此逼真,因为他有血有肉。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强行塞进妖骨和妖丹,然后就成了半妖,再用秘法将其雕琢,就成了最完美的傀儡。不过这样做出来的傀儡最多只能坚持五年,因为那个被困住后依旧鲜活的灵魂最多只能支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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