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竹你看,他们来取我性命了。可我们的性命,早在当初分开的那一刻就终结了,那一颗残破的心,是如何支撑我活到现在的?我也不知道。”
“宵尾!”蛟若的声音撞在窗户上,带着滔天的恨意,“速速出来受死!我等今日要杀了你这妖族叛徒,用你的血肉祭奠那些惨死的同族!”
宵尾足尖轻点飞身跃至屋顶,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垂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妖族,看着蛟若眼中的怒火,忽然笑出了声:“祭奠他们?那些懦弱无能的妖族,也配让我用性命来祭奠?当年若不是我把你们这些无能的东西关押在一剑宗禁地,你们早就被那些眼红的修士扒皮抽骨做成法器了!现在还反过来怨我了?”
蛟若的尾巴在地上抽出一道裂痕,妖力翻涌如巨浪般铺天盖地:“你关押同族并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挖他们的妖丹!若不是吃下了那么多妖丹,你怎会有今日的修为!”
宵尾的剑指向蛟若,磅礴的妖力震碎了旁边的山峰,“我只吃过一颗妖丹,是岸竹的。或许你可以猜一猜,我挖出来的那些妖丹去哪了?”
“妖言惑众!你的罪行罄竹难书,你逃不掉的!”蛟若说着尾巴一甩,攻势汹汹。
她一动作,那些妖族也蠢蠢欲动,大战一触即发。
宵尾抬手以剑挡之,随后一道妖力劈向蛟若,蛟若侧身躲过,她身后的妖族立刻发出震天的嘶吼,朝着宵尾冲了过来。
宵尾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刀光剑影,还有那些各式各样的妖族。她摸了摸蛇鳞手链,轻声说:“岸竹,你看着,姐姐会赢的。”
“妖族会赢的。”
她抬头,眼神里的疯狂熊熊燃烧,手中的长剑嵌入她的身体,人形慢慢褪去,她变成了一条白蛇,一条粗壮如山脉的巨大白蛇,蛇首高高昂起,竟然遮蔽了一方天地,猩红的信子每次吞出来都会携带着浓烈的妖气。
还有另一股力量,一种磅礴的,他们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如黏稠的手,将他们牢牢困住。
白蛇出现后,一剑宗彻底活过来了。
无数修士御剑离开,绕过战场,去往人间界,带着某种不能言说的使命。
那些平日里甚少出面的长老都出现了,他们浮在半空中,手中拿着本命剑,化成人形的剑灵跟在身边,被这严峻的气氛感染着,露出一些非人的特征。
人族对妖族的迫害从未停止过,修士无数次站在妖族的对立面,鲜血和白骨是他们之间的桥梁,但是那座桥梁上无法行走,也走不通。
一剑宗的长老和弟子在得知宵尾的身份后依旧听从她的号令,就是因为人与妖之间无法消弭的仇恨,他们也畏惧着妖族的反扑,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上。
禁地一战,宵尾坑杀了九霄大部分的修士,如今留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辈或庸才,在这样的局面下,听从她的号令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她是妖,她有反水的余地,凭借妖族的身份,她依旧能与妖族和解,无论是形势所逼,还是别的目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退路。
而九霄残余的这些修士是没有,没有退路,注定成为妖族怒火中的灰烬。
既然如此,不如跟着宵尾搏一把。
更何况,宵尾有一群完全忠于她的弟子。这些弟子不在乎宗主是谁,他们只听从一人的号令,那就是宵尾。
在那巨大的白蛇周围,数百名弟子就像暗夜中的蚊虫,渺小得让人看不见。
但他们迅速结阵,齐齐发力,密集的剑意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强势地往下罩,几乎笼罩了九霄的每一寸土地。
一旦这剑意落下来,妖族的阵营会覆灭过半。
所以蛟若化作了原形,以庞大的原形阻拦了一半的攻击。
那些剑意有强有弱,有轻有重,在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痕迹,轻的被鳞片阻拦,重的击穿了鳞片扎进肉里。
如此强大的杀阵,消耗的灵力是巨大的。
那些布阵的修士宁死不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掐诀施法,直到被阵法吸干,只在原地留下一具干枯的尸体。
一旦剑阵中有人死亡,就会有修士补上去,他们穿着一剑宗的弟子服,一往无前地去奔赴自己无名的结局。
辞洢和淮行实力稍弱,就混迹在妖族大军中观察局势。
他们发现了很多平日里相熟的同门,如今正一脸凝重地奔赴那要命的剑阵。无数剑意凝成白色的光刃落下来,将蛟若伤得体无完肤。
淮行御剑拦住一个同门弟子,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说:“你疯了,只要步入那阵法中就是必死的结局!你要去送死吗?为了一条蛇妖,你要去赴死吗?”
“多年的苦修,多年的磨砺,你甘心吗?”
那弟子苦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即将解脱的畅快。他将手搭在淮行的手背上,很认真地说道:“若我是为了一条蛇妖甘愿赴死,那你呢?你也是为了那些妖族甘愿赴死,不仅如此,你还为了那些妖族叛出师门,对师长刀剑相向,大逆不道的人是你。”
“你说多年苦修,那东西真的重要吗?若是重要,为何我比你多活了几百年,却修士与你相当?为何?因为我没有家族供养,没有绝佳的天赋,没能成为那个左右局势的人……淮行,你我一样平庸,但你有家族的供养,所以无忧无虑地活到现在,即便修为不高也从未有过压力。可,你永远无法理解我们这种平庸者的绝望。”
“我们经历了年复一年的苦修,拼命修炼,结果却是在争夺成为天才垫脚石的机会。我们安分守己,在九霄事事小心,只图一个无灾无祸,莫要惹上不得了的人物,可机缘和奇遇不会眷顾我们,我们能看清自己平庸窝囊的一生。”
“而这样平庸窝囊的日子有数百年,我们就像宗门前的阶上尘,任由你们这些生而不同的人一遍遍地踩踏。这样的日子,有意义吗?”
“都说修仙之路弱肉强食,可我们永远是肉!从未讨得一口食!淮行,在九霄,就连残羹剩饭都轮不到我们……宗主说得对,这样漫长又痛苦的生命该终结了,这样不公又折磨的世界,该倾覆了。你不必理解这些,毕竟你的出身是优越的,从未感受过平庸带来的痛苦,若能在一时之间感悟我几百年的愁苦,那未免太荒谬了。”
“我们的生命是平庸的,但是我们的死亡震耳欲聋。当天地坍塌的那一刻,世界会陷入无尽的黑暗,但那剑阵会遗留着我们的灵力,我们是剑修。”
他说完,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庞大的阵法,盘腿坐在一具尸体上,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平庸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幻想一场热烈的死亡。
白蛇听见了那弟子的话,她低下了头,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着,鲜红的蛇瞳静静地凝视着淮行。淮行打了个寒战,他突然发现,不管是蛇妖宵尾还是宗主宵尾,都拥有着同样的眼神。
冷漠、平静、悲悯。
就是这样的一双眼,里面没有杀戮,没有嗜血,只有经历一切的麻木。
淮行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然后御剑冲向了后方,由清珩坐镇的后方。他高喊着,“前辈,他们要毁了这世界!宵尾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
白蛇的尾巴猛地抽向地面,震得整个一剑宗都在颤抖,碎石飞溅中,那些结阵的弟子们忽然发出一声齐喝,剑意网更密了。属于宗主的声音响起了,她说:“一剑宗弟子听令,高呼尔等名号,我辈修士,与天地同眠!”
无数修士高喊着自己的名字,然后激动地重复着那一声“与天地同眠”。
蛟若张嘴嘶吼着,艰难开口说道:“宵尾,你休想!”
回应她的是白蛇粗壮的蛇尾,重重打在她身上,将尾巴砸扁,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蛟若痛得嘶吼一声,疯狂扭动着想要去缠住宵尾,却被她轻易避开,连一片鳞片也不曾碰到。
宵尾的信子舔了舔嘴角,眼里的疯狂像火一样烧得更旺:“岸竹,你看,他们都不甘心呢。姐姐会让他们的不甘心变成这天地间最烈的火,最浓的怨!”她的鳞片上沾着血,有妖族的,也有修士的,但她不在乎。
“姐姐,我怕。”忽然,她听见了岸竹的声音,像曾经在蛋里一样,他们生而双生,共享一具身体,一颗心脏,无论怎样的情绪都无法绕过对方。岸竹还未孵化时就是一条胆小的蛇,总是用那黑漆漆的蛇脑袋贴着自己,说些丧气又懦弱的话。
“不怕。”她轻声说着,蛇尾击碎了一处高峰,“阿弟,此战之后,睡一个好觉吧。这个世界很安静,和蛋里一样安静。”
蛟若浑身鲜血,气若游丝地说:“你以为你一定会赢吗?”
宵尾轻轻颔首,语气轻柔地说:“不要再将希望寄托于那两个外来者身上了,他们的加入只会加速这个世界的坍塌。否则,他们为何现在还没有出手?蛟若,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在她说话时,一棵树迅速生长,顷刻间便长了数百米。
这就是楼中卜算中的生机,属于这个天地的生机。
宵尾笑了一下,说道:“我真的很厌恶你们这些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支撑天地的人。惑殷,快出手吧。”
回应她的是一声嘶吼,又一只妖兽出现了。
那妖兽外形似虎,被生双翼,比山岳还高,怪物的背上躺着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孩儿,女孩儿乌黑的头发上系着一串金色的铃铛,是铃铛儿。
来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她是铃铛儿的母亲,是岸竹的配偶,是一剑宗前任宗主的首徒。
她一声咆哮,飞沙走石,龙卷风席卷了整个九霄,风中有一团一团的黑色怪物,会黏在妖族身上吸食其精气和血肉。
她跺脚便是地动,呼吸便是狂风,雷电随之而来,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在场的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有了世界即将毁灭的真实感。
在人间界的屏障处,旃极、蔓意和三子正带着寒临镇守屏障,不让逃窜的妖族去往人间界,苦苦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屏障。
一声咆哮从屏障那头传来,蔓意浑身一震,惊呼道:“为何人间界会有这么浓烈的妖气?”
旃极咬牙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说道:“当初九霄修士用灵物与至宝镇压人间界,强行压制一方灵气,早已不知滋生了多少妖孽怪物,如今九霄动荡,一剑宗的修士或许已通过传送阵前往人间界解除封印……”
“你们守着,我去人间界看看!”
“师兄,你若离开,我们最多支撑这屏障十个时辰。”
旃极点头,“我会尽快回来!”
一袭红衣刚刚飞出,就被一人拦下了。
清珩挡在他面前,抬手制止了他,“我已将人间界暂时移至芥子空间内,届时将他们一同带回去。此方世界,注定要塌。”
蔓意问道:“师尊为何不出手阻止她?”
清珩看着远处那白蛇身上纠缠的气息,叹息一声说道:“这个世界坍塌是注定的结局,被压制的灵力会爆发,那样强烈的爆发会将世界炸出一个缺口。只要那个缺口存在,世界就会慢慢坍塌。而那个缺口,早在三年前就出现了。”
“那白蛇不只是妖,她是魔。一旦我与她交手,这个世界只会碎得更彻底。”
清珩也是从仙人手中拿到先天魔种后才发现宵尾的身份,在这个灵力贫瘠的世界里,一条生而残缺的白蛇竟然修炼成了魔。
魔也是修炼的终点。并且,在这个没有飞升之路的世界里,魔是唯一的终点。
所以她那么强,即便是渡了雷劫后的黑蛟在她面前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而已。
世界的坍塌并不是一瞬间的,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从坍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适合凡人生存了,当世界失去日月陷入一片黑暗,空气会渐渐稀薄脏污,水源会变质,所有的生物都会在永夜里逐渐消失。
清珩手中有通天树的种子,可以在百年后长成,将这个世界重新撑起来。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活物,都无法经历这百年的浩劫。
宵尾远远凝视着清珩的方向,对着蛟若说了一段话:“今日之战,是我觉得天地倾覆之时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所以才放任你们找上门来终结我们之间的仇恨。而现在,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该结束了。”
她高高竖起蛇首,张开嘴撕咬着空气,在空中撕咬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名叫惑殷的怪物凄厉地嘶吼一声,然后将背上的女孩儿狠狠摔进了黑洞里,女孩儿的身影被黑暗吞噬,黑洞迅速合上。
黄色的兽瞳里流出两行泪,她向前几步,站在那黑洞存在的地方翘首望着。
她骗了她心爱的孩子,这个世界没有飞升之路,她们也不是被天道眷顾的种族,没有什么功德加身,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世界注定坍塌,她弱小的孩子只有一条生路,那就是借助宵尾的力量去往另一个世界。
好在,她的孩子继承了父母优秀的血脉和能力,不管在哪里都能很好地活下去。
清珩伸手在虚空中一抓,就将小女孩儿抓出来扔进芥子空间里。
旃极诧异,“师尊的芥子空间不是不能存储活物吗?原先那些化形的妖兽和灵草都被踹出去了。”
清珩说:“那是原先为了让归楹逃走设下的规则,如今他不在了,这规则自然也就修改了。芥子空间本就是一方小世界,又怎会不能容纳活物。我去接归楹,你们回到芥子空间内等着吧,回去后再将你们召出来……”
“师祖!”寒临突然开口,急切地说:“不能将辞洢前辈和蛟若前辈她们一起救走吗?”
“他们身上因果太重,既不是凡人也不是孩童,所以我不能插手。”
他说完寒临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紧紧皱着眉,看起来是极为不忍的。清珩将一个法器扔给他,说道:“此物名为观沧海,若遇生死关头,可带领同伴藏身其中,并无人数上限。但是寒临,你今日所举,皆会成为后日因果。”
寒临紧紧抱着那个法器,重重点头:“我想试试。”
他说完就跑了,将清珩后半句话远远甩在身后,“……你修为不够,收人时容易将所有生灵全部收进去,记得检查。”
旃极讪笑一声,干巴巴地说:“若是将那白蛇也带回去了怎么办?此等妖魔,必定祸乱九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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