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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云怔怔地望着上铺床板,脑海中一遍遍回忆林辰清秀的面庞, 还有自己口中所说的那句“一无所有”。
头顶上的木板粗糙刺毛, 中间还有裂缝与孔洞, 污染区的上下铺木板比这个更破、更烂。
她盯着上面的斑驳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回过神来。
肌肉因睡眠不足与运动过量而变得僵硬,她浑身都痛, 转了转脖子后, 颈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游隼挺起胸膛站在她肚子上,学着向云的动作转脖子, 嘴里发出类似的“咯吱”声响。
向云立刻把在精神图景中打哈欠的咪咪放出来, 游隼兴奋地在她肚子上蹦迪,顿时踩得她呼吸不畅,刚睁眼就差点又晕过去。
咪咪迈着小短腿靠近游隼,肚皮朝上躺下, 舒舒服服依偎在大鸟旁边,尾尖轻轻摇晃起来。
向云侧身看向对面床边的徐羡,嗓音沙哑:“你几点醒的?”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睁都睁不开。
向云记得自己闭眼之前,徐羡还在床上看通讯仪,按道理来说应该比她睡得更晚。
但此刻她已经穿戴整齐, 规规矩矩坐在床边,手上仍在不断滑动通讯仪屏幕。
“六点吧。”徐羡轻描淡写地说。
“那岂不是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向云担心地问。
“没关系。”徐羡冲她笑笑,“我可是S级向导啊。”
“可是……”向云话没说完,徐羡就打断了她的话, “我昨天晚上给医疗中心发了邮件,告诉她们我们需要休息。”
她抬眼看了向云一眼,顿了顿,“所以,我们这周六就暂时不回A-273污染区了。”
“其实我可以……”向云下意识想坐起来解释,话没说完,“砰”一声,她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上铺床板上。
她彻底醒了,捂着额头一阵惨叫。
她痛得缩成一个球,在床上抱着脑袋翻滚,抄着烂嗓子嗷嗷直叫。
游隼在床上激动地踩来踩去,还跟在她的身后鹦鹉学舌,发出“嗷嗷嗷”的声音笑话她。
咪咪快速抬起爪爪按住了游隼的喙,让它不要再笑话向云了。
徐羡站起身走了过来,微微弯腰后掰开向云捂头的手。
“别动。”
她低声说,语气不重,但足够让在床上像个风火轮一样乱扭的向云镇定下来。
向云像是被贴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似的愣在原地,任由她检查抚摸。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徐羡指腹落在皮肤上那的一瞬间,向云忍不住缩了一下,又被徐羡拽了回来。
浓密的发茬子里面撞出了新鲜红印,徐羡确认周围没有肿起来之后收回了手。
她思索片刻,低声开口:“你可以去,但我不可以。”
“什么?”向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周再去A-273污染区吧。”徐羡轻轻地说。
向云有点懵:“啊……好的,那我们就一起休息。”
说完后她低头抠着床单的边角,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我起床给你煮面吃。我们可以一边看哨向联合比赛的直播,一边吃零食。”
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最快活的的日子了。
“好啊。”徐羡轻笑一声回答。
向云脸红扑扑的,她踢踏着拖鞋冲进卫生间洗漱,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冲了一把自己潮热的脸还有光头。
徐羡跟在她身后走到卫生间门口,她选定了一块最干净的白墙倚靠,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接着说:“我想在周末的时候,去一趟商场。”
向云嘴里全是牙膏泡沫,她咕嘟咕嘟吐掉后,语气自然地问:“需要我陪你吗?”
徐羡扬起嘴角:“嗯,需要你去跟进一下找茬进度。”
向云点了点头,随后想到徐羡看不见,于是她超大声“嗯”了一声。
徐羡迟疑一下后又说:“陆一帆的死亡原因有了答案,我得告诉王佳。”
“好。”徐羡打开卫生间的门,脸上还在滴水,她把手上的水蹭到毛巾上,“我们一起去。”
向云草草擦干净脸上与头上的水,两个人背上包后并肩出门。
徐羡边走边说:“我还想周日的时候,去找我的老师。”
她轻声解释:“她其实也是林辰的老师,她原来带哨兵学院和向导学院的实操课,现在升任了哨兵学院的院长。”
“这个我可以陪吗?”向云双眼亮晶晶地问。
“当然。”徐羡话音一转,朝陶昼和祝筱筱挥手,“她以后也会是你的院长。”
食堂内,早餐已经开餐。
整座哨塔,也就吃饭的时候最热闹了。
咪咪跳到陶昼与祝筱筱身边的椅子上,卷起小尾巴坐了下来。
祝筱筱把咪咪抱进怀里,小小一只猫咪像团小棉花糖,她把脸埋进咪咪长得乱七八糟的毛毛里,忍不住吸了起来。
陶昼挠挠头,拿走了祝筱筱的餐盘。
牡丹牌电视机前围坐了好几个人,她们正捧着饭碗边吃边看新闻。
徐羡和向云停下脚步,电视的信号不太稳定,雪花点时不时地在画面边缘闪动,但中间的影像还算清晰。
画面中,支队管理处的处长穿着整洁的深灰色制服,他的神情略显疲惫,坐在“新闻发布会”五个字下面,面前是摆放高低不平的麦克风。
“……经由医疗小组会诊确认,我的个人身体状况难以承担更高强度的工作。因此,我在此正式宣布,退出首都安全区区长的竞选。”
下一秒,画面切换成监察处大楼的远景镜头。
屏幕下方的字幕缓缓滚动:“监察处向哨向学院发布征集令,招募能力出众的哨兵向导,角逐成为监察处后备力量。”
播音员的声音简洁有力:“据悉,监察处方临时决定,破例吸纳刚刚晋升的第四支队,作为监察处的直属支队,全面参与首都安全区的治安与秩序维护。”
和她们预想的差不多,失去第十一支队的支队管理处元气大伤,直接退出了晋升的竞争之中。
监察处在一个月前没了第八支队,但是他们的动作速度很快,转眼间竟然把第四支队收入囊中。
陶昼端着两大碗面朝她们走来,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配上炸好的蒜酥与酸辣豆角,闻起来就香气扑鼻。
“你们快来尝一尝,这可是B区特色手擀面。”
陶昼放下碗后招呼她俩落座,祝筱筱从筷子筒中选出两双长短一样的筷子,递给陶昼了一双。
陶昼像只小蜜蜂似的,忙着给徐羡和向云做介绍。
祝筱筱看了一眼陶昼的碗,叹了口气后,把她碗里的葱花全都夹了出去。
几分钟后,徐羡和向云也端着碗回来了,刚坐下没吃上几口,向云眯起眼惊叹出声:“这是谁做的饭,也太好吃了吧。”
“你们队伍伙食真好,我也想加入你们队伍了。”她真心实意地说。
“嘿嘿,那小向云你得赶快考上哨兵学院啊。”陶昼吸溜了一大口面进嘴,她嚼完后才接着说:“帮忙做饭的是孙婆婆,她原先就住在B-891污染区北边。”
“北边?”徐羡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
“对啊。”陶昼喝了口汤回她:“事故发生后她不肯离开,就一直一个人守在那片老居民楼,别个想带她去安全区,她都不愿意去。”
老年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太好。
B区埋葬着她的亲朋好友,救援人员怎么劝,她都不愿意离开。
“老居民楼?”向云的脑袋从面碗里面抬起来。
陶昼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几乎见底的碗:“小向云,你属狗的吧,吃这么快。”
“嘿嘿。”向云不好意思起身,又去后厨打了一碗面。
“明仁大街旁边不是有一片老居民楼吗,她原先就在蕾蕾造型屋里头帮忙。”祝筱筱帮忙解释道,“闲的时候还会给人做婚丧嫁娶的席面,所以手艺特别好。”
陶昼赶紧接上:“我们一听就觉得这是人才,马上问她愿不愿意来哨塔做事。”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留在B区,又有一口热饭吃,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走。”
“我能见一见她吗?”徐羡放下筷子问。
祝筱筱起身进了厨房,孙婆婆连忙洗了手,用毛巾一遍遍擦拭干净后才走出来。
祝筱筱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扯了一把椅子坐下,孙婆婆捏住围裙反复揉搓,紧张地面色都发白了。
蕾蕾造型屋位于老居民楼的一楼,停说中心医院那边出了事儿后,居民楼外散步的、聊天的、下棋的老年人们四散离开,全都躲进了屋子里。
孙婆婆住在蕾蕾造型屋的楼上,她来不及关掉造型屋的铁闸门,直接跑上楼,躲在了最适合藏身的卫生间里。
老居民楼年久失修,墙体薄、窗缝大,她动作飞快地用毛巾和旧布条堵住了排风口、窗边缝隙、门下以及地漏,这些所有可能会钻入变异体的地方。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卫生间的木板凳上,怀里紧紧抱着随手抓起的长柄拖把,窗外忽然传来剧烈的碰撞与吵闹声。
孙婆婆心痛地听见铁椅子倒地、小推车被掀翻的声音,那可是整个造型屋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啊。
“不是说我替你保守秘密,你就放过我吗?”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说,“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悔恨与绝望,孙婆婆把耳朵贴近窗沿,打斗声中夹杂着男人的哭喊。
孙婆婆吓得不敢动弹,她赶紧低下头,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双手捂住耳朵,手心里全是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道冷静的女声响起:“纸条上只写了完成精神图景崩塌的任务。现在杀了单原,没有人能证明你完成了这项命令。”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又说:“他已经被你逼到强行狂化,你可以停手了。”
孙婆婆忍不住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再次把耳朵凑近窗沿的小缝。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角纱窗,偷偷往下望。
一名瘦高的男性跪坐在造型屋前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滩鲜红的血。
他的手里紧攥美容美发用的剪刀,浑身上下全是自己捅出来的刀口。
他机械性地不断往身上捅刀子,血越流越多,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疼,仍然不停地做这个动作。
孙婆婆吓得腿脚发软,这孩子是疯了不是!
还好扎马尾的女性出手干净利落,直接用绳索把他控制住。
几米之外,一名魁梧的男子站在门口,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出声:“处长怎么会让你这个懦夫当队长!”
那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辱骂,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做我愿意做的。”
“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救整支十一支队吗?”男人嗤笑一声,随后声音突然拔高,哈哈大笑起来:“你算个屁!”
他的面庞狰狞,几近嘲讽地说:“看看你狼狈的样子,还S级哨兵呢,最后一个人都没有救下来。”
女人站在染血的水泥地上中央,她没动,只是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场面短暂地凝固了几秒,站在两人旁边围观的其余成员也终于开了口。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她俩,有人咳了一声想缓和气氛,但没有一个真正试图阻止这场暴力,也没有一个走上前帮忙。
女人抬眸缓缓扫视一圈,他们讪讪闭上嘴巴。
随后女人扫了一眼那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卫勤,公牛鲨是你从入海口引来的,对吗?”
那男人脸上露出近乎扭曲的快意:“是啊。”
他耸耸肩,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癫,“只可惜你命硬,怎么就没死呢?”
“林辰,你早就该死了。”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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