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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林越记得，周珩曾说他有一个心爱的女孩，只是后来，物是人非，世事变化太快，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完成……
但林越怎么也没想到，周珩什么话都没给他留，也没给那个心爱的女孩留，却给他留下了口服舒缓剂……这个他随口提过的东西，周珩却真的放在了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傻？
为什么他什么话都不给我留？
当初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出海，他是不是也想过要跟我说些什么？他那时都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连一个告别都不和我说？
其实后来，林越也想明白了。
一个口服舒缓剂已经是周珩能给予他最大程度的牵挂了，至于遗言，那时的周珩与他说再多的话，都只是徒增悲伤。命运就是命运，路就是路，他们尽管坚定地往前走，不要出声，更不要回头，因为眼泪会掉心会软……
走向理想之国的道路，是不能心软的。
总有人要流血，要牺牲，要足够坚毅心狠，直到人类能够走出极地冰川的那一天，直到我们重新看见太阳升起，滚烫的金色海水之下，也许还能看见某些得以欣慰的灵魂在微笑。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个海底深处的灵魂也许会跟他说：“擦干眼泪，不要哭，尽管往前走吧。终有一天，我们会在大海相遇。”
两天后。
林越准备开始造机甲了。
既然陆地注定要无可抗拒地被淘汰，那么，人类就必须得学会适应没有陆地的生活——舰艇和机甲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选择。
远征舰艇已经给了人类如何在海上生活的先例，但要将所有幸存者移民到舰艇上，则存在两个问题：
一是舰艇的容纳程度有限。尽管如今人类的幸存者相比于之前基地还在时，只剩下1/5了，但算上不完全统计的黑灯区拾荒者，整个极地大陆大约也有5000人以上。而舰艇的最大容量不过2000人，他们没办法将所有人都移民上去。
二是机甲驾驶问题。在舰艇上生活，是必须要会开机甲的。很多临时任务工作都必须要通过机甲下海来完成。但幸存者里能开机甲的人实在不多。以前军队去黑灯区挑选出来的雇佣兵，基本都是这里万里挑一的存在了，然而，他们都还只是能开一些很简单的机甲。像战斗级机甲，甚至是重甲，能开的人基本都是人中龙凤，所剩不过百人了。
容纳程度与资源的问题林越暂时没办法解决，但机甲的问题林越却是专业对口了。
曾经他的父亲林启，设计出了这世界上最精密复杂的机甲，而如今，他却要设计这世界上最简单高效的机甲。
林越拿起了机甲的内部构造图，像是在于几十年前的林启遥相对望。这张宏大复杂的机甲图纸，又像是他与父亲的宿命，当时间线被无限拉近之后，父子二人再次命运般的相遇了……
当林越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老元帅之后，老元帅表示自己已经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跟不上你们新一代人的节奏与想法，现在已经将手里的权势与人脉都交了出去……
简而言之就是，老元帅让他去找秦征。
于是林越和秦征在各自忙碌了约五天的时间里，有了第一次见面。
林越知道秦征很忙，但没想到他忙到了这个地步——连和自己见面，都是从晚饭时间里抽出来的。
“老元帅把原来基地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嗯。”
秦征随意吃了两口他带来的三明治：“机甲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副官和你对接，尽全力支持你的设计。”
林越知道他会支持自己。好像自己不论要做什么事情，秦征都从来没有阻拦过。
但此刻林越的心思却不在机甲上面了。
他看了眼秦征干涉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下，然后将水杯递了过去：“这些天辛苦上校大人了。”
秦征颇为意外地愣了下。
林越又问：“是因为那些变异物种的事情吗？”
秦征的目光微妙地躲闪了下，但又很快恢复如常，随即才淡淡道：“差不多。”
第113章快乐
极地高原远比原来的基地冷得多, 每日出门都要先铲上门槛冻冰半个钟头，连屋里的被子都经常冻的发硬。
就是在这样寒冷的高原里，林越却和秦征有了第一个属于两人的小屋子。高原条件艰苦, 物资匮乏，小屋里的各种设施虽比不得以前, 但基本的生活条件都能满足。
而且秦征还将很多过去的东西都搬到了这里，比如他曾经屋子里, 装着各式各样茶包的酒柜——虽然如今柜子里已经没什么茶了，但那个黑匣子还在。
林越将周珩的胸牌放进黑匣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秦征小时候和母亲的合照。他印象中，秦征还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以前发生的事情……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本该找个机会好好聊一聊彼此的过去，可世事无常，一桩接一桩的变故应接不暇, 他们至今都没有这样一个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机会。
林越合上了黑匣子。
以前没有机会，如今就更难有机会了。因为秦征又有很多天没回来了……这个家他仿佛就只回来了两次, 一次是他们从海底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另一次就是因为机甲见面的那次, 秦征浅回来吃了个晚饭。
他总是很忙，毕竟老元帅把很多事情都交给了他, 所以林越表示理解, 不过……
林越想起来极光之母说的人造变异物种——他直觉事情不止现存的那些变异物种那么简单。
秦征的忙碌另有蹊跷，他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林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林先生，我察觉到您的情绪有微妙的变化，或许您需要这个。”小艾递过来了一根挂东西用的钢架。
林越：“…………？？”
小艾胸有成竹地解释道：“古代丈夫跑外面不回家, 妻子都会拿出一根鸡毛毯子去寻他们。如今鸡毛毯子早已经被淘汰，所以我找到了一个作用相似的东西。林先生, 前人的经验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您拿着这个去寻秦先生，他一定会跟您回来的。”
林越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鸡毛毯子去寻秦征的场景，一时间哭笑不得，这人工智障是拿他当泼辣媳妇了呢？
“小艾啊，有时候不必太聪明，知道么？”林越拍了拍小艾肩膀，委婉提示道。
小艾拿着铁架，抬起，又放下，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半天，眼睛嗖地一亮：“您的意思是您的确想要拿着这个东西去找秦先生，但是碍于面子以及各方面原因，所以不能这么做是嘛？”
林越脸部肌肉微妙地抽搐了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于是抬脚就准备出门，好远离这个“大聪明”机器人。
小艾根据人类行为很快反应过来：“噢，那就不是了。”
林越没搭理他。
“林先生，”小艾突然冲着林越的后背喊了一声，“其实我知道，我有时候不够聪明的，因为我的设计者，林启先生，按照自己的性格设计了我。”
林越脚步一顿。
“虽然这样不够聪明的性格会给你们带来一些烦恼。虽然你们嫌弃我，但我依然爱你们。”
“作为陪伴型人工智能，我的设计和出生就是为了爱和守护。你们尽管往前走，我会永远在你们身后，守护和爱着你们。”
背光阴影中，林越无声地笑了下，然后冲着前方的茫茫大雪走去。
***
钢筋驾成的小型庇护所内。
外面是连绵不绝的白雪，里面是各种大型机械设备在运转。横七竖八的钢筋铁架将里面搭建了有三层楼那么高，寒风裹挟着重金属与燃油的气味，闻起来让人有些头脑发昏。
林越的机甲图纸经过了一版又一版的改良，终于开始制造起来了。
钢筋铁架的边上，搭了一间简易的办公室，里面提供了几个钢架搭成的桌子和椅子……这里就是林越这些天日常工作的地方，里面唯一的一台计算机就是他这些天打交道最多的对象。
过去十天，他昼夜不分地在这里设计机械图纸，电路原理以及系统软件——很多是克朗斯带着一部分研究员，按照他的构想完成的，但林越不放心，所以每一个设计都要自己再亲自过目一遍。
同时他也想逼迫自己忙起来，只有忙起来才不会想东想西，只有忙起来才有不回家的理由……反正家里的被窝和这里的一样冷，因为没人在家里等他。
他身边的人早就一个接一个的，离开的差不多了。
最近一段时间，机甲设计图纸成功完稿后，他又突然地闲了下来。
他独自一人坐在简易办公室桌前，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高原的冬天比原来的基地来的要更猛烈，更严寒。他披着一件厚实的长毛貂衣，偶尔有几滴雪花从钢架缝隙里飘落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与貂衣上。
他载着零碎的风雪看向缝隙之外——那是旷远无边的雪原。
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悲凉。
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告诉他，要往前走，所以他要背负着所有人的期盼，赶往这场风雪长路……但他偶尔还是会害怕，会抗拒，就像蚂蚁在面对宇宙时，会生出的那种本能的反应。
毕竟这一路已经死了太多人了。现在的人们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毕生的力气。
可活着累难道就能不活吗？
庇护所钢架上的临时工人们刚忙碌完，吊着绳索来到地面，有了片刻的休息时间。林越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这时，一个女人拎着一个瓶子，朝着他走了过来。
“帅哥，来两瓶？”
林越抬眼看了过去。
这个女人是第一批响应军队号召，来庇护所参与机甲建造维护的工人。女人穿着简陋的工作便装，身上还沾着脏污的润滑油，但这并不影响她精致大气的五官，以及明媚的笑容……
来这里之前林越就认识她了。她叫方媛，曾经是联邦政府的一名小职员，和林越在宣讲会相识，霍成川和希灵的事情林越就是从她口中得知的。
方媛来到庇护所之后，发现这里还有熟人，还是那个她曾经搭讪过的帅哥，顿时就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于是三天两头提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酒，过来找林越喝酒聊天。
今天已经是第五回了。
方媛很是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拧开瓶盖咕噜喝了一口酒，然后递给了林越：“这次老板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尝尝？”
林越也只好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接过她的酒，轻轻抿了下。
“压箱底的？”
“对啊，”方媛甩着腿，坐姿颇为豪爽，“这批压箱底的喝完，以后可就没酒喝咯。”
林越神色淡淡的，他对喝酒已经没什么需求了，有就喝，没有就不喝，如今好像他对什么都是这样，有也行，没有也行，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也没必要哭。
“那你应该自己留着，”他将酒还了回去，“给我喝一口就少一口，太可惜了。”
方媛拿过他的酒，又灌下一口：“你这话说的，该不会是怪我抢了你的酒吧……没有你的这层关系，我也弄不到这些酒。”
林越摇头失笑。笑容却有些悲意。
这些酒正是来自小常的酒馆，而小常又是周老板的手下，如今周老板没了，酒馆里还剩点存货，自然而然就交到林越手里了。
林越又问：“酒馆的人都怎么样了？”前些天他在设计机甲，一直都没来得及去看过。
方媛喝酒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后又肆无忌惮地大口一喝，坦然道：“老常死了。”
林越眼皮蓦地一抬。
“昨天半夜，在睡梦中死的。”
寒风拍打着钢筋，呼啸声声，吹得人怪心寒。
林越兀自“噢”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老师确实也到岁数了。就这样没有痛苦地死去，也是好事。”
他的表情一直淡淡的，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生离死别经历的太多，其实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以前在遇见秦征之前，他曾想过，他身边的这些人里，按照老师的身体状况，他可能是第一个离自己而去的人……如今看来，老爷子竟然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来一根吧？”方媛放下酒瓶，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
林越蹙了下眉：“你什么时候也抽这个了？”
“那是因为你对我了解太少。我向来烟酒茶都来，没什么忌口的。”方媛说，“何况，这东西和酒一样，能叫人快乐。”
“快乐？”真正的末世之后，林越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提这两个字了。
“为什么要不快乐？”方媛见他不接，于是转过身，背对着风雪，兀自抽了起来，一口烟雾从她口中吐出：“反正世界迟早要完蛋，不如及时行乐，能快乐一天是一天。”
“活在过去的人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她幽幽瞥了一眼林越，补充道。
一股不怎么浓烈的烟雾混在寒风里，涌进了林越的鼻腔，良久，他问：“所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方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皎洁一笑，反问：“你知道我的人生格言是什么吗？”
“什么？”
“及时行乐。”
林越眉心一动，抬眸看向烟雾中明媚的一张笑脸，像是隔着云雾，看见了太阳，看见了金色海水的尽头。
“因为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我要在有限的生命里……”方媛一撩头发，大放厥词，“泡尽天下帅哥，睡遍天下美男！”
林越：“……精神可嘉，值得鼓励，但不提倡。”
方媛一晒，补充道：“当然，不包括你这种出柜的。我可不想自讨苦吃。不过话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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