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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该这么严重的。
他打过那么多妖魔,受过那么多次煞气冲撞,为什么这一次就压不住?
当时他想不明白。
醒来后他的灵力只掉到一成,沈流商愈加怨恨天道不公,拼尽全力用尽法子要提升上来,修补灵魄,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几乎要死了,却又在万念俱灰之下又找到了法子,十年闭关之后,他又活过来了,他想天道真是莫名其妙,却又觉得磨难历练是常事。
然而自他与谢济泫结契之后,尘封多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翻涌而出。那之后怀崖为他赐号“酌清”,他未曾深想,到后来才恍然惊觉,那个名字或许早在那时,就已替他刻下了这一面的烙印。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还在推着他走。
那条灵河,那个送到他面前的镜花水月秘术,人间游历时那个木灵精魄,扰乱了他们的方向,太岁之事诱导他试探小师妹,知晓了花神元灵之事,还有那场仓促的结契仪式。
每一件事,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沈流商往那个必死的结局推,也促使自己坦然接受了殉道的结局。
师父。
怀崖。
那个总以年老模样示人、总说自己不太聪明的老头。
猫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他想起师父给自己赐号的那天。
“愿你涤清恶念,百罪皆消,便赐‘酌清’为号。”
师父要他涤罪,师父要他洗清。那是他必死的预言,因为师父知晓,他自幽冥而来,本就该死,本就不该在人间流连。
谢济泫后来的号为“轻珩”,是怀崖取的。
情恒。不要忘记自己的爱人。
师父一边将沈流商送上绝路,一边又盼着谢济泫能将他刻在心上。
“还是不够绝情啊,师父。”
猫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感受着那波动,结界果然出事了,他不得不出手了。
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不是吗?若非有人横加干预,谢济泫的灵窍会被压得死死的,会认柳清圆为主,然后在柳清圆的操控之下,彻底杀死沈流商。
多干净的结局。
可现在,他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了。原本想让自己死得体面些,也算对得起这一场旧情。结果谢济泫偏偏恢复了记忆,如今要与昔日的旧情人兵戎相见……
“怎么?舍不得?”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别痴心妄想了,你杀不了我。”
“看见了吗?我的第一步已经成了,结界破了,谢济泫的灵窍也恢复了。至于那场波动……呵呵,你自己去瞧瞧吧,该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你们都会死,而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沈流商只是从容起身,神情淡漠:“你真吵。”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那声音不依不饶,“谢济泫能与你亲近这一时半刻,不该谢我么?也多亏了我的人,才能把他暂时支开。现在他被缠住了,你不如去看看你那师姐师妹?我倒要瞧瞧,你还能使出什么手段来扭转乾坤……”
祠堂里,四只小鬼还在闹。
那颗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滚回了自己的身体旁边,费了半天劲才安上去,结果安反了,脸朝后。
“你看得见我脸吗?”它问长舌鬼。
“看不见。”长舌鬼面无表情。
“那就行。”脑袋满意地晃了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蜘蛛小鬼从梁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咔咔咔地爬到女鬼旁边,歪着头看她撞柱子。
“姐,你累不累?”
女鬼没理他,继续哐哐哐。
蜘蛛小鬼又问:“你疼不疼?”
女鬼还是没理他,但撞柱子的节奏慢了下来。
蜘蛛小鬼叹了口气,爬到香案上,把那些被自己扫下来的供品重新摆好。苹果放中间,梨放两边,点心摞起来,还挺整齐。
长舌鬼斜眼看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我想我娘了,”蜘蛛小鬼说,“我娘以前也这样摆供品,她说,摆整齐了,祖宗才高兴。”
长舌鬼沉默了。
半晌,他甩了甩舌头:“你娘供的是祖宗,你供的是谁?”
蜘蛛小鬼想了想:“供我自己吧,反正我也快死了。”
“你已经死了。”
“哦对。”蜘蛛小鬼点点头,“那我供我自己死得好看点。”
蒲团上的猫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四个小鬼,是他从幽冥带出来的。那时候他快死了,想着怎么也得找几个见证,就随手抓了四只游魂野鬼,塞进柳家祠堂里。
没想到它们在这儿待久了,居然有了点人味儿。
不对,鬼味儿。
窗外忽然刮起阵阵狂风。
猫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中。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那年他被关在炼狱时,大荒也是一阵地动山摇,让他逃了出来,看见长生天在他眼前崩塌,漫天的光点像雪一样往下落,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坠入三界,最后无声地覆满大荒。
那时候他想起师父讲的那个故事。
“长生天曾经有一名弟子迷路,误入大荒。不过月余,再出来时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家人哀泣,他却大笑不已。”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这老头好蠢啊。师父也是老头,师父怎么看都也不太聪明。”
他又问被茶呛到了的师父,那老头看见了什么。
师父说,他看见了自己的三个徒儿。沈流商带回一个美貌的小媳妇儿,两人腻在一处,缠绵得很。柳清圆更是指望不上,有了媳妇就忘了师父。这三个徒儿,竟没有一个孝顺的。
师父真的看见了吗?
猫从蒲团上站起来,抖了抖毛。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祠堂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四只小鬼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窗户。
窗外那片天的裂缝越来越大,整个镜花水月都在颤抖。祠堂的柱子开始摇晃,屋顶的瓦片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四只小鬼尖叫起来,抱成一团。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你本来就死了!”
“那要再死一次了!”
几个小鬼探出脑袋,看着窗台上的猫:“大人,大人您快想办法啊!”
沈流商回过头,他跳下窗台,走到它们面前。
“你们想活吗?”
四只鬼齐刷刷愣住。
“活?”长舌鬼的舌头打了个结,“我们是鬼啊,怎么活?”
猫没有回答。
它抬起一只前爪,按在长舌鬼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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