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一次临死的恐惧与痛苦,却反比从前更加清晰、深刻、蚀骨难忘。
柳清圆快马加鞭,看都不看她:“越家溪。”
“柳府不能再待了。”
柳知微听不清,又嚎一嗓子:“什么?!”
柳清圆心中一片冰凉,再不愿多看她一眼。那场梦原来如此,所谓“回柳家,即是灭顶之灾”,不是柳家带给她的灾难,而是因为柳家注定倾覆,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出事的不是越家溪,而是这京城。
整个京都,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怪她察觉得太迟。若非观星夜宴上探得此处地脉早已被人暗中改动,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整个京城,早已悄然布下了“十二都幽煞阵”,只差一个引子作为阵眼,便能彻底引爆,将这百年繁华碾为齑粉。
那阵眼,正是柳知微。
拜堂时,封瑾遥骤然失控,本是柳清圆暗中牵动的结果。她本打算佯装受伤、蒙混过关,谁知一道灵光却自发护住了柳清圆,就在那一瞬,她认出了那气息。与她所探得的、被篡改的地脉之气,如出一辙。
所以,她必须带柳知微走,阵眼若失,那一场凶阵自破,在她还能控制这一切以前。就算使用了魂术加固了柳知微识海中的封印,想要消除柳知微在观星夜宴上想起来的一切,还是耗费了将近五日时间才完成。这轮镜花水月,在花妖出现的那一刻起,已经摇摇欲坠了。
是柳清圆强行用魂术将时间拨到这里,将观星夜宴发生的一切全部抹消,而现在,她的这具傀儡身,已经到极限了。
在她和沈流商布局的这场镜花水月里,有人利用裂隙钻了进来,并且尝试吞噬洛闻瑛,毁掉千年布下的大阵。
只有将小师妹带走,如果能及时回到越家溪,开启下一场镜花水月,那么一切还能挽回。
可为什么……她与谢济泫之间,“主器”相连的灵觉,忽然断了。
阿济?谢济泫?她在心中呼唤着。
没有一丝一毫地回应。
她腕间那抹青色胎记骤然泛起蓝紫色的光晕,那花痕似的印记便仿佛活了过来——一瓣、两瓣……细密的纹路不断舒展蔓延,直至绽开五个柔婉的裂片,最终,一朵完整的蓝花楹在她肌肤之下悄然绽放。
柳清圆的身体忽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生命力仿佛被尽数抽走,朝着京城方向奔涌而去。
她一愣,手上力道一松。柳清圆整个人像破水的布袋似的瘫倒下来,柳知微为了接住她,猛地往右一倾倒,两人竟从马背上滚落,摔进路边草丛。
柳知微反应极快,翻身压住她,从她身上搜出了那骨刃,抵在她颈间:“你到底怎么回事?再不告诉我就杀了你。”
“我给你三秒。三、二……”
柳清圆却弯起唇角,笑容冰冷又诡异:“往前走……越家溪。村口那棵紫云木,我腕间的花,此刻……应当开满枝头了。”
她忽然抓住柳知微持刀的手,用力一拉——
刀尖刺入她心口。
“小师妹,往前走。”
柳知微瞳孔骤缩。
没有血。
刀尖没入之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柳知微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刀柄。
她看见柳清圆心口处——那里,没有心脏。
“你……”柳知微喉咙发干。
柳清圆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表情,因为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了千万片——她水蓝色的灵眸碎裂了,血丝黏着吊在眼眶上,似将坠未坠的两朵桃花。
柳知微跪在草丛里,浑身冰凉。
第43章 前世篇开启
人间,青州。
细雨如丝,沈流商支起木窗,潮湿的晨雾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他漫不经心衔着半枯的狗尾草,眼尾微挑,眉间那颗红痣陷在朦胧水汽里,清凌凌地勾人。
“喵呜——”
金色虚影凝成实体,那毛团窜出窗外,带起满庭簌簌叶浪。
“终于能撒欢了!”洛洛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沈流商的袍角。
他垂眸掸去水渍,目光却不由自主掠过爬满青苔的院墙。
三日了。
那人始终未曾现身。
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比刀剑相向更令人心绪不宁。
他醒来第三日,伤还未好全便向师父请命下山,说要游历人间。
那新辟的“人间”之地,在三界灵族眼中,向来是荒僻之隅。此地自有三界之外的法则守护,人族也渐立起仙门——以流仙门为宗,借祖神所留的充盈灵气与花神元灵遗泽,踏上修道之途。
可人间终究初生,人族修士虽众,道基尚浅,在那些天生仙灵眼中,仍如雏鸟般柔弱。流仙门虽列三大宗,却是末席,灵族修士罕至,因为谁也不愿被派往这被视为“下界”的地方。
更有些视人族为祭品、为猎物的目光,始终悬在这片土地之上。但于他而言,人间此刻的微渺与寂寥,反倒成了他漫漫长路上,最初也最安静的落脚处。
沈流商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屋子,将小院里但凡值钱的物什尽数搜刮进储物灵囊。
直至从床底拖出那只装饰精美却锈锁斑驳的箱子,沈流商眼底才亮起微光:“藏得这般隐秘,总该是件值钱货?”
指尖银光流转,锁扣应声而落。
箱盖掀开的刹那,沈流商整个人僵在原地——
箱内整整齐齐叠放着半透明的鲛纱睡袍,其上缀满细小的银铃,旁边是皮革束腰与缠绕的细铁链,甚至……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沈流商“啪”地合上箱盖,耳根烧得通红,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见,才强作镇定地直起身。
这个村子刚遭过妖袭,死气弥漫。不出十年,这里恐怕就要滋生出成窝的精怪,祸害周边百姓。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也只有他们这些修士,还能在此地出入不受鬼气侵袭。
随后,他便与那位洛小师妹一道,将村里值钱的物件搜刮一空。人族修道讲究诸多规矩,以修身养性弥补先天灵质的不足,讲究因果相还。而灵族修行,却重在随心所欲,只要不越天理人伦之界。
因此,沈流商此时将这份鲛纱收进乾坤袋,心中毫无愧意。或许有人要问:此物除了增添几分床笫私趣,还能有何用?
自然有用。黑市里专收这类东西,自有识货之人,懂得其中价值。
晨光破开薄雾,洒落庭院。他正欲继续搜寻,脚下却陡然一空——
“哎呦!”
惊呼声未落,人已重重摔在一片湿冷草甸上。
抬眼望去,柳清圆正立于不远处。雪色衣袂在薄雾中翻飞,衬得她宛若山间精魅。
枯枝断裂声刺破寂静。
柳清圆立在虬结树影里,白衣浸透晨露。
“怀崖老头为何封你灵力?下山游历罢了,竟只剩一成?”她的声音很轻,却裹着辨不清的复杂心绪。
往常总该留三分的。何况他们才刚过了百年一度的灵泽大比,柳清圆原打算借此潜心修习魂术与医毒,谁知沈流商突然请命下山,师父索性将三人一并遣出山门,落个清静。
“可就算只剩一成灵力,也不至于在人间……平地摔吧?”
沈流商抬手一揖,语带讥诮:“托大师姐的福。法咒加身,这三日困于方寸之地,自当好好‘适应’。”
他刻意咬重末尾二字,嘲讽之意显而易见。这倒不是随便耍脾气,还是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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