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雕像是一只蜷卧的兽形，灰白皮毛，耳朵尖和尾巴尖涂成黑色。
雕像前站着七八个人，穿着各色衣袍，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还是中年模样。
最前面那个老者正指着雕像的鼻子骂：
“还给他立庙？我呸！我当年离飞升只差一步，硬生生卡了三万年！天道为什么绝我们？就是因为他叶可！他把气运都占了，自己逍遥去了，留下我们受罪！”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可不是么。仙尊多好的人，救了我们，还替我们挡灾。
要不是他，我们早死在那些天外来客手里了。
结果飞升的却是那个躲起来的畜生，老天不长眼啊。”
叶可蹲在窗棂上，听着这些话，耳朵尖轻轻抖了抖。
轻轻从窗棂上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大殿里的灯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只灰白色的兽，耳朵和尾巴尖是黑色的，周身笼罩在月光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青柠香气。
“你……你是……”
那个老者瞪大眼睛，声音开始发抖。
叶可往前走了一步。他明明是小小的兽形，这一脚踏下去，整个大殿的地砖却齐齐震颤了一下。
“我是什么？”
他歪了歪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数万年前你们被天外来客的诅咒侵蚀，肉身将溃，魂魄将散。我救了你们所有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你们说，是仙尊救的。”
那几个人开始往后退，背抵上了供桌。长明灯噼啪作响，光影乱晃。
“我回了趟这个世界，才知道你们一边受着我的恩惠，一边用诅咒耗着我的气运。”
那个中年妇人忽然尖声叫起来：“你胡说！你当年就是躲起来了！仙尊亲口说的——”
叶可的尾巴轻轻一甩。
妇人话音未落，舌头突然从嘴里飞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叶可已经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光，在人群中穿梭一圈，停回原地时，地上已经多了七条舌头。
剩下那个老者捂着嘴，呜呜地往后退，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轮到你了。”叶可走近他，“你是带头的吧？每天来我雕像前骂一顿，风雨无阻，辛苦你了。”
老者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叶可的尾巴尖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当年离飞升只差一步，”叶可的声音忽然轻下来，“知道我回来之后做了什么吗？”
老者僵住。
“你的舌头——”
话音未落，神庙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无数脚步声涌进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殿。叶可回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挤在门口和窗外，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枝青柠。
领头的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叶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那人穿过人群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火光在他身上跳跃。
走近了，叶可看见他穿着玄青色的衣袍。
“来晚了。”他蹲下来，和叶可平视，嘴角微微弯起，“路上遇到些老熟人，聊了几句。”
叶可的耳朵动了动：“他的信徒？”
“嗯。”那人伸手摸了摸叶可的脑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他们说仙尊才是真正的救世主，让我来参拜神庙。我说你们拜错地方了，他们不信。”
叶可偏头躲开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们看了点东西。”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他当年躲藏的地方，阵法痕迹，留影石‘等那傻猫献祭完，我就出去收拾残局，这救世主的名头不就到手了’。”
叶可盯着那枚玉简，沉默了几秒。
“你从哪找到的？”
那人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翻了翻废墟。有些东西，该让所有人看看。”
叶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身后的老者还在呜呜咽咽，地上的舌头还在微微抽搐，举着青柠的信徒们安静地等着。
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和长明灯的烛光混在一起，把整座大殿染成温暖的颜色。
那人低下头，凑近叶可的耳朵。
“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去歇着。”
叶可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处理，想说你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想说我们还有下一个任务要做——
但那人已经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举着青柠的人。
“当年的事，我从头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数万年前，有一个人，化成甘霖，救了所有受伤的人。他做完这件事之后，魂魄几乎溃散，在这个世界边缘飘了三千年才重新凝聚成形。”
“那时候，另一个人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说，是我救的。”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那人继续说下去：“被救的人相信了那位的话，开始诅咒真正的救命恩人。一天一个诅咒，数万年。你们以为天道为什么绝了你们的飞升路？”
叶可蹲在他脚边，听着这些话，尾巴不知不觉卷了起来。
有人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发颤：“您……您说的救命恩人，是……”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叶可。
“是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他。”
叶可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还好现在是原形，看不出来。
那个人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疾不徐，把万年前的旧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天外来客的阴谋，那场惨烈的大战，献祭时的甘霖，仙尊出关后的谎言，以及这漫长岁月里每一天的诅咒。
叶可听着听着，忽然有点困。
大概是太久没有回到这个世界了，那人的声音又太熟悉，像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哄他入睡时那样。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最后他干脆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那人脚面上，尾巴卷成一个圈。
“……所以今天，”那人说到最后一句，“我来带他回家。”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来。
更多的人跟着跪下，青柠枝举过头顶，
叶可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那人弯下腰，把他轻轻抱了起来。
“走了。”
那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
叶可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把脑袋埋进那人怀里，闻到熟悉的气息——不是青柠，是更沉稳的味道，像他在无数个世界里追着自己跑时留下的印记。
传送门的光在他们面前亮起来。
叶可在那人怀里闭上眼睛。
最后一个画面是月光下的神庙，跪了满地的信徒，以及远处山巅上正在崩塌的仙尊的雕像。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叶可从那人怀里跳下来，落地时已经恢复了人形。
他回头看了一眼。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丝月光被吞没。
叶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经从后面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老婆真厉害！”
叶可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了让。
“谁是老婆。”
“你啊。”那人的语气理直气壮。
叶可噎了一下。
“那你自己是什么？”
那人想了想，笑起来：“我是追着你跑的那个。”
叶可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下次任务，双人？”
“嗯。”
“那走吧。”
他率先往任务大厅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身后的人跟上他，脚步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新的传送门正在缓缓开启。
无数个世界在门的那一边等着他们，无数个任务等着完成，无数个故事等着上演。
叶可在门口停了停。
“喂。”
“嗯？”
“这个耳钉有你的气运对吗？”
身后的人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
“嗯。”他说。
叶可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又在笑。
他迈步跨进传送门。
（全文完）
51/51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