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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唐柳悠悠转醒,便趴到他耳畔幽幽道:“柳郎,你抱得微微好紧啊,微微好不舒服。”
唐柳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刚昏昏沉沉醒来便听见这一声嗔怨,感受了一下还真发现自己的手搭在另一人身上,登时针扎火燎般将手撒开了,干笑了几声道:“我都说我睡觉不老实了。”
撤开手后身上却无动静传来,唐柳动了动身体,后知后觉微微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而且似乎并无要挪开的意向,不过唐柳暂且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他打着颤道:“微微,你有没有觉得夜里有点冷。”
这喜床铺的不知是什么劣布,睡起来竟比叫花巷的石板还冷。
岁兰微偏眸,看向透过纱窗照进来的天光,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手撑到唐柳肩上,再将脸侧枕上去,道:“柳郎,天已经亮了。”
“我睡了这么久吗,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唐柳一边问一边打颤,他冷的厉害,伸出手摸索了几把,自己没被压着的半边身子被子倒是盖的好好的,另一边的被子却因为微微俯卧的姿势全卷到了两人身体中间,相当于没盖。
他将这半边被子抽出来,试图通过抽被子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微微掀到一边,但不知怎的,被子全抽出来了,微微却纹丝不动,他只好将微微和自己一齐裹紧了,稍觉暖和后才道:“微微,你身上这么冰,一会儿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祖宗,可别病倒了,病重了可要怪罪到他头上。
岁兰微被他裹成了蚕蛹,闻言稍抬眼看他,见他冻得脸发白,可怜兮兮的,遂大发慈悲收了身上的阴气,答道:“我不冷,只是自幼体寒,故而身上总是要比旁人凉些。”
唐柳:“那不若我们此后一人一床……”
“不过有柳郎抱着我安寝,我好受多了。以往夜里总因体寒睡不安稳,时常多梦,昨儿竟一夜无梦。柳郎怎的不说话?我知道了,柳郎莫不是嫌我体弱,与我共枕难眠,我这就差人再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此后你我二人分房而眠,省的你为难。”
唐柳:“……微微放心,绝无此事。”
唐柳躺了一会儿,身体回暖,肚子却开始叫空城计,正愁怎么将缠着他不放的微微推开,忽闻三下敲门声,王德七的声音紧随其后。
“唐柳,你起了吗,我来给你送膳。”
“起了起了。”唐柳大喜,“你等等,我这就来开门。微微,起床吃饭了,你衣裳穿好没,用不用叫丫鬟进来?”
岁兰微不大情愿,但心知唐柳与他不同,需要进食活命,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不用,你去开门吧,我不出内室就是了。”
门口那人一闻就臭的要死,他才不要与之共处一室。
唐柳一愣,道:“那我将饭端进来。”
岁兰微重新趴到床上,懒懒道:“不要,我没什么胃口。”
他又不吃饭。
“多少吃点,饿坏肚子就不好了。”唐柳劝道。
“不要。”
“好吧。”唐柳也不管他了,“我昨日的眼纱在哪?”
岁兰微从枕头底下抽出眼纱给他。
唐柳绑到眼睛上,摸着墙走到外间,将门打开了。
等了一会儿,才听王德七道:“……你睡得如何?”
“挺好的啊。快摆饭,我要饿死了。”他折身走回室内,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半晌没听王德七的脚步声,不由奇怪,“德七?”
“来、来了。”
王德七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进厢房,将食盒中的饭菜碗筷一一在唐柳熟悉的位置摆开,又将背后的包裹递给唐柳,“我将你的家当都带来了,除了那身破衣服实在不能要了,其余都在这里了。”
说是家当,其实也不过是一口陶碗和一根竹杖而已,唐柳接过来摸了摸,感觉触感熟悉后便放到一边开始吃饭,将肚子填了个半饱后方有心思提起正事。
“对了,等会儿你带我在宅子里走一遭,教我认认路?”
内间岁兰微听到,出声道:“为何要旁人带你,我带你在宅中逛逛便是了。”
唐柳道:“你还是在房里养病罢。”
岁兰微恼道:“……不和你待在一处,我的病如何好?”
唐柳恍然大悟。
原来这冲喜是这么个冲法,难怪王小姐夜里都要与他共枕而眠,原来是为了治病。
好险,差点就自作多情了。
他拍了拍胸膛,忽听王德七惊恐道:“你在同谁讲话?”
第110章
“你家小姐啊。”
王德七听了登时头皮发麻,他死死攥紧手里的三角黄符,鼓足勇气往内室看了眼便飞快转回头来,只这匆匆一眼,却也看清内室红烛燃尽,纱帐深垂,床榻凌乱,却空无一人。
“对了,你家小姐是不是自幼便有体寒的毛病,夜里怎么睡手脚都是凉的。”
“柳郎为何疑我,旁人怎会比我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有叫大夫看过,开药调理吗?”唐柳不理会岁兰微委屈巴巴的发问,继续问道。
王德七喉头发干,回头看了眼正巧这时提着大包小包从外面进来的银眉,见她警告似的瞪了自己一眼,忙道:“没有,确实是自幼如此,平日多注意,不要受凉就没有大碍。”
唐柳有一丝意外,王德七竟没有质问他夜里与王小姐共睡一塌的事。
王德七完全没留心他是什么反应,说完便不安地转头去看银眉,却见银眉皱着眉看他,表情好像在说他说错了话。王德七胆战心惊,这回又是错了哪里?
银眉做口型道:小姐。
小姐?
王德七愣了又愣,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错在哪里,慌忙去看唐柳,果见他脸上有疑惑之色,便立马佯装强硬道:“你夜里睡觉最好老实点,敢让我们小姐着凉或是受委屈,有你好看的。”
唐柳眉头一松。
是了,王德七应是知情,否则怎么也要闹才是。
“将喜账撤了吧,那被子夜里睡起来不暖和,你家小姐盖了一整夜身上都是凉的。”还冻得他也哇哇凉。
“这就换了。”银眉答道,“这里还有一些衣裳,全是按照您的尺寸做的。德七,你去打点热水来,伺候姑爷沐浴更衣。”
她说话比王德七恭敬多了,唐柳不太习惯,不过也没拒绝,反正这份恭敬是因着他能给王瑰玉沖煞,等王瑰玉病愈恐怕也不复存在,他受着就是。
“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姑爷叫我银眉就是。”
唐柳听着王德七的脚步声向外远去,银眉的脚步声往里行去,忽听微微道:“别让她进来。”
唐柳一愣,放下筷子叫住银眉:“你将东西放那吧,我来收拾就行。”
银眉的脚步声停住,过了会儿应了声是,脚步一转走回来,将东西放到一旁的案上,走的时候一并将碗筷撤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唐柳拿起竹杖往内室走去,凭记忆走到床边,手便被扯了一下,他顺着手上的力道坐到床上,便听微微道:“我不喜与旁人接触,你别让他们进来。”
他约莫离自己很近,衣袖都垂在自己腿上,那股独有的幽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唐柳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吃穿起住都是要好几个人伺候的,不喜旁人触碰,又不让人进来,今后是要他伺候不成。
他可不干。
“屋里总有要洒扫的时候,我一个瞎子……”
唐柳推诿到一半,忽听到嘤嘤的哭声。
“柳郎方才疑我,这会儿又不听我言,都说夫妻新婚正是情浓意蜜时,怎么到了我这里,夫郎不愿与我亲热便罢了,连一些小请求都不肯满足。”
唐柳一个头两个大,若微微是什么骄纵蛮横的大小姐,他尚能做到不理会,可这般好言软语地哭诉,他全然没有办法,甚至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过分了。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来就是。”他抬起手拍拍微微的背,“我行动不便,你帮我看着些。”
岁兰微立马止住哭声,轻轻嗯了声。他抱住唐柳,将脸贴到他后肩上,趁机吸了口阳气:“谢谢柳郎,柳郎真好。”
他盯着唐柳,很明显看到此话一出后唐柳原本无奈中夹杂着点不情愿的神色一僵,耳根也红了,而后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外间拿新的褥子衣裳。
他微微一笑,指挥着唐柳将所有东西抖开,然后一一归置到衣柜里。
“你的衣裳呢?”唐柳摸到空荡荡的衣柜,问道。
“我有另外的柜子。”岁兰微随口答道。
他从床上下来,看着唐柳换下那床大红鸳鸯被,铺上新的被褥,在他将手搭到红帐的时候出声阻止:“这些就别换了,我喜欢这个颜色。”
期间王德七送了两桶热水进来,听见唐柳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忙不迭惨白着脸跑了。
盥洗室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唐柳用其中一桶热水洗了澡,换下喜服后出来,没听见微微的声音,不由问了句:“微微?”
“柳郎唤我何事?”
唐柳想起方才碰到他的触感,显然微微和他一样穿着喜服睡了一夜,他是新郎官,喜服尚且又厚又重,新娘子的喜服穿在身上必定更为累赘,便让微微将喜服换下来。
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声音,直至腰间被人碰了下才吓了一跳。
“微微?”
“是我,柳郎,你腰带没系好。”
唐柳正了正腰带:“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罢,一会儿水凉了。”
微微没说话,唐柳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身后依稀的水声。即便视野中一片漆黑,唐柳依旧被这个暧昧的水声搞得颇为不自在,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压下心中忽起的微末燥意。
过了片刻,水声停了,微微的声音响起:“柳郎,我好了。”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唐柳手一颤,再次被吓了一跳。
都说大户人家的小姐走起路来步步生莲,没想到当真没有声音。
他抓着竹杖站起来,另一只手立刻被人缠上来握住了,便听微微有些不高兴地道:“柳郎有我引路就够了,还要这杖子做什么。”
唐柳权当没听见,好在微微也没有深究这个问题,牵着他往外走。
“此宅占地约有两亩,坐北面南,南北向与东西向距离相当。”岁兰微介绍道,“我们住的院子是主院,除此之外还有大小院子七座,花园两处,如今只有我们住,其他地方都空着。”
岁兰微先带着他沿着主院的抄手游廊走了一圈,“我们的屋子在北边,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东西还有一间厢房,这里就是院门了,没有设槛,可以直接往前走。”
为了照顾唐柳,岁兰微走得很慢,每到一地便要停下细细介绍,唐柳一面听一面用竹杖丈量经过的地方,走了大概数千步,忽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唐柳微愣,刚要细闻,这股腐臭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浓郁的香味,比王宅中闻到的更甚。
“这是什么香?”他问道。
“是花香。”岁兰微道,“我们现在在花园里,种了很多花。”
唐柳此前从未闻过这种味道的花香,深深嗅了两下后又觉这股花香十分熟悉,不由往最浓烈的方向走了两步,倏忽撞上一个冰凉柔软的物件,紧接着有一双手托住了他。
“柳郎,小心些。”细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唐柳疾退一步,过程中双手不知碰到哪里,只觉有一段柔滑的布料从手背上滑过,他先是窘迫地道了声歉,而后忽被布料熟悉的触感和纹理搞得一愣。
微微怎么还穿着喜服?
‘我喜欢这个颜色。’
微微说过的话再度在脑内响起,唐柳心想约莫还是这个原因,加之喜服定做的十分华丽,姑娘家喜欢,想要多穿几天也不稀奇。
他很快找定了合适的理由,接着方才的话题问道:“是什么花?”
这花香虽浓郁,但香味十分单调,想必只源于一种花。
“兰花。”
“满园子都是吗。”
岁兰微看着满园的杂草烂泥,答道:“都是。”
唐柳忽然起了好奇心:“兰花是什么样子的。”
岁兰微眸光微动,变出一朵兰花给他。
唐柳没料想他会直接摘一朵给自己,接到手里摸了摸,不确定地捻着其中一部分问道:“这是花瓣吗。”
岁兰微答道:“是。”
唐柳用指腹一寸一寸地从花瓣尾摩挲到花瓣尖,又从花瓣尖摩挲到整朵花的根部,在脑海里描绘出整朵花的模样,忽然十分感动。
上次这么带他认识世间物的人还是老乞丐,自老乞丐死后,再无人愿意这般教他。他想问手里的兰花是什么颜色,一想即便微微答了,他也不知道那颜色究竟是什么样子,便也不问了。
他将兰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单朵兰花的香味是很淡的,非常淡雅清正,唐柳闻了会儿,脑子里灵光一闪,忽而反应过来为何会觉得这味道熟悉。
这花香,不就是微微身上的香味吗。
不知怎的,唐柳脑子一热,竟然又低下头仔细闻了闻手里的兰花,紧接着又想到,他一个酸臭乞丐做上门女婿,微微本该非常嫌恶他才是,即便为了救命,也没有理由要对自己假以辞色,可观微微昨夜以来的言行举止,分明是将他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夫郎对待,反而是他,起初得知能够娶微微为妻时是有过心猿意马的,但这点心思很快消失不见,只想着后半生能借王家女婿的身份丰衣足食,不再过有一顿没下顿的日子。
大宅院里阴私多,各人各有心思,他想着婚后与王家小姐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免得与王家小姐牵连过深,若是引起王状或是像王德七那样在府中地位不低的人的不满,又或是惹上其他麻烦,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瞎子难以自保,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因此对微微是恨不得离而远之,对她莫名的纠缠和撒娇也总是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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