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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倏忽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应该是个人,长发及腰,身形修长,衣袂随着走动而飘舞。
唐柳看着这个人,直至这个人走到自己面前,与自己隔桌相望。这个人的目光静默无声地落在自己脸上,俄顷弯了弯眼:“柳郎,你唤我。”
唐柳脑子嗡的一声,良久才艰难地张了张嘴:“……微、微?”
“欸。”这个人笑意盈盈地应了声,“柳郎眼睛不好使,如今怎么说话都不利索了。”
唐柳充耳不闻,近乎急切地伸出手去摸这个人的脸。
对方不躲不闪,仍是带着笑意望着他。
唐柳摸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最后怔忪地垂下手,“真的是你……”
对方笑问:“柳郎又没见过我,摸过一遍,就确定是我了?”
唐柳看着自己的手,低语:“我不会记错的。”
在他过去的十几年,他的双手就是他的眼睛。
在他贫瘠的人生里,他只摸过三个人,第一个人是老乞丐,第二个人是他自己,第三个人就是微微。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记错。
他记得老乞丐的样子,记得他的五官是什么形状什么触感,也知道自己的五官是什么形状什么触感,可原来这样的形状,这样的触感,在肉眼看来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记性还算不错。”微微道。
唐柳看向他,没有说话。
对方轻蹙了下眉,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他将双手撑到桌子上,稍稍倾身,用娇嗔的口吻道:“柳郎,你发什么呆呢,见到我,你不高兴吗。”
唐柳摇了摇头,却依旧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专注地凝望着他。
对方又蹙了蹙眉,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没你想象中的好看。”
“不,”唐柳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对方的眉头舒展开,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满意,但旋即又皱了下眉,向唐柳投来狐疑的目光:“柳郎只见过我一人,怎就能笃定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柳郎莫要学外面的男人那一套,花言巧语,假意哄人开心。”
唐柳看着他道:“没哄你。”
接下来无论对方说什么,唐柳都不再开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娘子。
……
雨还在下。
唐柳从桌子上直起身,手臂没有发麻,他只睡了一小会儿。
“柳郎,你怎么了。”一旁微微轻声问他。
“做了一个梦。”唐柳沉默片刻后道。
“是噩梦吗,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是美梦。”
岁兰微没有追问是什么样的美梦,而是若有所思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在他们比肩而坐静听雨声的时候,与岁宅相隔两条街的王宅却不太安宁。
“竖子欺我!”元松满目阴沉,怒斥一声。
只见他面前摆着一张桃木八仙桌,八仙桌中央摆着两个黄表纸折成的纸人,只有巴掌大,其中一个纸人身上一片空白,另一个纸人面上却用朱砂绘有五官,背上写有生辰八字,身上缠绕重重红线,红线一端延伸至空白纸人身上缠了几圈,接着延伸出来在桌面上弯曲环绕,最终形成了一个红线摆成的复杂图案。
在图案周围,沿着八仙桌四面棱角,依次点了八根蜡烛,将纸人围在中间。
此时这八根蜡烛俱已熄灭,蜡油尚未凝结,正缓慢滴落到桌面上,可以看出刚熄灭不久。
王老爷擦了擦额头细汗,“这……这是什么意思,道长,可是成功了?”
元松阴沉道:“那小子骗了我们,他的八字是假的。”
“什么!?”王老爷大惊失色,旋即又道,“可将他嫁过去分明是管用的,八字是假的,那厉鬼怎么会同意?那日拜堂也是极顺利,而且如果是那个臭乞丐随口编的,总不能这么凑巧编得叫厉鬼满意吧。”
元松只阴着脸不说话,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鬼与人阴阳两隔,鬼为阴,人为阳,但天地间万事万事都讲究阴阳守恒,是以阳人身上也有阴气,阴鬼惧阳却也需阳。人眼只能看见凡胎肉身,鬼的眼中却只有阴阳之气。
因此在鬼看来,凡世所有人都是混杂在一起的两团气,要它们从这些相近的气中分辨出一个人,是绝不可能的事,除非鬼与人之间有因果联结。
没有因果,鬼辨人只能靠八字,所以他们当初问名纳吉,用的全是唐柳给的八字。岁宅的鬼认了八字,才认了唐柳,这门阴亲才能成。
倘若八字为假,那便算是议亲是一人,结亲的是另一人。于鬼而言,便是骗亲。
若是骗亲,往往嫁过去的人没几天便会暴毙而亡。
可他几次去岁宅,那乞丐都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元松目光落在两个纸人上,沉思片刻后道:“必须想个法子逼问出那小子的真八字。”
王老爷闻言迟疑。
元松好一会儿没听见回答,转眼去看,正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不耐:“怎么,又想打退堂鼓?”
王老爷讪笑几声:“不是我想打退堂鼓,只是道长,如今小女已经痊愈,实在没有必要再与那鬼纠缠,生出许多麻烦,依我看唐柳的八字真也好假也罢,管用就行。这酬金,我也按起初说定的给您。”
元松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恼怒,但很快冷静下来,只盯了王老爷一会儿,冷冷道:“你想息事宁人,也要问别人是否同意。你这些年做了数百门生意,凡大生意前皆要求神问卜,难道没有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吗。你王家请了百年仙,如今光凭一个八字不详的乞丐就想送仙,哪有这般容易的事。”
“当初我问你,你要送仙还是除仙,你选了除仙,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全身而退,也要看那仙肯不肯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王老爷被他说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辩解道:“我当初实在是气晕了脑袋,玉儿病成那样,我自然恨不得将罪魁祸首除之而后快。”
元松不再看他,目光落回桌上的纸人上,沉声道:“其中利害我只与你说两遍,不会有第三回。你自己衡量罢。”
王老爷仍是踯躅。
他们身处他的院落中,今夜所有伺候的姨娘和奴仆都被他遣散了,但院中烛火仍是通明,书房门没关,里面博古架上的玉器古玩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显出不菲的价值。
王老爷看看自己的书房,又看看自己女儿院子的方向,半晌低声道:“道长可有把握保我王家荣华富贵不断?”
元松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冷笑一声:“即便它真的是仙,只要尽除之,万事皆可安矣。”
王老爷一咬牙:“那就拜托道长了。事成之后,我必重谢。”
元松睨他一眼,抬手捋了把长须,触及薄了一半的长须后脸色便是一黑,放下手道:“你用不着担心我会跑。我沧山派以诛鬼除邪为己任,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王老爷这回是彻底下定了决心,便将此前所有纠结通通抛之脑后,此时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问道:“只有知晓唐柳八字一法吗?”
“唐柳八字,或是那厉鬼生前的名讳,八字,生卒年,或是尸骨。三样东西,起码要有一样,否则我不一定有把握。”元松捻了下须尾,“明日你叫银眉过来,我有事交待。”
第117章
唐柳扛着锄头,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往后院去。
岁兰微故意停下来,想看他能不能发现。唐柳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背后少了什么,于是驻足回头,但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少顷才意识到是鼻间萦绕的那股幽香淡了,便出声道:“微微?”
岁兰微满意了,几步上前:“我在呢,继续走罢,就快到了。”
唐柳哦了一声,继续凭印象往后院走。岁兰微跟在他身后,道:“柳郎真厉害,只走了几遍就能将路全部记住,有时候觉得柳郎真不像一个眼盲之人。”
唐柳嘿嘿一笑:“我聪明嘛。”
“要是柳郎能看见,恐怕就是世间最聪慧的人了。”
唐柳原本就是腆脸自夸,没成想岁兰微当真夸赞起他来,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岂料岁兰微还接着一本正经道:“我是认真的,不是眼里出西施。”
唐柳被他后半句话搞得脸上有点烧,怕他发现端倪,便顺着他的话调侃道:“那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不瞎,还能搞个状元郎当当。”
岁兰微十分认真:“嗯。”
唐柳这下是真的笑了:“微微,你相公我大字不识,别说状元了,就是秀才也当不上。”
岁兰微脚步一顿,盯着他的背影,忽而一笑,道:“相公~”
唐柳打了个激灵。
“柳郎原来喜欢我这么叫你。”
“……咳。没有,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说着玩的?我记得相公之前还喊过我娘子,也是说着玩的?相公既喊我娘子,我就该喊你相公,这是夫妻间天经地义之事,相公不必害羞。”
“我哪有害羞?”
“那相公脸红什么?”
“……”
“我还以为相公是个老实人,没成想也喜欢口是心非。喜欢便是喜欢,你我之间称呼不过小事,随心便是。”
两人一路说笑,来到后院边上。
后院是整个岁宅西北角用石墙圈出来的一个小院,留了一道月洞门与宅中其余地方相通。唐柳也只在刚住进来头几天来过一回,只依稀记得里头有几棵大树,一座石亭,一汪死潭。
这里大抵没种花草,没有宅中其他地方弥散的芳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行至月洞门,岁兰微便不肯往前了。
唐柳只好将竹杖放在外面,自己拎着锄头进去。
进去之后小院里的恶臭更加明显,唐柳五感缺一,其他五感为了弥补不足便愈发敏锐,走了几步后差点没被熏得原地晕倒。
不过他从小摸爬滚打的地方也没多干净,不时便适应了。
他寻思着先把最脏的地方清理掉,便用锄头探路,循着臭味走,走了十来步,忽被叫停了。
“柳郎,再往前就是水潭了,当心别掉下去。”
唐柳吸了几下鼻子,前面果然传来极其浓重的臭味,比他以前闻过的所有气味都要难闻,连他都有点受不了。
他掐着鼻子,瓮声道:“一定要在这里种花吗?”
岁兰微拿过他靠放在石门框上的竹杖,这根竹杖跟了主人数年,由于常年握在手里探路,末端磨损严重,但竹身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青绿,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竹香。
岁兰微在唐柳常握的地方摩挲了几下,眼眶不知怎的有些猩红。
“一定要种。”他低声道。
“好吧。”唐柳舍不得撕衣裳,硬着头皮开始挥舞锄头。
水潭边上没铺鹅卵石,唐柳撸起袖子,撩起衣摆塞到腰带里,隔着一层裤料,能感受到潭边的杂草已经过膝了,有些甚至到了及腰的高度,不知是什么草,扫在人身上还有些扎。
唐柳虽是个乞丐,锄地却是头一遭,一锄头下去没个轻重,连刃带柄都陷进了土里,好在潭边土质湿软,很轻松就拔出来了。
锄了几下,唐柳习惯了那股臭味,动作也利索起来。
微微一直很安静,若非时不时能听见她出声指导,唐柳都要以为她离开了。
即便动作渐渐熟练,受制于眼盲,唐柳的速度也没有多快。一上午就在锄地中过去,直至微微出声喊他歇息,唐柳才停下来。
“先吃饭吧。”岁兰微道。
唐柳拎着锄头按照原路线返回,锄掉的杂草还没收拾,散乱铺在地上,唐柳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被草绊倒。
日头很温和,唐柳出了身薄汗,他走到放竹杖的地方,将锄头靠在临近的地方,伸手去摸竹杖,手刚伸出去,手心就塞进来触感熟悉的竹杖,他笑笑,“谢谢微微。”
大抵是过度的劳作容易让人失去思考能力,他龇着大白牙的样子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傻气,岁兰微眸光微动,片刻后上前用袖口拭去他额头的汗珠。
他一凑近,身上的幽香便猛地窜入唐柳鼻间。唐柳的鼻子将将适应身后院子里的恶臭,猛然嗅到一股香,刺激得鼻腔都有些疼,下意识就往后仰了下身子。
这一仰上半边身体就进了院子里,岁兰微的手还举在半空,脸色霎时遍布阴翳,似乎以月洞门为界,他连只手都伸不进去。
他开口,声线依然极柔和:“柳郎躲什么。”
“……我身上都是汗,肯定还沾了泥巴和里头的味,你离远点,小心熏到你。”唐柳站直身体,若无其事地找补。
他总不能说你太香了熏到我了吧。
岁兰微脸色稍霁:“无妨。”说着又伸手替他擦汗,动作和语气都十分温柔,“我小的时候,父亲去耕地,到了中午,母亲便牵着我去给父亲送饭送水,父亲下了田地,她也是像我一样给父亲擦汗。柳郎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送饭不行,更做不来端茶倒水的活,只能给你擦擦汗。”
你是千金小姐嘛,唐柳心道,千金小姐就要娇生惯养,做哪门子粗活。
不过以王老爷的身家,居然还会种田。
唐柳试着想象王老爷勤恳劳作的画面,但由于缺少参照,最后脑子里涌现的只有小小的微微被人牵着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走在田埂间的画面。
啊,真可爱。
唐柳甩了甩头,将这副画面甩出脑袋:“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两人回到主院,正碰上来送膳的银眉。
银眉目光微闪:“唐公子这是去了哪里,弄得满身是泥。”
唐柳道:“随便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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