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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想帮。”唐柳道,“道长都没办法,我能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借他的童子尿一用吗。
“你只管说你是帮还是不帮,我会告诉你怎么做。”元松道。
“帮,我帮。”唐柳叹了一声,“那邪祟在哪?”
“就在徒水县内。”
这场谈话结束时已近午时,唐柳被王德七送回去,王老爷和元松回了王府,刚下马车,管家就急匆匆跑过来。
王老爷见他一头热汗,不由皱眉,斥道:“慌慌张张的做甚么,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老爷,大事不好了。”管家连汗都顾不得擦,“前些天托给熊英镖局的那批货,刚出朔川郡就被山匪劫了,熊英镖局死了三个镖师,正来了人在前头讨要赔偿呢。”
“什么!?”王老爷脸色巨变,疾步往府内走,“去年上头不是刚派了将军剿匪,怎么又闹起匪患了,而且从没听过朔川郡附近有厉害的山匪,怎么连熊英镖局的人都折了三个进去。”
“听镖头说,这窝山匪是这个月刚冒出来的,占据了一方山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行事也并不猖狂。他们押镖时特意绕路避开那座山头,不知怎的还是碰上了。”
“货还收的回来吗?”
管家苦笑道:“怕是难了,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山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而且据镖头说,劫货的山匪个个膀大腰圆,身手彪悍,下手还特别狠厉。”
王老爷一阵肉疼。这批货是运给皇城里的贵人的,都是些精贵的玉器和瓷器,他花了好长时间才从各地收了数十件。因为工艺比较稀罕,贵人指着这批货用作上下打点,他本想借着这一单搭上贵人的船,慢慢将生意移到皇城中去,因此连钱都没收。
如今搞砸了,要不想这事彻底告吹,还得尽快赔礼。可短短几日,他能上哪搞稀罕程度相当的器件去。
“镖局的人弄丢了这批货,我不找他们要说法就算了。”王老爷咬着牙道,“他们竟敢上门来要我赔钱。”
管家看他一眼,支吾了几声,道:“死的人里面有他们的少东家。”
“少东家怎么了!就算是他们老东家,抵得过我那几千两银子吗!”王老爷气愤道。
说这话时,他们正好走到前堂入门处,被前来说理的镖师听个正着。这镖师与少东家关系匪浅,眼睛当即就红了,一对怒目瞪着王老爷,道:“你这宵小,若不是你瞒骗我们说那只是普通的粮草,那些山匪怎么会在验货时以为我们少东家戏耍他们怒而下了杀手!?你若早说里头是些什么东西,这镖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接。你不守规矩,害死了我们少东家,而今还有脸说这话!?”
王老爷当初在交付货物时的确留了几个心眼子,怕里头的小件被镖师昧了,因此只说是几石粮食,又嘱咐不可打开,哪成想镖局的人因以为是粮食,派出走镖的都不是顶尖好手,更是让年纪轻轻的少东家做镖头练手。遇上山匪时,他们眼见打不过,当即就识时务地把货交出去了,左右不过些粮食,回来赔些钱给王老爷就是了。
偏偏那里头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些价值连城的物件。山匪以为他们耍花招,加之利欲熏心,一刀就把人砍死了。剩下的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侥幸逃脱。
毕竟是三条人命,若放在平时王老爷也就想办法息事宁人了,可这会儿怒气上头,他半分心虚也无,反倒与镖师对呛了起来,到最后还反要镖局赔银子。那镖师是个脾气烈的,当场就挥着拳头上去了。
场面一阵混乱,最后管家和其他下人手脚并用将镖师拉开时,王老爷已经被揍成猪头了。
又僵持了几炷香,镖师拿着五百两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管家赶紧扶着王老爷做到椅子上,拿来热鸡蛋敷脸。
王老爷疼得直哎呦叫唤,好容易睁开眼,就看见管家一脸愁苦吞吞吐吐的样子。
王老爷内心方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管家就开口了。
“老爷,其实还有一件事……”
“江南修缮水道,我们运粮的船沉了。”
王老爷眼前一黑:“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们的船走的又不是在修的那几条水道。”
管家道:“前几日江南下雨,从湖里冲了几条大鱼出来,原本是朝着那几条在修的水道去的,可修缮动静太大,大鱼改道,最后撞上我们的船了。还有……”
“还有!?”
管家犹犹豫豫道:“还有我们在赤庄的布坊昨夜走水了,今早才扑灭,孟家要的那批货一时间怕是拿不出来了。”
一天黄了三门大生意,几千两白银哗啦啦打了水漂,饶是见多识广的王老爷也两眼翻白。他捂住胸口,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爷!”管家惊叫一声,慌忙扶住他,“快,快叫大夫!”
前堂一阵兵荒马乱,元松似对这局面早有预料,打从一开始就没跟上去,持着拂尘慢悠悠往府内走,经过厨房时,他瞥见一个身形纤长的粉衫女子提着食盒从里面出来,于是驻足叫住她。
“银眉,我让你盯的事情,这些时日有眉目没有?”
银眉抿了下唇,“没有,他成日在宅子里瞎逛,什么正事都不干。”
元松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道:“你继续盯着他,只要有一丝异动,立马来告诉我。”
银眉点头应好,与他错身而过。她从侧门出去,正好碰上驾着马车回来的王德七。
“银眉?”王德七拿着马鞭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你去那儿送饭?”
“嗯。”
王德七犹豫了一下,“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他飞快停好马车,让门口的小厮牵马进去,转身跟上银眉。
两人沿着王府旁边的小巷往外走,走出两条街,王德七四面张望了一下,面上有些踌躇,半晌才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对银眉道:“早上老爷和道长叫了唐柳去酒楼……”
银眉脚步一顿,道:“这回又是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王德七眉头紧锁,又犹豫片刻,才压着声音将上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最后道,“这么搞,唐柳会死的吧。”
银眉没说话,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但眉头也皱起来了。
“平心而论,唐柳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王德七面露纠结,“虽然有些不着调,有些贪吃懒做的恶习,有时候还有点不要脸,可人是不坏的。银眉,你说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那你想怎么办。”银眉平静道,“不管小姐了?”
王德七苦恼地抓了把头发,“所以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吗。”
远远已经能看到岁宅褪色的飞檐,银眉静了片刻,道:“其实唐柳现在这样,也和送死无异。”
“什么意思?”
“我偷偷请过大夫给唐柳看身体,大夫说唐柳身体亏空严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早衰而亡。”
王德七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道:“唐柳知道吗。”
银眉叹气道:“没敢让他知道。这件事我们先不要插手,让唐柳自己去解决。”
“他自己能行吗?”
“他又不是傻子。”
第124章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唐柳拎着把镐头,鬼鬼祟祟地在院子角落蹲下,挥着镐头就在地上刨了个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埋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唐柳一个手抖,埋到一半的纸包又被镐头翻了出来。岁兰微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指头大的纸包上,那不是他喜欢的东西,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他不可抑止地有些躁动。
他安静了片刻,轻声问道:“柳郎,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做什么呢。”
唐柳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背对着他蹲在角落。岁兰微眸色陡然黑沉下去,眼底泛起一抹猩红,却忌惮于那个黄表纸制成的纸包止步在原地。
唐柳也要害他吗。
这个前一晚还满口甜蜜的男人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心就已经彻底变了。
岁兰微心中冷笑,几乎扼制不住翻腾的戾气和忿恚,他早该料到会这样,他早该吸干唐柳,让他彻彻底底与自己融为一体,永世不能与他分开。
他怨毒地看着唐柳,开口却是满口柔情:“柳郎,外头凉,你快随我进去罢。没有你在旁边,我一人睡好冷。”
唐柳依然没有转过身来,肩膀一个劲的发抖,似乎害怕到了极点。岁兰微死死盯着他,内心越发怨恨,但更深处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凉,正打算自损八百地将人抓过来,倏忽听到一声响亮的抽泣。
这声抽泣划破沉寂的夜色,也让岁兰微的眼中染上一丝迷茫,还没想明白,唐柳就已经扔掉镐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本该戒备,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甚至一只脚还自发往前迎合了半步,下一瞬,双腿就被牢牢桎梏住了。
他低头,就看见唐柳顶着一张泪花花的脸,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嗷嗷哭。
岁兰微心中既愕然又无措,他还没开始动真格,甚至没吓他,这人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呢。
他摸摸唐柳的头顶,“怎么了,柳郎。”
“娘子……呜呜……娘子……我不想和你分开啊……呜呜呜……”
不想和他分开?
岁兰微困惑地看着他,嘴上道:“不会的,只要你不离开,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我也不想啊。”唐柳内心无限凄凉,“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啊。”
“胡说!谁敢让你死。”岁兰微拧眉,“柳郎,你不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可我……”唐柳连连哽咽,连眼纱都哭湿了,“可我是真的要死了,那邪祟那么厉害,我肯定搞不定的,呜呜呜……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大的馅饼,果然就要到头了……”
岁兰微手上一顿,“什么邪祟,你说清楚。”
接下来在唐柳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岁兰微总算搞清楚了事情始末,他冷笑一声,道:“你白日回来起就兴致缺缺,我当是何缘由,原来是他们惹得你不高兴。”
“那道士说,这东西埋在院子里能护你平安,保你不被那邪祟所伤。娘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连这点事都不敢做。”
唐柳内心那个耻啊,全化为眼泪流了下来。他是真想勇敢一回为自个娘子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一想到那老道士说的什么亲自以血画符以身入阵,两条腿就软得跟面条似的在风中直打摆子,这哪是要邪祟灰飞烟灭啊,这是要他作饵把邪祟一块拖入地狱啊。
可怜他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要面临与亲亲娘子生离死别的两难局面。
唐柳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老天不公,一时间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一边哭还一边道:“娘子,你放心,我就是哭上一哭,等哭够了,我就去找那邪祟算账,叫它再也不敢欺负你。只是……只是我怕是很难回来了,所幸你我还未圆房,等我死了,你千万别为我守寡,寻个好男儿嫁了,要会给你挽发,给你捂脚,抱着你给你取暖,还会哄你开心,给你讲睡前小故事,最重要的是要对你言听计从。还有那个小院子,要让他给你种满喜欢的花,那院子的地还没耕完……”唐柳抽噎了几下,脸埋在岁兰微的裙摆间胡乱蹭了几下眼泪,“我还是先耕完再走罢,他耕的肯定不如我……”
岁兰微低头看着他,满心复杂,既恼于唐柳言辞间流露的对“他”的畏惧和厌恶,又悲酸于他的故作大方,为他真情实意的伤感和不舍所染,却也喜于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思。
这些复杂的情绪缠绕在他停跳已久的心上,最终悉数化为一声叹息。他摸摸唐柳的头顶,又摸摸他的下颌,拭去他脸上的眼泪。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如今想要不认账?”
“我没有想要不认账。”唐柳满脸委屈,“可我都要——”
岁兰微捂住他的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可……”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
“你如果死了,我一定会为你守寡,但我不会寻短见,我就待在这里,谁来我都不出去。你死了之后,记得不要过奈何桥,不要喝孟婆汤,一定要天天想我,一边想一边等,等上个五六十年,等到已经变得白发苍苍的我去找你为止。这样我们即便阴阳两隔,我在凡间为你守寡,你在阴间做一个鳏夫,也算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唐柳张了张唇,下半脸和岁兰微掌心相贴的地方全是水,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呼出的热气。
“可是柳郎,阴间一定很冷,没有你在的凡间一定比阴间更冷。”岁兰微轻轻叹息,“一想到你我要这般过上五六十年甚至更久,倒不如一块死了算了。可我不会死的,死了,就有负你为我做的一切。”
唐柳怔愣许久,最后一头扎进岁兰微腿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诚实守信,不好意思,这种东西他唐柳没有。
岁兰微无声笑了笑,“答应了就不许反悔。日后那老道士递给你什么,你都要通通烧掉。”
唐柳点头如捣蒜:“明天我就把他给我的东西通通烧了。”
“现在就烧。”
唐柳迷茫抬头:“现在?”
“对,现在。”岁兰微轻声重复,他变出一支蜡烛,燃着粼粼鬼火,塞到唐柳手里。
唐柳拿着这支蜡烛,茫然地走去角落将纸包烧了,又从另一端的花圃树下翻出八包捆在一起一样的纸包,点燃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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