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兰微彻底没脾气了,道:“那你往前一步,接住我。”
唐柳听话往前,旋即才反应过来:“什么叫接住你,你不要乱来,这不是闹着玩的。”
“你说晚了,我已经跳下来了。”
话音刚落,唐柳便闻一道破空声,他喂了一声,也不敢乱动,慌里慌张地张开手臂,下一瞬就被扑了满怀。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想后退几步缓冲,但怀里的人特别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唐柳稳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登时就有些发毛,不禁道:“你怎么这么莽撞就跳下来了,万一我没接住怎么办。”
岁兰微咯咯直笑,似乎十分畅快:“柳郎,好刺激啊,我还想再来一次。”
唐柳原本想松开她,听罢又吓得连忙收紧手臂,“可千万别,小祖宗。”
岁兰微埋在他颈间笑,胸腔的震颤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唐柳缓和的心跳再次变得急促。
岁兰微笑了一会儿,微微抬首,偏过去看他:“以后我不见了,柳郎要记得找我。”
唐柳搂着她的腰,觉得下颌有些痒,忍着没去挠,道:“找不到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的。”岁兰微微笑,“柳郎找我,我就出来了。”
唐柳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不知道要接什么。
岁兰微又道:“柳郎昨日说的话算数么。”
“什么话。”唐柳困惑道。
岁兰微撇了撇嘴:“我就知道醉鬼的话不可信。”他推了推唐柳的肩膀,“撒手,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唐柳一下将手撒开了,岁兰微笑看他一眼,转身往小院走去,唐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捡起方才情急之下丢到地上的竹杖,几步追上去,“你还没说我说了什么话呢。”
“自己想。”
第121章
打闹归打闹,正事还是要干的。
小院的构造很简单,靠北有一汪潭水,唐柳用脚丈量过,东西向约莫也就十来步,南北向更窄,潭边没有放置景观石,也没有铺筑石道,完全就是毫无修葺的土坡,整个水潭边沿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与其说是水潭,倒不如说是一个随意挖出来的大水坑,而且不知道原先里面种养过什么,估计已经腐烂了,臭得要命。
水潭边上偏东北的角落立着一座六角石亭,也不大,三四人便会拥挤,而且很矮,唐柳轻轻一跳就能碰到顶部。除了水潭,亭子,小院沿石墙砌了一圈一步宽的花坛,很简陋,围边是用单层砖草草码放起来的,只比唐柳的脚腕高一点,一踢就倒。
花坛四角各种了一棵大树,除了这些,整个小院其余地方全是土和杂草。而今杂草已经没有了,唐柳从石亭边上开始翻土,其实翻土很轻松,这两天他已将整个院子都翻了个遍,但微微看了,似乎不太满意,要他再翻一遍。
这回唐柳就翻得很仔细了,每次都划出两步长宽的方块埋头深耕,就这样大概刨了三四块,唐柳一锄头下去,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似乎是一块石头,锄刃与之相撞,发出叮的一声,震得唐柳虎口发麻。
与此同时,一阵凉风吹过,周遭一下冷了下来。
徒水县的五月很少下雨,唐柳仰了下头,问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约莫因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微微的声音过了片刻才传过来。
“没有。”
她的声音很冷淡,又有点紧绷,似乎在压抑某种异常强烈的情绪。
唐柳心下奇异,正要扭头,她的声音又恢复如常:“是什么东西,挖出来看看。”
唐柳于是用锄头去碰土里的硬物,一下竟然挖不出来。
埋这么深?
他在硬物周围刨了几下,能感觉出这似乎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根细长的物什,牢牢镶在地里,锄头根本无法撼动。他索性丢掉锄头蹲身用手去挖,挖了几下握住上端试图拔出来。
然而这物什不知道是用什么固定在土里的,任由唐柳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什么东西啊,微微,你能不能看见?”
院外,岁兰微早已无暇回答。
他跪倒在地,整个身躯摇摇欲坠,全靠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一股烈火灼烧般的感觉从小腹升腾而起,在短短几息内蔓延至四肢百骸。这股地狱业火般的火焰在他体内疯狂流窜,但同时,他周身开始冒出浑浊的水液,似乎业火从内而外烘烤着他,要将他生生烤干。
岁兰微咬着牙,唇边溢出几声几不可闻的痛吟。他抬头看向院内,唐柳还在与那根东西作斗争,他换了个姿势,两脚蹬地,膝盖微曲,两只手牢牢握住那东西,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连五官都在使劲,一副不拔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岁兰微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唐柳有时候实在是傻的可爱,但很快思绪被一片混乱覆盖,数不清的碎片从脑中掠过。
无数横陈的尸体、逃窜的身影、狞笑的面孔、落下的黑土……
胸腔似被无数只手挤压,岁兰微下意识深喘了几下,但旋即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喘气。他有些茫然,再抬首去看唐柳,眼前却被血红覆盖,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唐柳的身影模糊得像远在另一个世界。
唐柳拉开架势,气沉丹田,几息后怒喝一声,双手一用力——
什么都没动。
唐柳一滞,登时有点尴尬,心想微微没看见吧?
他本想学着说书人说的那样通过声音给自己助威,但喊了一声后积蓄的力反倒泄了出去。他只好重新摆好姿势,攒了会儿力,然后憋了口气,牟足劲去拔。
这一下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唐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用力,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东西陡然一松,唐柳没收住力,整个人直接一屁股弹坐到地上。
他握着东西尚没回过神,几乎是同一瞬间,院里刮起了一道妖风,夹杂着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唐柳刚要起来,一个哆嗦,被这声嘶吼吓得瘫回原地。
泥土被风刮了起来,如疾风骤雨打在脸上,唐柳愣了会儿神,抹了把脸,呸呸几声吐出嘴里的碎石土块,正要去摸手里的东西,倏忽听到有人叫他。
岁兰微蜷缩成一团,身上如同开了一口无形的泉眼,浑浊的水液汩汩冒出来,浸透凌乱的乌发与红衣。失去意识前,他努力睁开眼,双唇嗫嚅了两下:“柳郎……”
唐柳瞬间就把手里的东西扔了,飞快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往院子外飞奔。
他跑到月洞门外微微常待的地方,没碰到人,但双脚踩到了熟悉的衣摆,湿漉漉的,踩起来咕叽作响。唐柳蹲下身,果不其然摸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他喊了几声,被喊的人只是静静躺在地上。唐柳费了点工夫才寻到微微的肩膀在哪,他托着肩膀将人扶起来,发现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唐柳仰了下脸,有水珠落到脸上。
他低下头,喃喃道:“我就说下雨了吧……”
怀中人的头发也散了,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散乱地贴在前襟后背上,唐柳将沾在她脸和脖颈上的头发拂到耳后,碰了一手的水。他摸了摸掌下冰冷的脸,上面都是水,而且粘乎乎的。
唐柳先是用手擦,反倒越擦越粘,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将微微的脸越擦越脏的画面,顿时有些心虚地收回手,俄顷又改用衣袖去擦,但也擦不干净。
雨似乎变大了,地面开始有积水,唐柳觉得鞋底板都被浸透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脱掉外袍裹到微微身上,想了想又将外袍拿掉,又脱了层长衫,和外袍叠到一起披到微微背上,将人背了起来。
腾不出手拿竹杖,回去的一路走得并不顺畅。唐柳走得小心翼翼,好几次走偏了,不是差点被藤草绊倒,就是差点撞上墙壁或树干。
总算有惊无险地走回起居的院子,唐柳浑身上下也都湿透了,衣服上分不清是汗还是一路不停歇的雨。
在起居院子正门三步开外的一棵树上,唐柳绑了一根又长又粗的布条,他摸到布条,确认自己没走错,便继续院子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惊愕的一声:“唐柳?”
唐柳本分不出心思搭理,无奈身后银眉又叫了一声:“唐柳!”
这一声又惊又急,简直不像平日的银眉会发出的声音,唐柳只好转过身去,用神情表达疑问。
银眉看看他,又看看他背上的东西,喉间滞涩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远远就瞧见了唐柳,只是唐柳实在太过狼狈,走路的姿势也很古怪,她乍看之下没有立马认出来。等唐柳走近了,她看清了,一股凉气顿时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唐柳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浑身上下只剩一层里衣和一双黑色长靴,原本雪白的里衣沾满了黑黑红红的水液,紧贴在唐柳身体上,透出些微皮肉原本的颜色。
按照礼数,银眉应该立马离开或者别过头不再看,但她此刻一点都没感到害羞或唐突,只是非常恐惧。
伏在唐柳背上的东西一动不动,有人的形状,但肯定不是人。它的脑袋垂在唐柳肩上,长及脚踝的浓密黑发铺了自己和唐柳满身,看不清脸,但从发隙间隐约可以窥见的皮肤毫无血色,惨白得根本不像皮肤的颜色。
它的双手垂在唐柳身前,身躯看起来非常柔软,柔软到……似乎体内没有骨头支撑。
那些黑红交加或稀或稠的水液从它身上渗出来,流到唐柳身上,滴到地上,蜿蜒成了一条扭曲的小路。
银眉僵硬得似块木头,想叫唐柳赶紧把背上的东西扔了,想叫他快跑,但喉咙挤动了两下,发出的只有齿关碰撞的声音。
这时,她才注意到它身上披着的唐柳的衣裳,以及后者镇静的神色和稳稳托住这东西的双手。
银眉张了张唇,在暖春中吐出一口白气。
这就是这个宅子中踪迹诡秘的玩意的原本模样吗。
这就是唐柳日夜相对的东西吗。
他没有感觉吗,还是说他被蛊惑了。
大抵因为她太久没说话,唐柳先开了口。
“今日几时?”他问道。
“……初五。”银眉道,“五月初五。”
唐柳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点了点头,步履稳健地往院里去了。
他进了屋,没多久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银眉,你还在吗。”
他背上的东西消失不见,银眉僵滞地回答:“……在。”
“劳烦你烧点热水,多烧几锅,我等会儿去打。”
银眉做事是极稳妥的,唐柳拜托完,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费解地呢喃:“初五……不是三十也不是初一,刚过啊……”
不对。
他脚步一停,几步走回门口,冲屋外喊道:“银眉,你还在吗。”
这回银眉回答得很快:“还在。”
“今日五月初五,是端午啊。”
银眉眼睛一亮,近乎期许地看着唐柳:“对。”
端午,一年中阳盛之最。
“我要吃粽子,夹肉的!”唐柳立即接话,旋即不确定地确认,“会有的吧?”
银眉完全没有料到话头会转到这里,一下子根本无法思索,只能下意识顺着唐柳的话答道:“有。不止有肉馅的,还有蜜枣的,八宝的,黍米的。”
“都要,都要。肉的多一点,拜托你了。”
唐柳关上了门,银眉深吸一口气,莫名冷静下来。她回头看向身后不知蜿蜒到何处的黑红脚印,踯躅片刻,走了过去。
第122章
岁兰微恢复意识,首先看见的是雕花的木板和红色的床幔,其次才是边上的唐柳。
床边的脚踏被拉远了点,唐柳就穿着皱巴巴的里衣端坐在上面,脚踏很矮,唐柳两条腿并在一起缩得紧紧的,两只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跟个小老头似的把手互相插进另一只的袖子里,头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睡熟没有。
岁兰微坐起身,被子滑落下去。他抓了一把,发现床上的被子换成了成亲时用的喜被,两只鸳鸯在被面的褶皱中交颈,看起来极其缠绵。
岁兰微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异常。他下床绕过唐柳,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片刻,然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很好,时近黄昏,斜阳的光辉打下来,为这座单调的小院染上金黄的色泽,就连花圃里死气沉沉的树也在这光辉中散发出久违的生机。
唐柳来之后,院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比方说树干上的碎布条,花圃边用大石头垒起来的简陋条凳,缠在几棵树之间的麻绳。现在这样的麻绳又多了几根,晾着平日睡的褥子,被衾,还有唐柳原本套在身上的衣裳。
岁兰微盯着那两件随风飘扬的衣裳,片刻后目光落到了树根旁旺盛生长的狗尾巴草上。微风中,蓬松的草穗子像和着某种音律,重复着往下耷拉和向上弹起的动作,仿若唐柳的脑袋。
岁兰微无声笑了,他走回屋内,唐柳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看样子是睡的很熟。岁兰微俯身,一手搂住他的腰身,一手勾住膝弯,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根本不需要他多动作,一沾到床,唐柳就自发打了个滚,抱着被子寻了舒服的姿势,呼吸一下变沉了。
妆奁最上层的小屉里放着两只变干发黄的草编,岁兰微拉开小屉,垂眸看着这两只四不像,片刻后取出来套到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他走回床边坐到脚踏上,支着下巴打量唐柳,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两条狗尾巴草穗子玩。
唐柳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老实,隔一会儿就要翻来覆去地打滚,一下滚到最里面岁兰微看不到的地方,一下又差点滚下床,没多久就将好好的床铺折腾得跟狗窝似的。
岁兰微看了几盏茶时间,在唐柳再一次滚到床边上的时候忽而兴起,用草穗子在唐柳脸上搔了几下。唐柳屈指挠脸,岁兰微便抬起手,在他放下手之后再次用穗尖凑上去,在他鼻尖轻蹭。
唐柳皱了下鼻子,嘴里嘟囔了句不知道什么话,将脸转到另一边。
岁兰微轻笑几声,不胜其烦地追上去搔他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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