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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鬓角,而后是脸颊,鼻翼,下颌,耳后,颈侧……
楚衡嗓子发干,单手操作着贪吃蛇变化方向吞了一颗蛋。
“你……你挡到我玩游戏了。”
话音落下,室内沉寂了几秒,楚衡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紧接着陈尽生挪远了一点,继续替他擦脖子。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响起。
楚衡手指一抖,贪吃蛇吃到了自己的尾巴,游戏失败的框框弹了出来。
外头不知是哪个工作人员:“楚老师,我给你送了一通热水过来。”
楚衡清了清嗓子:“知道了,谢谢,你先放门口吧,我一会儿再拿。”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陈尽生起身去拿,楚衡抬眼,偷偷瞄了眼他的背影,快速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看了眼。
还好还好,脸没红。
除了一桶热水,工作人员还送来了一个塑料盆和一块毛巾,陈尽生一并拿进来,关上门转身。
楚衡飞速退出相机。
几样东西被陈尽生放在地上,他把桶里的水倒进塑料盆里,浸湿毛巾,然后走到沙发旁,在楚衡身前蹲下,握着他的脚腕将脚抬起来,作势要去脱袜子。
楚衡几乎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又因为脚腕被人紧紧握住未能成功远离。
“干什么?!”
他使劲抽出腿,但陈尽生手劲出乎意料的大,楚衡动弹不能,刚要动手去掰,就被陈尽生不咸不淡地看了眼。
“别动。”
楚衡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僵着身子任由陈尽生动作。
陈尽生的裤子上也都是泥,少有干净的地方,因此并未将楚衡的脚放至自己腿上,而是单手托着脚底,另一手褪去袜子,拿湿漉漉的热毛巾擦掉他脚上的泥,泥水顺着脚背滑落,滴在陈尽生的裤子上,洇开了一个又一个深色印记。
楚衡心里翻江倒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我让你当我助理,本意并非如此。”
陈尽生答非所问:“你刚刚和王烨龙说的话我听到了。”
楚衡一愣。
“我很开心。”
屋里没有旁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来不及摘,陈尽生依旧戴着帽子和口罩,他低着头,楚衡看不见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黑屏的手机,自己神情一片空白,半响才干巴巴地说道:“我让你戴口罩和帽子,不向其他人坦白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不是因为我介意这些,我只是怕……”
楚衡说到这里顿住了。
他怕什么呢?
他怕陈尽生遭受流言蜚语,也怕自己尊严扫地,星途被毁。说到底,还是他自私自利,打着为陈尽生好的名义,实际做的却是些让他遁名匿迹的行径。
以陈尽生的本事,就算有前科,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他为了一己私欲,一意孤行将人绑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才是又害了他?
他自以为是的补偿,究竟是救陈尽生于窘境之中,还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将陈尽生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楚衡脑子一片混乱,忽听陈尽生说道:
“我知道。”
楚衡喃喃道:“不……你不知道……”
“我知道。”陈尽生打断他,收紧手指紧紧握住楚衡的足背,抬头沉声道,“楚衡,我知道。”
他再次低下头,专注而细致地替楚衡擦去脚上的泥。
楚衡活了三十多年,即便是幼时也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对于两个成年人而言,这个姿势实在暧昧,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股莫名的热意凭空生出,失神间手指不知点到了何处,眼底余光瞥见手机界面一闪,楚衡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无意中点开了陈尽生的微信。
这个号还是他从《青鬃》剧组回去后帮陈尽生注册的,迄今为止,列表里仍只有他一个人。
即便如此,陈尽生也还是将他置顶了。
楚衡盯着自己名字前的字母a,扯了扯嘴角。
这做法还真是老派。
“陈尽生,你怨不怨我?”楚衡忽然道。
“这七年来,我从未去探望过你。”他抬手摘去陈尽生的帽子和口罩,一字一顿道,“你在里面,怨不怨我?”
悬在足背上的热毛巾冷却下来,泥水滴滴答答,成了封闭房间中唯一的声响。过了许久,房间中才多了第二道声音。
“怨。”
第14章
“但也想。”
低低的三个字混杂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中,楚衡脑子犯晕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陈尽生抬头,一顿,拧眉瞧着他,“你……”
敲门声再度响起,紧接着一道轻柔的声音:
“楚衡,你在里面吗?”
楚衡也不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直接开口:“门没锁,进来吧。”
话音刚落,不及他开口找补,门便被推开了。
何姳霜换了身衣服,披散着一头乌发,发尾还在滴水,显然是刚刚洗浴过头发没吹干就急匆匆过来了。
屋子里的景象暧昧难掩,何姳霜握着门把手,惊诧到嘴巴微微张开。她视线从楚衡身上滑过,到托着楚衡脚的那只手,到手的主人,最后尴尬地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掩门离开,却又不知想到什么,咬了下唇,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楚衡脸上也闪过一抹不甚明显的尴尬。
他试图抽出脚,脚上却传来一股大力,如一只铁钳般紧紧禁锢住他。滚烫的温度自相贴的方寸之处传来,楚衡热意上了脸,脑袋也不甚清醒,只觉有细棒在脑浆里慢悠悠地搅,没忍住轻嘶了一声,脱口而出:
“轻点,你弄疼我了。”
这话一出,连何姳霜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室内安静一瞬,陈尽生放松力道,却依旧没松开,眼底柔和了些。
楚衡不觉有异,看何姳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站在门口,索性道:“霜姐,你进来吧。”
门开着,远处人来人往,不知哪个工作人员就会突然经过。
他见何姳霜面上仍有迟疑,像是看破她的顾虑,补了句:“放心,没什么不方便的。”
何姳霜这才反手关上门进来,走了几步,忍不住说道:“楚衡,你面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有些紧张地盯着楚衡,“是不是刚刚为了救我伤到了?”
她说完才注意到楚衡缠着纱布的左手小臂,眼中顿时愧意与感动交加,眼底泪光闪烁。
她脸上打了一层粉底,因为未涂眼影和口红,妆容十分寡淡。她走过来坐到单人沙发上,时不时看陈尽生一眼,明显有话想要单独和楚衡说。
陈尽生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兀自擦掉楚衡脚上最后一点泥巴,双手捂着楚衡的脚心,捂热了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中筒黑袜,给楚衡套上了。
而楚衡也只是失神地望着陈尽生,不知在想什么。
“楚衡……”
一片安静之中,何姳霜终于忍不住开口。
楚衡恍然回神,转头看向何姳霜。
何姳霜带着莹莹泪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眼神非常动人。
楚衡却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也知道何姳霜所为何事,他思绪飘了一瞬,也就没注意到足背上再次收紧的力道。
“陈……陈哥,你去车上把我那个黑色的包拿过来。”
楚衡说完,半天也没回应,不由低头看向陈尽生,见他直愣愣地蹲着,手抓着他的脚腕不放,他心里奇怪一瞬,动作却快过思绪,动了动腿挣脱陈尽生的手,轻踩着他的腿晃了晃,催道:“去呀。”
陈尽生腾地站起来,几秒后转身就走。
“等等。”楚衡喊住他,拿起口罩和帽子递过去,“你忘戴了。”
陈尽生也没转回身,后背长了眼似的,反手接过帽子口罩,一面戴一面往外走。
“你们……”何姳霜的视线在刚关上的门和楚衡之间飘忽不定,半响摇头笑笑,深吸了一口气,似下定某种决心问道,“楚衡,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衡叹了一口气:“也是碰巧。”
半个多月前,他还在拍《青鬃》,在G327国道上向抓到的狗仔买下了一张相机内存卡,那张内存卡里除了有《青鬃》剧组的拍摄片段,还有一个放出来能轰动全网的短视频。
其中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何姳霜。三十余秒的视频中,何姳霜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男人西装革履,比何姳霜高一个头左右,肚子微微凸出,其体重可想而知,因而何姳霜扶得很吃力,时不时往旁边踉跄一步又急忙稳住。
拍摄者估计藏在路旁灌木丛里,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视频始终有一角横亘着丛生的枝桠,正好挡住了男人的面容。
距离原因,收音比较模糊,但调高音量后能听出男人一直在骂骂咧咧,甚至间或推搡何姳霜一把,动作粗暴,毫无怜花惜玉之意。
过程中何姳霜的帽子被打落,却没有去捡,她低着头,显得有些畏缩和逆来顺受,没有半分荧幕上拿奖时志得意满的模样。
楚衡后来又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认是她。
视频最后几秒,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突然跑了出来,叫那个西装男爸爸,叫何姳霜妈妈。
楚衡当时直接愣了。
因为何姳霜对外一直宣称单身。
这么多年,她粉丝也一直替她打着“女神独美”的旗号。
楚衡记得上辈子直到自己死前何姳霜都没有结婚一类的消息传出,没想打这辈子竟然阴差阳错知道了她隐婚生子的事实。
楚衡无意揭人隐私,因而买下内存卡后权当没看过。
上辈子既然没有相关消息爆出,就说明何姳霜自身有能力处理,用不着他提醒。何况这是何姳霜的私事,他无权过问。
但是,想起视频结束时西装男抱起男孩后不由分说扇了何姳霜一巴掌,楚衡还是忍不住皱眉。再加上他上辈子死后收到过何姳霜烧来的金元宝,今天录综艺时看她状态不对,难免会多注意几分。
何姳霜听完眼眶直接红了,哽咽着出声:“他,他……”
“不想说就不用说。”楚衡道,正巧陈尽生回来,他接过黑包,从侧边口袋里取出一张SD卡递给何姳霜,“视频在里面,你们之后小心点,估计还有狗仔在盯,实在不行叫他处理。”
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何姳霜的男人穿着不凡,手腕上的手表镶金带钻,想来非富即贵,这么一点手段还是有的。
何姳霜虽表现柔弱,但始终没掉一滴眼泪,收好SD卡后对楚衡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谢,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她多看了正在摘口罩和帽子的陈尽生几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见过。
见陈尽生偏头看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带上门离开了。
关门声音传到耳里,楚衡没睁眼,仰头靠着沙发,“她走了?”
“嗯。”
身旁沙发下陷,额头上多出一只宽厚的手掌,楚衡瓮声问:“又做什么?……你打个电话给王烨龙,问问今天还录不录了,怎么去这么久还不回来……”
他声音渐低,最后头微微一歪,呼吸变得平缓绵长,沉沉睡过去了。
他本来就是强打着精神等何姳霜来,这会儿SD卡交出去,精神松懈下来,疲惫感泛上来,自然撑不住了。
陈尽生将他拢到自己怀里,拿过外套裹住他,微微叹了一声:“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
楚衡醒来时只觉浑身乏力,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塞了石头,视野在几秒后才清晰起来。
屋内昏暗,天花板吊灯未亮,水晶灯盏上折射出微弱的黄光。
酒店?
楚衡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全身被柔软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偏头看向床的另一边,陈尽生闭着眼合衣靠坐在床头,他一动就睁开了眼。
楚衡问他:“我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干哑得厉害,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我怎么了?”
陈尽生扶了他一把,捞起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到他身上,拿起床头的玻璃杯递过来:“感冒了。”
玻璃杯里的水温度正好,温水滋润干涩的嗓子,楚衡放下玻璃杯,抬手摸了把自己的额头。
还真有点烫。
他就说他是被烧昏了脑袋,否则怎么可能问出那种肉麻兮兮又蠢得要死的话。
就算是圣人,若与陈尽生易地而处,也不可能不怨他。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常穿的睡衣,浑身也非常干爽,楚衡尽量不去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酒店,又是怎么擦过身体后换了衣服,开口道:“现在几点了?”
“四点多。”
“早上四点?”
“嗯。”
陈尽生从药板里压出两粒胶囊倒在掌心,伸到楚衡面前,看他拿起来就着水吞下去后接着道:“节目已经录完了,后面没有你需要参赛的环节,节目组把你之前的片段剪进去,不用你再去重新录制。”
楚衡哦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玻璃杯,忽然说道:“我饿了,酒店楼下是不是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你去给我买点吃的呗。”
陈尽生:“想吃什么?”
楚衡随口道:“关东煮。”
陈尽生说了声好,套上外套出去了。
楚衡把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调出债务面板。青蓝色的烟雾弥漫开,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与床头暖黄的灯光格格不入。
猩红扭曲的硕大字体映在棕色瞳仁里,目光从长串数字上略过,楚衡抬起手,手指划拉起右边的流水栏,一直划到他接出陈尽生的那一天,上面显示的入账已有七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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