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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婴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皇帝是什么意思,浑身鳞片几乎瞬间炸开,旋即便听沈栖迟轻叹一声,“多谢陛下。”
轰的一声,一股邪火自深处泛起,为皇帝多次横加干涉的举动,为皇帝莫名亲昵的言行,为那个他陌生的沈栖迟,为他从未参与也不曾明晓的沈栖迟的过去。这股邪火迅速席卷全身,燃尽所有理智,尚未消退的酒意熏得夙婴头昏脑涨,在沈栖迟反应过来前,他猛地蹿出沈栖迟衣襟,张开毒牙朝皇帝扑去。
皇帝腰间传来烙铁般的灼烫,他皱起眉,口中泄出一道气音,下意识后退一步。黑色长影如雷掠过虚空,沈栖迟悚然一惊,只来得及伸手抓住黑蛇,然而藏书阁内光尘飞扬,他晃了眼,黑蛇光滑的尾尖自虎口滑落,森白的毒牙直逼皇帝。
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沈栖迟不敢想象倘若皇帝真被咬中,他和夙婴还能不能安然走出皇宫。电光石火间,他一咬牙,改拳为掌,狠狠拍落半空中的黑蛇。
黑蛇斜飞出去,砸在一旁紫檀书架上,划过尖锐棱角,重重摔到地上,发出一道嘶嘶的哀鸣。
沈栖迟心被重重攥了一把,然而在他有所动作之前,黑蛇蜷缩了一下,旋即迅速张开身躯,猛地朝阶梯处窜去,消失在沈栖迟视野内。
沈栖迟抬脚欲追,却被一股几欲将他掀翻的大力抓住手臂扳过身去,旋即撞进一副如地狱寒铁的森冷神色里。
“刚刚那是什么。”皇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沈栖迟余光被书架下零落的碎鳞和血迹占据,他心神不宁,头一次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草民丢了贵重物件,请陛下容草民去寻。”
“回答朕!”皇帝厉喝,手上力度似要将沈栖迟手臂生生掐断。
“请陛下恕草民失礼。”回答他的是沈栖迟以一个更强硬的力度掰开他的手,掠过他急匆匆下了楼,凌乱的噔噔脚步声在高阔的楼阁内回荡,远去,苏海惊异的喊声紧随其后。
“沈先生,您行色匆匆的是要上哪去?”
皇帝没听见沈栖迟的回答,只有苏海纳闷的呼喊,他闭上眼,重重喘息,方才匆匆瞥见的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
乌紫的鳞甲,细长的身躯,尖锐的獠牙……还有在飞舞光尘中闪烁着玛瑙般色泽的赭红圆珠。
那颗他亲手装进金盒,又在沈府那个妖冶男人颈间看到的珠子。
震怒与一股巨大而匪夷所思的荒谬感如洪水般淹没皇帝,他一脚踹倒书案,任写满无价奇术的纸张随处飘舞,一甩袖子大步往楼下行去。
*
夙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的洞府与这里隔着千山万水,而他在这满是龙息的皇宫内连化形都困难。
愤怒与悲伤如同熊熊烈火燃烧着他的思绪,叫嚣着杀戮与逃离,掩盖了深藏其中的酸涩。他忘了隐藏自己,一路横冲直撞,也许撞到了人,也许没有,当惊惧的尖叫声响起时,他意识到自己被花香吞没了。
蝴蝶在花丛间翩跹,为慌乱的尖刻叫声所惊。
“啊——蛇啊!”
“娘娘莫慌!奴才们这就处理!”
凌厉的破空声随之响起,尾尖传来剧痛,夙婴猛烈弹动了一下,霍然回身直立上身,冰冷的竖瞳紧盯面前的人,发出嘶嘶的警告。
太监高举铁铲,吞咽了一下。
“还犹豫什么!?拍死它!”身后贵妃尖叫着。
太监咬紧牙关,心一狠,猛地挥起铁铲向草丛间的黑蛇拍去。
夙婴浑身紧绷,他可以变大身型,轻易绞死眼前找死的凡人,也可以用毒牙一口咬死,然而铁铲落下的一瞬,沈栖迟带他下山前约定的三章在脑海中嗡嗡回响:“……不能随意使用术法……不可肆意行事。”
每次他动用术法时沈栖迟总会生气,他已经为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帝打了他,如果他违背当初定下的规矩,沈栖迟会不会不要他了?
最终,他只是扭开身子,躲开即将落到身上的铁铲。
沈栖迟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平日恨不能捧在心尖上的蛇妖如同一条普通的蛇在御花园里狼狈地四下逃窜,十数个太监或高举铁铲,或紧握锄头,狠戾地追赶着他。
他看到黑蛇被逼到满是碎石的角落里,原本油光水滑的鳞甲沾满草渣,灵活的尾巴扭曲地拖拽在身后。逼近的太监脸上同时挂着畏惧与凶狠,高扬的铁铲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寒芒。
沈栖迟疯了一般跑过去,没有管被花枝刮烂的衣摆,与此同时,被逼到绝路的黑蛇骤然跃起,毒牙直奔太监脖颈而去。
一切似乎都悄然放慢了。
最后几步,沈栖迟几乎是滑跪过去,膝盖与粗粝地面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铁铲砸到肩胛,骨裂的声音如同爆竹般在耳边炸开,同时一道雷霆般的喝斥响起。
“都给朕住手!”
沈栖迟恍若未觉,只是伸出手,精准抓住了半空中飞腾的黑蛇。
蓄势待发的毒牙没入虎口,紧绷的蛇躯霎时绞尽手腕,毒液一刻不歇地注入。
沈栖迟一阵眩晕,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的色泽,他扯下袖子盖住黑蛇,一刻不停地跪着转过身去,低首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甚至没察觉自己口中的颤音,“……陛下。”
御花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的沈栖迟和皇帝惊呆了,过了几瞬,宫人才放下手里的物什,乌泱泱跪倒请安。
贵妃假哭着依偎进皇帝宽厚的胸膛里:“陛下,御花园里进蛇了,臣妾好……”话音未落,便被一脸阴沉的皇帝推开。
“滚回你自己宫里!谁许你到御花园乱走的!”这完全是毫无道理的迁怒,贵妃惊呆了,然而皇帝脸上酝酿着山雨欲来的暴怒,没有哪个没眼色的敢在此刻惹不痛快。
“愣着干什么,都给朕滚!”
霎时间,御花园所有人顿作鸟兽散,只余气势可怖的皇帝,垂首恭立的苏海,与伏跪在地的沈栖迟。
他额头紧贴在地,但左手却死死压着右手袖口,藏在腰腹下。
一个完全不符规矩,失礼的跪姿。
皇帝怒火中烧,抬起一脚猛地踹在沈栖迟肩头,将他踹得仰翻在地。
“沈云涿!你好大的胆子!”
沈栖迟眼前发黑,腕间黑蛇像是石化了般绞着身躯,毒牙还牢牢嵌在虎口,阳光化作团团模糊的光斑,令他愈发看不清眼前事物。但他立马爬起来,重新跪伏在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染上脏污的衣衫,黏着碎石泥土与草渣的额头。
这一切纤悉无遗地落进皇帝眼里,他几近狂躁地原地踱步,思绪纷乱如麻。
他以为沈栖迟只是与那妖孽走的太近,身上妖气过重,致使他每每靠近护身符皆化为齑粉,他相信沈栖迟没有变,否则不会教出那样的学生,写出那样的书,他还是那个有着满腔抱负心系社稷江山的沈云涿。
他甚至觉得主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沈栖迟能够认清现实,洁身自守,然后回到朝堂,与他共谱明君贤臣的佳话。
可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他终日与妖孽厮混,甚至胆大包天将妖带进宫来。
换作任何一个人做出此举皇帝都不会意外,处死便是,可为什么是沈栖迟?为什么偏偏是沈栖迟?
“云涿,你被迷了眼,朕不怪你。”皇帝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栖迟同时印有脚印和铲印的肩头,“你方才救驾有功,功过相抵,朕不罚你。但是,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草民……草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沈栖迟勉力抑住身躯震颤,掌心牢牢压住倏忽开始奋力挣动的黑蛇,顶着直入骨髓的寒气说道。
皇帝狞笑一声,蓦地大步上前拎住沈栖迟领口一把扯起,用尽十足的力往他脸上揍了一拳。沈栖迟几乎飞倒在地,他闷咳几声,血沫从唇间飞溅而出,有一瞬意识完全丧失,但很快清醒过来,肩胛的剧痛与蛇毒带来的晕眩使他无法起身,他侧了下身,用最后一丝力气扯下右袖。
这点小动作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皇帝最后一点侥幸与怜悯之心,又似一桶滚烫的沸油淋在他熊熊的怒火上。他拎起沈栖迟,不管不顾地往他脸上砸了几拳,毫无风度地怒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沈家是怎么被株连九族的?!”
他猛地拽起沈栖迟几近脱力的右手,粗暴撸起袖子,让那条蛇暴露在天光之下。
然后,他僵住了。
两个血糊糊的孔洞穿透沈栖迟虎口,黑红浓稠的血汩汩冒出,狰狞的肿胀与紫黑似藤蔓从咬痕向指尖手臂蔓延,那条黑蛇像菟丝子般扭曲地缠绕在沈栖迟手背、手腕,留下淤青的绞痕,但是沈栖迟的虎口牢牢掐住黑蛇七寸,将它禁锢在自己掌心。
随着他掀起沈栖迟衣袖的动作,黑蛇以一个危险万分的姿势扬起头颅,冰冷的竖瞳杀机四伏地盯着他。颈间熟悉的珊瑚珠熠熠生辉,嘲讽着他可笑的轻信。
下一瞬,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盖住黑蛇头颅。
不是在挡蛇瞳冰冷的注视,而是在挡皇帝愤怒的凝视。
皇帝怔忪撒手,后退一步。
“你疯了。”他喃语。
沈栖迟却呛咳着笑出声,顶着红肿的脸半睁开眼:“陛下也要臣的命吗。”
变换的称呼将皇帝拉回那段充满杀戮与血腥的岁月。
“你疯了。”他重复。
第170章
沈栖迟最后被关进宣政殿偏殿,看皇帝的意思是要一直等他想明白,否则便不放他出宫。
皇帝遣了一名御医来,处理沈栖迟脸上与肩膝的伤势。沈栖迟要了些额外的药,至御医走后,方松开掖得死死的右袖,露出至今一动不动的黑蛇。
黑蛇僵硬地缠在他腕间,沈栖迟没管右手的青黑与肿胀,沉默地解开快将自己绕成死结的蛇妖,放至软褥间,绞湿一旁的帕子将他身上的泥灰碎渣擦拭干净。
他翻过蛇身,凝视着侧面那道长约一掌皮开肉绽的擦痕,低声道:“我很抱歉。”
黑蛇没有作声,只是试图蜷起身子藏起脑袋。
沈栖迟轻轻按住他,没有责怪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糟糕情绪,知道自己这段时日忽视了他。他不再说话,替夙婴上了药粉,裹上纱巾,仔细处理折断的尾骨,然后捧至膝间,慢慢安抚他。
檀香在静室内逸散,正午的阳光悄然攀爬至槅窗,将半透的帷幔染成金色,沈栖迟侧了下身,挡住过于明耀的光芒。不知过去多久,黑蛇缓慢展开身躯,舌信胆怯地舔了舔沈栖迟虎口狰狞的伤口。
沈栖迟淡淡一笑,指腹在黑蛇脑袋轻抚而过:“不用担心,你的毒对我无效。”
黑蛇沉默地将脑袋倚在沈栖迟虎口,缓缓阖上眼,不管不顾地催动起为数不多的术法。
他要知道,知道沈栖迟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开京畿远走他乡,为什么和皇帝保持着不似君臣也不似君民的奇怪情谊;知道皇帝凭什么对沈栖迟与他之间的事指手画脚,凭什么能那样对沈栖迟又踹又打。
他的身躯缓缓松软下来,沈栖迟始终低首注视着他,见状将他往自己身体方向拢了拢。
一门之隔,皇帝阴着脸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楚沈栖迟没有被任何妖法蛊惑——或许曾经怀疑过,但自沈栖迟在御花园吐出那句有失身份的话,一切便已明了。
没人比他更清醒。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皇帝推开门,几乎立时注意到沈栖迟抬起手捂住那条蛇的脑袋,似乎怕吵醒它。他冷冷道:“出来。”
沈栖迟抬头沉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后起身,仍揣着蛇,走了过来。
“你非要把这等妖物带在身边,一刻也离不了是不是。”皇帝不无讽刺地开口,沈栖迟只是沉默,默认了他说的一切。
一股郁气涌上皇帝喉头,他率先转身,背着手往外走去。两人穿过长长短短的宫道,登上望穹楼。
望穹楼下,整座京畿徐徐铺展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大小坊市如棋盘纵横,长街香车宝马缓行而过,鱼鳞般的青瓦沐浴在鎏金暖阳中。皇帝极目远眺,静静凝望着脚下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栖迟落后他半步,目光同样落于脚下。
“日子过得真快,是不是。”皇帝打破沉寂,淡淡说道,“一晃眼九年过去了,皇宫变了模样,你我脚下这座高楼亦改头换面,恐怕除了朕,世上无人记得这座楼本叫通天塔。”
沈栖迟指尖一颤,动了动唇:“我记得。”
“你记得?”皇帝扭头看他,又看向他臂间沉眠的长虫,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朕还以为你忘了,否则你当同朕一样厌恶此等妖邪之物。”
“……草民曾经是。”沈栖迟说道。
“曾经是?”皇帝抬手伸向沈栖迟臂弯,后者半退一步,避开他试图触碰蛇妖的手。皇帝不甚在意地收回手,直直盯着沈栖迟双眸,“这世上当真有妖,是朕浅薄,不识乾坤浩大无奇不有。如此看来,当年先帝也不算无的放矢,云涿,你说是也不是?”
沈栖迟面色霎时惨白,皇帝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慢慢说道:“当年你不听众人劝阻,自请南下治水,立下奇功。先帝因此对沈家信赖有加,将修筑通天塔一事交予你父亲,后来如何。”他始终盯着沈栖迟眼睛,“云涿,你说后来如何?”
后来如何?
通天塔塌,沈氏亡殁。
延武三十九年秋,圣诏工部侍郎沈公南下治水。公筑堤埝,建蛟庙,功成。帝深嘉之,擢显位。翌年,敕其父将作丞筑通天塔,欲以上达天听。时道流乱政,帝惑于巫觋方士,谓此塔可通神诛妖,永葆大夏之祚,自求永生。
四十年春,塔将成而夜圮,死伤枕藉。帝怒,夷沈氏九族。念沈公建庙功,特宥其身。
昌和元年,新帝践祚,禁道巫邪术,弘佛法,立国清寺。
饶是沈栖迟历经两世,乍然回顾往昔,也不由得一阵惝恍。
是他非要建功立业,明知南下治水会惹腥上身,明知一旦建庙就会与先帝痴迷的道巫之术瓜葛相连,却偏偏一意孤行,终将沈氏置于绝路。
他与时为五皇子的陛下相交莫逆,通天塔之祸不过党争构陷。沈氏满门问斩,五皇子羽翼大损,他则身陷囹圄,得五皇子多方奔走方得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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