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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隐姓埋名,归于五皇子账下当一无名谋士,五载腥风血雨,终于助其登基肃清朝局。帝改年号为昌和,沈氏平反,沈父沈母死后追封,他则拜相数月,辅佐新政初定,便挂印辞官,远走他乡。
“……妖本无咎,是人心藏欲,假妖为兵,逞凶谋私。”良久,沈栖迟方道,“罪在人,而非妖。”
“哦?你自是胸襟宽广,行圣贤之道,不负老师教导。”皇帝似笑非笑,“只是朕不知你何时好心至此,效仿佛祖割肉喂鹰,也要以身饲妖。”
沈栖迟那句不是在问昌和帝会不会杀他,而是在问他是不是也要像延武帝一样杀尽沈家最后一人。沈氏自祖上入宦途,累世清名,为大夏创下无数功业,大夏却令沈氏亡于非命,污名入土。
而若非卷入他与其他皇子的夺嫡之争,沈家也不会遭受无妄之灾。沈氏于皇室有功,皇室却于沈氏有愧,这是横在他与沈栖迟之间永远无法磨灭的深壑,正因如此,他永远无法狠心责怪沈栖迟,也正因如此,当他意识到沈栖迟拿二人间多年心照不宣避而不谈的芒刺说项,甚至攻讦,只为维护一个妖怪时,他才怒不可遏。
沈栖迟沉默下来,看向脚下繁华京景,不答反问:“陛下以为当今天下如何。”
“民安物阜,四海昌平。”皇帝脸上闪过一丝傲然,对自己治理的大夏颇为自得。
“陛下信不信神灵?”沈栖迟又道。
皇帝蹙了下眉。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他自幼受到的训导,何况延武年间神鬼乱政,他与沈栖迟皆深受其害,他不愿朝政再与神鬼有半分关联。他昌和帝的天下要的是人政,而非神鬼之政。他不信,也不屑信,所谓扶持佛法,不过安民之举。
他以为沈栖迟是世上最懂他之人,而今沈栖迟却成了世上唯一一个敢与他大谈特谈神鬼之论的人,未免太过可笑荒诞。
皇帝隐隐感到被背叛,他压下又快勃发的怒气,不想这场谈话复而演变为一场争吵与厮打。
“你想说什么。”他压抑而平静地问。
沈栖迟笑了笑:“倘若世上真有神灵,能够护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民和年丰,对大夏也没有坏处,是不是?”
“什么意思?”
沈栖迟转身面朝皇帝,“陛下瞧我的身子是不是好了许多。”
皇帝端详他仍旧年轻姣丽的面容,缓缓点头。沈栖迟历经大悲大痛,蒙牢狱之灾,落下不少暗疾,那五年间筋骨衰疲,连提剑都困难,而今见他安然无恙站在自己身前,即使他令自己恼怒,皇帝仍觉几分熨帖。
“你将自己养得不错。”
“并非如此,陛下。”沈栖迟轻声说道,看到皇帝皱起眉,“是因为我体内有一颗妖丹。”
“什么?”皇帝大感荒唐。
沈栖迟折起右袖,露出成片棉絮般的紫黑,可相比几炷香前,这些紫黑已开始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色泽。皇帝盯着这只手,沈栖迟清润的嗓音缓缓传来,如同在讲述一出滑稽戏目。
“妖蛇之毒,见血封喉。此毒于我无效,皆因妖蛇内丹庇佑,而我身子健朗,亦是妖丹之故。”
哪来的妖丹?皇帝想问,可眼下就有一只妖躺在沈栖迟臂弯,答案不言而喻。
他想问莫非这就是沈栖迟的目的,谋夺一颗妖丹来强健躯体。倘若如此,那么他能谅解沈栖迟。然而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就有另一个念头跳出来叫嚣着绝非如此。他知道沈栖迟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种人。
沈栖迟所说的一切已然超出他的思考范围,皇帝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是保持沉默。
“陛下见到他方才在御花园的样子了吗。”沈栖迟还在轻声述说,“手无寸铁之力,只能到处逃窜,像一条普通的蛇,若我晚上一步,便会遭遇不测。他是在一方称王的大妖,修为之高深非我等凡人能揣度,若非被我占据妖丹,何至于沦落到受凡人欺凌的地步。”
“那你……”皇帝定了定神,“那你为何……”
“因为我贪心。”沈栖迟接上他未竟之言,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开口,“民载虺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这是真的,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
“若非我占了妖丹……若非我占了妖丹,命他不得修习术法,求来太庙镇梁龙珠,他早已得雷化蛟,脱离妖道了。”
比之前世,此世夙婴心无业障,未萌死志,道行不退反涨,即使对渡劫之事一知半解,可倘若好生教导,得道成灵并非难事。他会成功的,这是蛇妖的命数,而他之命数,便是做一回由妖至灵的引路人。
这是他在地府便明白的事,然而人之欲念犹如饕餮,他亦不过肉体凡胎,如何能例外呢。
复生一载,他不念过往,不看命债,不理鬼吏,只因心有怯意。
沈栖迟盯着自己的双手,“陛下,人之百年,匆匆如过隙白驹,我身已非复少年,再过十年,我容颜凋尽,白发相催,到那时无须我多言,他自会离去。陛下,不是他纠缠我,是我离不了他,我同他,少一时便无一时,少一日便无一日,而我片刻不能舍。”
皇帝久久未言。
他与沈栖迟风雨同舟,除他之外,世上再无人知沈栖迟君子皮囊下的慈悲与疯魔。他闭了闭眼,“你何苦为难自己。人妖殊途,何苦强求。”
沈栖迟笑笑,“两厢情愿,便不算强求。只要他还情愿,我便扫清所有阻碍,至死方休。”
第171章
夙婴从回溯中清醒过来后已是深夜,凉风徐徐吹来,被一个温暖的臂弯阻隔在外。梨香仿若轻纱将他包围,明月皎皎,星辰漫天,远方飘来的笙箫声与虫鸣在高楼中交融,渔火与琉璃灯瓦交织成一片金海,在高楼脚下轻柔漾动。
“好看吗?”风中沈栖迟的声音像含着云。
‘好看。’夙婴在识海中回答,尾尖撩起沈栖迟袖口,仔细端详他的右手。肿胀与紫黑已完全消退,只余两个尚未愈合的孔洞,他放下尾尖,闷闷不乐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是忽然很生气。’
“没关系,夫妻都是会吵架的。”沈栖迟调整了下姿势,以便夙婴能更清楚地看到京畿夜景,“这没什么。”
欢愉与懊恼像一群鸟雀扑闪翅膀同时拍打着心尖,夙婴说道:‘可是我们还没有成亲。’
沈栖迟轻笑一声:“你想成亲吗,就像长庭与孙小姐那样?”
‘就像李长庭和孙钰莓那样。’夙婴笃定道。
沈栖迟没有回答,“我们出来了很久。”
‘我想回家。’夙婴闷闷道。
“好。”
人妖之间安静下来,笙箫穿过望穹楼,飘向天幕,夙婴静静看了一会儿,忽道:“这儿真美。”他回想起他和沈栖迟一路北上,沿途美景无数,有江山本就多娇,也有凡人烟火缀染成画。
他那时不懂欣赏,而今才明白为何有无数妖精向往人界。妖界亘古不变,人界日新月异,却比妖界更美丽温暖。
离京那日,相送之人远比夙婴预料得多。皇帝微服出宫,同苏海一道站在最前方,邱方生将沈栖迟叫到一边,低声殷殷细嘱,沈善一个大男人哭得梨花带泪,抱着尚在襁褓的儿子依依不舍地望着沈栖迟,腾出只手搀着颤颤巍巍的沈德,沈府所有奴仆站作一团,眼泛泪花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夙婴立于马车边,等待沈栖迟一一辞行。皇帝却在此时迈开步履,抬手示意苏海不必相随,朝他走了过来,平静地看着他:“聊聊?”
夙婴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他与皇帝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远离众人,皇帝却没急着开口,如同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打量他。
夙婴任由皇帝目光扫过自己全身,等着他开口。
“朕不相信你。”果不其然,没多久皇帝便说道,“但朕相信云涿的眼光。不过,朕仍不看好你和云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妖,他是人。”夙婴平静道。
皇帝因他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而面露诧异,少顷浮现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不仅仅止于此。”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妖精可化人形,吐人言,却终不能称之为人是何故。”
这实在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夙婴想不出任何缘由能让两者混为一谈。这是一种天经地义的差别,以至于从古至今无人也无妖去细细思索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夙婴深知其意,却难以言表。
“朕虽是凡人之躯,但对妖并非一无所知。人妖之别有如乾坤之隔,妖自虫兽生出灵智而化妖,此后修炼,相残,分强弱,再则仿人而度化,终则飞升成仙,天生如此,而从不深究为何如此。人则截然相反,生于世先识物,后经教化、省己身,终而立心明志。”
夙婴沉默地听着。
“人生而有七情六欲,而妖没有,这是人与妖最大的区别,你明白吗。”皇帝探究的目光落在夙婴脸上,“你与云涿一起,行夫妻之事,可你真的明白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吗。蛇性本淫,云涿的容貌即便在凡界也艳绝天下——朕无意羞辱你与云涿之间的关系,但是,你爱他吗。”他顿了顿,“你懂爱吗。”
爱?
什么是爱?
夙婴心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只知道自己因沈栖迟而欢喜、伤心、委屈、惧怕、胆怯、嫉妒,却从未将此定性。
“我不知道。”良久,他缓缓道,清晰地看见皇帝眼中划过一抹并不意外的失望,“我不明白凡人,但我明白沈栖迟。”
他读过沈栖迟读过的所有书,写过沈栖迟写过的所有字,走过沈栖迟走过的所有路,他知道沈栖迟的理想与抱负,知道沈栖迟的悲苦与无奈,知道沈栖迟的遗憾与洒脱。
尽管未被沈栖迟允许,可他知道沈栖迟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沈栖迟,但他缓慢跳动的心因沈栖迟而鼓噪,冰冷的血液因沈栖迟而沸腾,他所有的情思、波澜皆系于沈栖迟一人。
他不知道,但他想他有很长的时间来想明白这个问题。
皇帝再度面露诧异,似乎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张了张唇,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半晌却只是闭上嘴,如释重负地笑笑。
“朕就知道朕没有信错人。”皇帝顿了顿,“好好对他,保重。”
夙婴嗯了声,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是个好皇帝和好师兄,他信你,所以才带我进宫。”
皇帝这下是真对眼前的妖刮目相看了。
夙婴说了句保重,转身离去。
“就他了?”邱方生看着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夙婴道。
“就他了。”沈栖迟也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道。
邱方生颇有些孩子气地耸了下肩,未作任何劝解,打从沈栖迟第一次带人上门,他就明白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意思了。
京郊连绵的林木焕发出盎然绿意,夙婴苍白的面容随着走近在日光下渐渐明晰,紫灰眼眸闪烁着灿亮的光,倒映出沈栖迟的身影。他在沈栖迟身前几步站定,带着煦然笑意伸出一只手。
沈栖迟展颜,上前一步,将手放至夙婴掌心。
夙婴收拢五指,牢牢抓住他。
再也不会放手了,他暗自许诺。
翠鸟精立于马车檐角,静静注视这一幕。远处人与妖并肩走来,它低首啄弄翅膀,蓦地展翅飞向高空。
*
暴雨如泻,夙婴推开蛟庙大门,揽着沈栖迟肩膀进庙后方撤去挡雨的术法。他松开沈栖迟,指尖燃起一束火苗,绕着沈栖迟反复打量了几遍,确认他浑身上下丝毫未被雨水打湿后方放下心来,旋即指尖微动,火苗倏地飞向供台,许久未用的油灯扑闪一瞬后缓缓燃起。
昏黄的烛光驱散庙内黑暗与暴雨天带来的阴寒,此前躺过的干草堆原封未动地垒在角落,彰显着这座旧庙连月来的无人问津。沈栖迟解下披风,正要去收拾最上层落灰的干草,微风拂过,庙内霎时焕然一新。
他回头,对上夙婴略有得意的目光。
“无伤大雅的小术法,你允许的。”他道,顺手接过沈栖迟手里的披风。
沈栖迟无可奈何,拿回披风,走到角落铺到干草上。夙婴跟着他坐下,余光瞥见翠鸟精兀自飞到供台准备休憩,取下水囊拔掉木塞递给沈栖迟。
沈栖迟润了润唇喉,刚放下水囊,一颗擦得锃亮的野果又递到了眼前。
“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夙婴的眼眸倒映着油灯跳动的烛光,专注而热切地看着他。
一路来他对自己颇为照料,更甚从前,沈栖迟虽然渐渐习惯,却难以习以为常。他接过果子,在蛇妖殷切的目光下慢慢吃了。他咽下最后一口,蛇妖便凑过来,自然而然地在他唇角啄吻一口,将他唇上沾染的果汁悉数舔净。
虽说他二者之间早已赤身相对不知多少回,沈栖迟仍一阵面热。他瞟了眼不远处供台上的翠鸟精,后者摊成大饼,自觉以臀相对。
沈栖迟推了蛇妖一把,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这一推压根没用力气,跟挠痒相差无几,夙婴顺势握住他的手贴在胸前,状若无辜地问。
沈栖迟说不出所以然,嗫嚅半晌,最终只道:“没什么,夜深了,歇息吧。”
夙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搂着人躺下。
一路游山玩水,沈栖迟面泛倦意,倚在蛇妖温凉的怀里很快沉沉睡去。夙婴偏首瞧他,良久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临行前皇帝的问题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夙婴花了很长时间思索,答案却依旧不明朗。但他想爱一个人便是待他好,他无法信誓旦旦地对沈栖迟说自己没想明白的爱,但起码可以竭尽所能地待沈栖迟好。
蛟像在施法后纤尘不染,夙婴将目光从沈栖迟身上挪开,看向蛟像,静静和琉璃双瞳对视。良久,他移开目光,收紧手臂阖上眼。
几日后他们回到安们村,安们村的人对阔别已久的沈夫子展现出极大热情,尚未收拾蒙尘的屋舍,客堂与厨房便被村民送来的瓜果野味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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