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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陈家认回陈尽生的信号了。
于是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过来。
大人物总要压台出场,楚衡都不记得自己回应了多少顺带的问好,便听周围一静,面前的人自发散开,紧接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推了出来。
八九十岁,头发银白,露出来的皮肤有很多老年斑,一双眼睛却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老年人一般浑浊。
陈尽生和他对视,然后道:“爷爷。”
陈氏老家主面无表情地盯着陈尽生,半响冷哼一声:“站那不动干什么?”
楚衡看到陈尽生转头看了自己一眼,他眨了下眼,示意陈尽生不用管他。
陈氏老家主又冷哼了一声,陈尽生走过去接过轮椅,老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因为年迈有几分含糊,陈尽生又看了楚衡一眼,得到同样的回应后慢慢推着老人走远了。
陈嘉生包下的度假酒店极大,考虑到宴请的宾客会携带女伴或者家眷,选取的酒店是半乐园式酒店,往里走有很多滑道和漂流河之类的娱乐设施。
楚衡离开宴会厅,拒绝主动为他引路的侍应生,慢慢往乐园深处走去。
*
偌大的宴会厅里萦绕着淡淡的酒香,低低的交谈声与愉悦爽朗的笑声充斥在各个角落,这种生日宴会到现阶段才算高潮,前面的形式过后,利益的洽谈交换才是所有人到来的重心。
只不过今天的生日宴会还特殊在一点,陈氏对某个人表现出了与八年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这是做给所有宾客看的。
陈旗锐想起自己那位表哥,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比起他的父亲,他实在不适合这种弯弯绕绕,或许这就是他父亲能当局长而他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的原因。
老家主把他表哥带走了,陈氏的态度到底不是很明朗,时不时就有人借着交谈的名义来探口风。
陈旗锐不堪其扰,礼貌应付完一个宾客就溜了出去。
他对乐园里的游乐设施没有兴趣,那里也有宾客带来的小孩在玩耍,不过有一个小型生态花园还不错。
正是花季,园内的蔷薇盛放如火,在金黄的阳光下明艳动人,微风裹挟着阵阵馥郁的花香送至鼻尖。
陈旗锐有些讶异于有人先他一步躲到这个小花园里偷闲。
以陈旗锐学过模拟画像和解剖的专业角度看,对方长得实在是无可挑剔,头颅饱满,下颌线流畅,五官分布得恰当好处,眉毛浓淡适宜,眼型符合美学比例,鼻梁高挺,嘴唇薄厚均匀,脖颈修长,肩宽腰细腿长,皮肤白而细腻。
陈旗锐将人从头评估到尾,又看着对方的动作,运用起自己的侧写专业。
亭子做了架空设计,是整个小花园最高的建筑,男人凭栏而坐,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夹着香烟的手顺势低垂在半空,香烟已经燃烧了一小段,橙红的烟灰要掉不掉,扑簌簌掉在底下的蔷薇花瓣上。
男人的目光也落在蔷薇花丛上,垂着眼神色莫名,西装里的衬衫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变得不太板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露出半截锁骨。
他在思考。
陈旗锐判断出他的心理状态。
说实话,陈旗锐有点新奇,对方在他印象里就是个冷傲的青年,偶尔从荧幕里瞥见也是个带着完美面具但依旧能看出其中傲慢的明星。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状态下的男人,沉着慵懒,漫不经心,甚至有几分超然绝俗,透出一种惊人的美丽。
似是察觉他毫不掩饰的视线,对方撩了撩眼皮,凝眸看过来,意外了一瞬后弯起唇角,“陈警官。”
陈旗锐不喜欢假惺惺的客套,但有些时候这是礼貌的必须形式,于是也道:“楚先生。”
顿了顿,又道:“好久不见。”
男人轻扬眉:“陈警官还记得我?”
“当然。”陈旗锐看着被他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毕竟从辈分上说你是我的表嫂。”
男人闻言有一瞬的错愕,然后笑起来:“陈警官还是像以前一样直言不讳。”
他以前对男人可不客气。
陈旗锐松了松领带,走上亭子寻了个位置坐下,掏出烟盒点燃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然后才道:“不介意吧?”
楚衡没说话,晃了晃指间的烟,那截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掉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底下的花瓣烫坏。
“我们小时候都以为,表哥长大后会给我们找一个漂亮表嫂。”陈旗锐看着楚衡道。
“结果让你们失望了?”
陈旗锐不置可否:“表哥的眼光一直是我们当中最好的。”
不管是商业眼光还是其他眼光。
陈旗锐没坐多久,悠闲地抽完两支烟,用纸巾把烟头包了,对着楚衡摆摆手,“走了,回见,楚先生。”
“陈警官。”楚衡叫住他。
“嗯?”陈旗锐停下脚步。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旗锐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为什么七年间,陈家始终没有看顾过陈尽生?”
陈旗锐回头,惊讶地上下扫了他一眼:“你知道?”
楚衡反问:“我不该知道吗?”
陈旗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末了露出一个略显痞气的笑:“不,没什么。”
他就是有点意外,他还以为那七年里楚衡一点也不关注陈尽生呢。
陈旗锐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心情颇好地回答道:“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如果你觉得陈家在这件事上的处理太过绝情,我建议你去问我爷爷。他年纪大了,做晚辈的总不好忤逆他。或者——”
“你可以去问我表哥。不过,”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觉得你不会去问他的。”
“所以,没准你只能靠猜。”
他留下这段话,潇洒离去。
楚衡静坐了片刻,重新打开刚才关掉的面板,目光落在和客服甲的对话上。
【陈尽生上辈子的结局是什么?】
您的专属客服甲:【楚先生以为呢?】
【出狱后被接回陈家,重当陈氏二把手,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富贵显赫。】
不与他纠缠,陈尽生只会过得更好。
您的专属客服甲:【在您死前是这样。】
【在我死后呢?】
【辞去陈氏职务,脱离陈氏,将撞死您的人折磨至死,即将自杀时被陈旗锐逮捕归案,判以无期徒刑再次入狱。】
【他原本的结局呢?】
【如您前面所说,并做慈善无数。】
【我负债,是因为我害了他吗?】
【是也不是,是功德因果。】
【撞死我的人,是孟辉吗?】
【是。】
第41章
傍晚时分,宾客陆陆续续自宴会厅散去。
陈尽生推着老家主回到酒店门口,将轮椅把手交还给陈嘉生。老家主叹了一口气。
“我累了,嘉生,推我回去吧。”
陈嘉生低低地应了声,推着老家主进入酒店。
大堂明亮如昼,侍应生安静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轮椅无声碾过大理石砖,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我做错了吗?”
老家主盯着自己放在膝上苍老枯瘦的双手,重复了一遍:“嘉生,你说我当初做错了吗?”
陈嘉生没有说话,安静地推着老爷子前行。
“从尽生小时候起,我就一直按照一家之主的标准来栽培他。他从小品学兼优,事事以陈家的名誉和荣耀为先,从没让我操心过。你说他最后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跟我闹成这样了呢?”
老家主喃喃:“我也不是非要他和那个男人分开,只要他娶妻生子,不断了陈家的香火,养多少男人我也不管他……我早就说过,不该让你爸娶那个姓牧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和她一样顽固……”
“八年了,快八年了啊……你都做爸爸了,他怎么还是不肯认错服软,要跟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呢……”
老家主年纪大了,说着说着就昏睡过去,陈嘉生将他送回酒店房间,叫来随行管家照顾他。
他走出房间,看见丁媛抱着陈圆圆在不远处等他,他面色柔和下来,快步走过将陈圆圆接到自己怀里。
“等久了么?”
丁媛将陈圆圆上缩的小西装往下扯了一点,盖住他白白的小肚腩,“刚来。”
陈圆圆手里拿着一支妖冶的蓝色蔷薇,陈嘉生问他:“我们圆圆今天玩得开心吗?从哪里摘的花呀?”
“开心!”陈圆圆用短短的食指小心拨弄蓝色花瓣,“不是摘的,是一个漂亮大哥哥给我的!他有好多好多朵,但只肯给我一朵。”
陈嘉生顺着他的话说:“为什么呀。”
“大哥哥说剩下的要给别人!”
陈嘉生笑笑,以为陈圆圆是碰见卖花的了。
“爷爷又跟你说什么了?”丁媛轻声问他。
“除了大哥的事还能有什么。”
丁媛欲言又止:“他还是想大哥回来吗?”
“年纪大了爱唠叨而已。”陈嘉生道,“他要是能把大哥劝回来,我还能省点心,免得成天应付那帮上蹿下跳的蚂蚱。你瞧大哥现在日子过得多开心,也就是没有孩子,平常老婆热炕头,跟我们是一样的。”
“开心吗?可我怎么听说楚衡还和另一个女演员闹得不明不白。”
陈嘉生话里有多少真心成分暂且不论,丁媛是真心希望陈尽生和楚衡不要分开。
今天老爷子对陈尽生的态度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丁媛难免忧心,陈尽生都坐过牢了,老爷子居然还不死心,话里话外都有愿意让陈尽生重掌陈氏的意思。
但楚衡是老爷子心里一根根深蒂固的刺,陈老爷子之所以如此介意,不仅因为陈氏董事长是个男同性恋的话传出去难听,更是因为这是陈尽生从小到大头回忤逆他。老爷子觉得自己在陈家不可撼动的权威受到挑战,到老都要扳回一城。
所以只要陈尽生一天和楚衡厮混在一起,陈老爷子就一天不会松口让陈尽生回来当董事长,最多念着情分给个副董的名头,陈家最高的位置就永远是她丈夫的。
虽说她曾经与陈尽生有过交情,现在也叫陈尽生一句大哥,但说句难听的,她并不关心陈尽生过得是否开心,她就希望楚衡把陈尽生绑得牢牢的,永远不会影响到她和她丈夫。
思绪拐出去好几个弯,丁媛思忖着开口:“楚衡和那个女演员的事要不要我去运作一把……毕竟也算一家人,我也希望所有人的日子都和和美美的。”
陈嘉生把陈圆圆往上掂了点,要笑不笑地瞥她一眼:“大哥心里门儿清,轮不到你我操心。再说,人家两口子的事,还未必乐意我们伸手去管呢。”
*
陈尽生的手机没电了,问了两三个侍应生,才知道楚衡大概率在西边的生态花园。
夕阳将路上的树影拉得很长,陈尽生几次碰上在山庄内闲逛的宾客,皆向他投来好奇探究的眼光。宾客中不乏熟面孔,有的朝他尴尬笑笑,陈尽生只作看不见,神色淡淡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日薄西山,生态花园内的砖瓦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园内或粉或红的蔷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如同莫奈光影交织的油画。
陈尽生看见一束明丽梦幻的蓝色蔷薇,在花园温暖的色调中异常鲜亮夺目。
楚衡捧着花浅笑:“我等你很久了。”
陈尽生有一瞬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走到那片蔷薇花丛前,走到楚衡面前,“这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陈尽生先生。”
楚衡依旧笑着,连眼睛里也含着细微笑意,他很少在演戏之外笑得这么轻浅柔和,让他看起来额外温柔。
他把那一大簇蓝色蔷薇交到陈尽生手里,在对方的注视中后退了一步。
“虽然很突然,也不符合我原本的规划,但是我有点等不及了。”他道。
陈尽生抱着花,半边视野填满冷调的蓝色,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楚衡,竟然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紧张。
“我想了想,虽然王烨龙有时候说话不讨喜,但他有一句话说的挺对的,”楚衡从口袋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你为公司劳心尽力,总不能让你一直打白工。”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书,约定转让楚衡公司40%的股份,转让方楚衡,受让方陈尽生。
陈尽生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某种期望突然落空。但他依旧不能不为此欣喜,楚衡离得了他,却离不开自己的公司。有了这些股份,从此他和楚衡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比不上陈氏,或许也比不上萧鸿波能给你的。但是,你愿意接受它吗,陈尽生先生?”
愿意接受它吗?
楚衡为什么要问他是否愿意?
又为什么忽然称呼他为先生?
陈尽生看着薄薄的纸张,左下角楚衡的签名出乎意料的端正,不是平时签名时的龙飞凤舞,而是笔画分明,似乎每个笔画都灌注了十分的认真。
陈尽生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是看着那个签名,点了点头。
“那么,陈尽生先生,你愿意成为我的丈夫吗?”
陈尽生下意识想点头,却猛地顿住。
他睁大眼睛看向楚衡:“丈夫?”
“对,丈夫。”楚衡脸上浮现出一个比蔷薇和夕阳还要动人的笑容,他弯下膝盖,举着一个黑色天鹅绒盒子,在陈尽生面前打开,“以后的每一天,我们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在彼此身边入眠,醒来,我们会一起做家务,一起给家里的花瓶换上鲜花,一起去给牧姨扫墓,你愿意和我过这样的生活吗?”
方盒里的戒指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陈尽生哑然失语。
楚衡用一种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他,耐心而宽容地等待回答,陈尽生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感到自己喉头滚动,然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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