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在江涵面前,那些裹在身上多年的坚硬外壳,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久违的孩子气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碗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
“你喂我。”
江涵动作轻轻一顿,他没多说一句话,只是乖乖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白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又吹,反复确认温度不烫口,才缓缓递到周奕嘴边。
温热的粥香萦绕在鼻尖,可周奕却没张口。
他忽然微微起身,左手轻轻扣住江涵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拉得更近了些。
下一秒,他仰起头,结结实实、毫无预兆地,在江涵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软,一触即分。 只是情侣中最普通不过的挑逗或是玩笑之吻。
但这吻是周奕第一次亲他。
以恋人的身份。
江涵举着勺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粥勺边缘微微倾斜,床单差点被毁。
周奕看着他瞬间怔住的模样,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
“怎么看我?”
“不可以吗?”
江涵缓缓放下粥碗,小心翼翼放在床头,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氛围。
他的两根手指轻轻捂在刚刚被亲过的唇瓣上,指腹下的温度烫得惊人,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异常郑重:
“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涵微微俯身,右手轻轻扶住周奕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低头回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刚才周奕那样一触即分,而是轻轻贴着,带着绵长的暖意与珍视,辗转片刻才缓缓离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鼻尖相蹭,空气中全是彼此的气息。
“我的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
这几个字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周奕就是感觉他和江涵的心在此刻紧紧贴在一起,他们成了彼此难舍难分的人。
只是,这样的称呼好像也是……
周奕眼眶瞬间发热,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直冲鼻腔。
他伸手环住江涵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像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动物,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莫名的伤感:
“亲一口少一口的……”
话还没完全说完,江涵忽然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不要瞎说。”
周奕抬眼,就撞进江涵泪汪汪的眼睛里:
“不许说这种话,一句都不行。”
周奕没挣开他的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下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十指相扣,指尖紧紧相缠。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跳转话题。
他另一只手抬起,顺着江涵的发丝轻轻滑动,指腹摩挲着他柔软的发尾,语气轻轻的:
“头发又长了呀,男朋友。”
江涵下意识偏过头,一束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后,发丝柔软顺滑,早已完全盖住肩头。
“等我死了,可不可以一直留着。”
周奕望着那束辫子,眼神微微放空,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等到长发没过脚踝,这样别人都觉得你是个奇怪的老鳏夫,都不要你,都不敢靠近你,只有我要你。到了底下,我也能一眼就认出你。”
江涵浑身猛地一震,十指相扣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慌张的回复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向谁言明:
“我这辈子就和你一个人在一起过。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只是你的人。”
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变。”
好像只要他的语气足够坚定,这些话就能感动什么鬼界的判官,早早给他和周奕挂上绳绑在一起。
他盯着周奕的眼睛,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要死,也是我走你前面。”
周奕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一点涩然: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英年早逝,多可惜。”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握着江涵的手松开,缓缓伸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被软纸层层包好的硬物,是从颜教授那里讨价还价得来的药丸,他带回来后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江涵。
他把纸包掏出来,在江涵面前轻轻展开,小小的药丸静静躺在纸中央,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递到江涵唇边,语气淡淡:
“吃了。”
江涵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连问都没问这是什么,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危险。
他只是微微张口,就着周奕的手,干脆利落地咽了下去,喉咙轻轻一动,便吞得干干净净,顺从得不像话。
周奕愣住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无数说辞,想好了如果江涵追问、犹豫、不肯吃,自己该如何瞒天过海。
他心口一缩,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你怎么直接吃了?不怕是毒药,不怕我害你?”
江涵望着他,语气格外平静。
“你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吃。”
周奕别开眼,不敢再看,喉间哽咽得发疼,只低声道:“喝粥吧。”
江涵乖乖应下,重新拿起粥碗,一勺一勺,耐心又温柔地喂他。
每一勺都吹得温度刚好,小心翼翼送到他嘴边。
周奕张口咽下,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所有暗涌的不安与沉重。
他靠在江涵怀里,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安稳,手指轻轻勾着江涵的衣角。
周奕想,这样躺着,倒也不错。
江涵的心思却和周奕不太相同。
江涵本应该享受此刻周奕对他的依赖的。
毕竟一个坚定的独行分子,终于在某刻拥有了倾诉与共享秘密的勇气,这代表着自己之前的努力总算有了回应,让自己走进了周奕的心底。
只是,代价太过于沉重了。
是死亡,将两个人的心拉到了亲密无间。
可死亡不会那么善良,它在暗中窥视着,在等着哪一刻,拖着所有的爱意连着心脏坠入无尽的深渊。
算了。
一刻的亲密与爱恋,也是一刻的、存在的。
一碗粥快要喝完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猛地划破了卧室里缠绵的暖意。
那声音从枕头底下冒出来,显得有些诡异。
周奕把手机拿出来,发现那串来电号码短得异常,没有任何备注,不像是私人手机号,更像是某种机关单位的内部座机专线。
周奕原本慵懒依赖的眼神瞬间一凛,靠在江涵怀里的身子微微绷紧。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微微收紧。
周奕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声音压得低沉冷淡: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公式化的男声,背景里隐约有办公的杂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语气,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好,周奕。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在押人员李贤,近日提交了探视申请,经相关部门审批通过,允许合规探视。”
“他本人明确提出,指定要见你,希望你能配合前来。”
“具体的探视时间、地点以及注意事项,稍后会以短信形式发送到你的手机上,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按时前往。”
李贤。
这个名字……
是他们在逃离蟒蛇时最愚笨、最显眼的叛徒的名字,哪怕他曾经不愿意相信,但是李贤已经全部坦白,由不得他再继续深究猜测下去。
已经认罪伏法的人突然要找他……
是试探,警告,挑拨……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
周奕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知道了。”
第53章 沼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雾蒙蒙一片,周奕就醒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窗帘只拉开一条窄窄的缝,微光小心翼翼地淌进来,落在床沿,落在枕边那束松松的发丝上。
昨天夜里,两人只是和衣而眠。
按理说,心意彻底挑明、身份从隐晦的牵挂变成坦荡的恋人,总该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来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结。
但他们之间所有深刻一点的亲密,似乎都裹着不太好的回忆——标记时的失控、危机里的喘息、离别前的压抑,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紧绷与危险。
反而是这样安安静静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才更让他觉得踏实。
比起激烈的占有,他更贪恋这样平淡的拥抱。
身边的江涵还没醒,呼吸轻浅,长睫安静垂着,一束松松的辫子搭在枕边。
周奕的指尖轻轻抬起,悬在那缕头发上方片刻,才缓缓落下,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他一夜没怎么睡。
闭上眼,就是匿名邮件里冰冷的文字,是暗处若有若无的窥视,是李贤突然点名探视的诡异,还有那个他藏在心底、谁也没敢说出口的计划——用自己的命,去换眼前这个人安稳活下去。
无数根线在脑子里缠成死结,勒得他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压抑。
可只要一转头,看见江涵安安静静睡在身边的模样,世界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
好像只要这个人还在,天塌下来,他都能勉强撑住。
周奕微微俯身,靠近一点,在江涵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唇瓣刚离开,江涵的睫毛就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沙哑:“醒了?”
“嗯。”周奕低声应,指尖下意识蹭了蹭他的侧脸,“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江涵轻轻摇头,手臂一伸,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肩窝,“我陪你一起去。”
周奕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
看守所位于公安局管辖范围之内,戒备森严,理论上不可能有人敢在官方眼皮子底下对他动手。
但自从心意挑明之后,江涵对他看得格外紧,几乎是寸步不离,哪怕只是去一趟楼下超市,都要跟着。
他知道,江涵是怕。
怕他出事,怕他突然消失,怕上一秒还相拥的人,下一秒就再也找不回来。
周奕张了张嘴,想劝他留在家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越纯粹的人或许就越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到他安危的时候,更是半点不肯退让。他拗不过,也不想真的拗。
毕竟,这个人所有的固执,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寸步不离,初衷都只有一个——保护好他。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都没多说话。
厨房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客厅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颜慧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一趟,把周昼带走了。
她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的语言很是尖利:
“我们都想过正常的生活,抱歉。”
确实,这时候选择离开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周奕心中难免悲凉。
他们竟然都不愿意骗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默契——谁都不提今天要去的看守所,不提李贤,不提悬在头顶迟迟不散的阴影,不提那些随时可能将两人拖入深渊的秘密。
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情侣,珍惜着这片刻干净、安稳、没有硝烟的相处。
出门前,周奕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江涵。
江涵微微一怔,回头看他。
周奕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抽屉前,拉开,从里面翻出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不起眼。
他转身回来,抬手,指尖轻轻穿过江涵柔软的长发,动作认真又温柔,一点点帮他把那束过长的头发重新扎好。
江涵微微偏过头,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好看吗?”
“好看。”周奕的声音放得很柔,目光落在他发顶,指尖轻轻按了按扎好的发结,“就这样,一直留着。”
昨天关于长发的话题太过沉重,生死、离别、等待、孤独,每一个词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深聊,只是轻轻点到为止。
就像一对寻常恋人之间,最普通不过的暧昧寒暄。
没有惊心动魄,只有细水长流。
“好。”江涵轻声应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
车开到看守所门口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天气并没有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放晴,天空被几块厚重暗沉的乌云遮盖,阳光一点都透不下来,整个世界都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胸口发紧。
高墙耸立,铁丝网在阴天里泛着冷硬的光,门卫神色严肃,铁门冰冷厚重,每一处建筑都透着拒人千里的森严与冷漠。
这些高大、冰冷、毫无温度的东西,总是轻易勾起周奕心底那些不好的回忆。
逃亡、背叛、追杀、孤立无援……一幕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身寒意。
周奕把车停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一点点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31/37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