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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狼狈,像那种在雨天淋湿了的小动物,需要江铖带回家擦干净,藏进房间里,藏进被子里,藏进心里才能安全。
江铖也真的这么做过,但却是被他温顺下的獠牙,戳了口子。他是个俗人,他怕痛,不敢再捡他一次了。
“怎样你才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梁景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只有在江铖看他的时候,才能继续感知到心跳。
“你什么都不用做。”江铖摇头,“其实不是大事......也不算多大的事,可能换了别人不介意,可是我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让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
他轻轻叫了一声梁景的名字:“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不计较了。你也不要再纠缠了……看在我真心喜欢你的份上,稍微给我留一点尊严吧。”
夜风刮得更凶狠了,说话声一旦停止,呼啸的风声,好像要把他们全部裹挟进另外一个世界中去。
江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深深呼了口气,转身离开,这次梁景没有追上来。
可他却还是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一口气冲回家,一把关上门,也再支撑不住,脱力地跪在了木地板上。
雷声远远地响了,冬雷清脆,像瓷碎的声音,但并没有雨跟着落下来。
只有风刮得更猛烈了,卷着沾了露水的叶子,从没有关的阳台门吹进来,把帘子都浸湿了一片。
江铖愣愣地看了许久,撑着地板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路灯的光线太暗了,一切都很模糊,可是偏偏梁景的身影还是那样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见他缓慢地抬下了手臂擦过面颊。
下雨了吗?江铖忍不住探出手去。
没有。
他猛地拉上了纱帘。
不能再看下去了,只要再多看一眼,他都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
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边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垂眸看去,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最寻常的,随处可见的那种。江铖弯腰捡了起来,慢慢地握紧在掌心。
石头的棱角,磨得他有些疼。疼痛顺着掌纹一直传到心脏,拉扯着全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寸骨头都在痛。
痛得他甚至没办法站稳,扶着墙壁,慢慢地半蹲下去。可是仍然没有舍得丢开。
窗外响起沙沙声,迟到的雨,终于后知后觉地落了下来。
第61章 梦境
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了,好像根本没睡,可是昏昏沉沉地,又仿佛睡了很久。
乱七八糟地想起很多事情,看见七岁时候的梁景和自己,手拖着手,穿过那片幽静的长满参天大树的森林。
他说我会来找你的,他真的来了。
一起上学放学,一起长大。幼年时牵在一起的手没有一刻地放开,直到某天定格成十指相扣的姿态。从亲密无间的好友,到躲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偷偷接吻……
江铖醒了。
想起刚刚的梦境,不由得笑了。想要拿过手机给梁景发条信息,手一动,一颗石头从掌心滑落出去。
原来梦是假的,他说了会很快来找他,他没有来。
石子滚到了阳台边,有一抹光透过纱帘的缝隙落在了地板上——天快要亮了。
昨天发生的一切,黑夜中的一切也就都过去了,结束了。江铖对自己说。
脑海中却有另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问他。
过得去吗?没有答案。
真的希望都过去吗?更是无解。
江铖抬手重重按住了眼睛,过了两秒,又探身拿过手机,在搜索栏输入了森林公园绑架案。
很快一大堆的网页跳了出来,但没有江铖要找的那一个。试着换了几次关键词,才终于找了一条非常简略的案情通报,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太奇怪了,江铖抿了抿唇。
虽然事情过去太多年,当时又那么小,印象并不十分深刻,但依稀还是记得被绑架的小孩很多。牵涉的范围那样广,不应该没有痕迹才对......
他继续往后翻,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上,找到了一条帖子。
主楼也就是转的那条案情通报,下面零星有些回复,都没什么太大价值,唯一有一条引起了江铖的注意,写的是,‘这里头牵扯可大了,别议论了,仔细引火烧身,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上去很像是故弄玄虚,点进头像,主页也早就灰掉了。
牵扯大了?牵扯什么......江铖的手忽然僵住了,他想起来了,当年那场绑架案,似乎,是冲梁景来的。
他咬住了唇,继续往后翻,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了钥匙的声音。
皱了皱眉,起身走出了卧室,母亲却也刚好反手带上了门。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看见儿子,沈晴愣了一下,旋即道。
江铖走过去,接过了母亲的提包:“……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目光扫过玄关,发现李克谨的拖鞋也放在柜子最下头。他忽然意识到昨晚自己的动静没有被父母察觉不是因为他们睡着了——他们根本不在家。
“……我爸呢?”
“嗯?”似乎没听清他说话,换好鞋,沈晴才抬起头来,“……你爸去学校了。昨天晚上医院临时有事情,他不放心我一个人,送我去了。回来就直接去学校了。”
“……这么早去学校?”现在时间才刚过六点。
“再回来一趟也折腾。”
江铖抿了抿唇:“你们几点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一两点吧,不记得了。”沈晴按了下太阳穴,“再去睡会儿吧,我看你脸色怎么不太好。妈妈先去做早饭,好了叫你。”
“我不饿。”
“饿不饿的,饭总是要吃的呀。”
“你忙一晚上了,叫外卖吧。”
“不差这一会儿……云吞可以吗?冰箱里我记得上次包的还没吃完。”
“嗯。”
母亲于是换了衣服去厨房了,江铖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过去。
锅里冒出的蒸汽在窗户上凝结成水珠,砂锅盖子一上一下发出规律的响声。
“怎么进来了?”
“睡不着。”
沈晴笑了一下,回身把正在切的蛋饼丝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那就在厨房坐会儿,怎么睡一觉起来,忽然粘人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你眼睛下头青的。”
“没事。”
江铖在墙边的小木凳上坐下,看沈晴切好了蛋饼又去洗青菜。闹铃突然响了,往常这个时候,他该起床背新概念了,他摸出手机关掉,搜索页还停留在论坛的界面。
“妈。”江铖犹豫一下,开口叫了她一声。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被绑架过。”
“好端端地,怎么说起这个来?”沈晴一分心,手里的菜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很迅速地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江铖摇了摇头,“我就是,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
“那就别想了。”沈晴看了他一会儿,温柔地笑了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起来妈妈都后怕,你平平安安地就好,父母对你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了。”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江铖看着母亲。
从小,教过他的老师,都夸他记忆力超凡,他甚至记得三岁时候和父母去公园捉蝌蚪。可是对于这桩绑架案的印象却反而始终都不够深刻。
现在回想起来,很大一部分的原因,都在于父母很刻意地想要让他忽视掉这件事情。
甚至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一次地提及过。
诚然这不是一件好事,父母不想让他回忆,完全合乎情理。可是或许是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神经紧绷,江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有江宁馨,她和父亲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知道自己和梁景都经历过那场绑架案吗?如果那起绑架案真正的目标是梁景,又是为了什么?钱?纷争?利益?
他大概能猜到梁景家境优渥,但江铖根本不在乎,所以并没有问过。除了梁景这个人,他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其实他连梁景本人也不太了解。
“怎么不说话了?”见他久久沉默,沈晴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到底梦见什么了?”
江铖垂眸看着已经自动熄灭的屏幕,犹豫了片刻:“爸爸有个朋友,姓江,妈妈你认识吗?”
“认识。”沈晴点头嗯了一声,语气还是很温柔的,“昨天阿姨不是还去看你了吗?”
江铖一怔:“昨天……你知道?”
“知道,你爸有给我打电话。”沈晴回答,“怎么了?是说什么了吗?”
母亲说话的同时还在摘着菜,是很放松的样子,江铖却莫名有种她也正在观察着自己的感觉,斟酌着语句:“没有,我就是觉得……爸爸和江阿姨他们好像很熟悉……他们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问完这句话,沈晴却反而像放松了一些。
“傻孩子。”她笑了一下,“别瞎想,他们认识很久了,你还信不过你爸爸?”
江铖心下叹了口气,瞎想的根本不是自己,但话既然到这里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阿姨呢?”
沈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重新回到了灶台前,把火关小了一些。江铖想她可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问的时候,却听见母亲很轻地叹了口气。
说的却是,她也很难。
这语气和昨天李克谨说江宁馨没有恶意的口吻如出一辙,江铖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又更糊涂了。
总觉得事情哪里很奇怪,却说不上来。既而他想起了梁景,心脏短暂地空了一拍,又发酸。连带着太阳穴也开始痛起来,别的事情,也就想起不下去了。
“铖铖?”
“嗯?”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把碗筷拿出去吧,吃饭了。”
江铖站起身来,眼前短暂地模糊了一下,有些像低血糖的征兆。
大概是昨晚睡太少了,他不想母亲看出来,按了按眉心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然而刚接过碗,眼前却是突然一黑……最后的印象是母亲叫着自己的名字:“……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再然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因为早产的缘故,小时候江铖身体一直很不好。
医院雪白的墙壁,消毒水的气息,儿童病房里的哭声,是童年记忆里怎么都丢不开的底色。
但在父母精心的将养之下,渐渐也好起来了,后来很多年他都不再生病,所以当舌尖再次被药的苦涩填满,反而觉得非常陌生。
但也正是这浓烈的苦涩味道,让他能够稍微抓回一点思绪。
可眼睛根本睁不开,听觉也很混沌。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沈晴始终守在他的床边。但李克谨一直没有回来,那想来也就不到一天。
迷迷糊糊地听见沈晴像是在李克谨给打电话,说孩子在发烧,烧得很厉害,但语气又还算冷静,说自己能处理,让他先忙,正事要紧。
后来又像是在给医院联络,要叫救护车,江铖想说自己没那么严重,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好在在救护车来之前,他的烧又退下去了,最后还是留在了家里,母亲给他打了针。
再然后就是一直断断续续地低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有一阵他都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甚至能够和沈晴说话。
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说他们不能在一起,又跟母亲讲对不起。
沈晴似乎问他为什么,又说他这个年纪都是正常事,喜欢谁都可以,不用觉得对不起父母。
江铖想说可是他是男生,又想他接近自己原来有目的,最后委委屈屈讲出口的应该是,他骗我。
母亲很有耐心地问,他骗你什么了?
江铖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母亲又问,那你要原谅他吗?
江铖想说不,他不好,可是嗓子像被堵住了,根本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擦掉滚落在眼角边的一滴汗。心里酸又痛,怎么办,怎么办都还是好喜欢他……
半梦半醒间又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被母亲叫起来吃饭。这次是真的醒了,想起自己说的话,脑子里一激灵,但沈晴的态度很平常,根本也没有提其他的。
所以一时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了。
“烧退了。”沈晴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几点了?”江铖迷迷瞪瞪地喝了小半碗粥,又吃了母亲递来的药。
“八点了。”
“早上?”
“晚上。”
“……可是天不是黑过了吗?”
“这是第二天了。”
“爸爸没回来吗?”
“去学校了。”母亲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扶着他躺下去,“再睡一会觉,醒了就好了。”
大概药里有镇定助眠的成分,沈晴又一直很轻柔地拍着他,像小时候一样。睡意于是也如同潮汐一样,缓缓涌了上来,将他淹没了过去。
第62章 火光
醒来是听见父母的争吵声,梁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头很胀,太阳穴连着眉心都在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骨头也觉得酸痛。手背上还插着点滴的针头,瓶身上贴着的标签依稀能辨认出赖氨匹林几个字——用来治疗高烧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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