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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病走两步(玄幻灵异)——海苔卷

时间:2026-03-21 11:20:25  作者:海苔卷
  “我说三点吧。”郑青山拧开小手电,“你想不想听?”
  孙无仁被这光吓了一跳,低头藏起眼里的东西:“咋不想听呢。你说啥我都乐意听。”
  “那把烟放下吧。”郑青山捞起暖水瓶,又给他续上茶。
  “首先,个人和个人的区别,比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大。”
  “其次,你要把总自己框进哪个堆儿里,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会觉得没招,自己就是这号人。身上带疤瘌不怕,怕的是把自己活成疤瘌。”
  “最后,屋里晚上温度低,一起睡吧。”
  郑青山说罢站起身,端起两人的空盘子放水池。他走出了手电的光柱,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水波纹一样,晃在孙无仁的瞳孔里。
  年少时总拿眼看人。觉得这世上美人真多,见一个爱一个。等看了足够多以后,才终于学会了拿心看人。发现这世上美人难得,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
  多美的人呀。正派、温柔、光风霁月。
  怎么可能不心动?多想握一握那受伤的手,摸一摸那冷峻的脸,搓一搓那失聪的耳朵。可越是心动,就越觉得自己是团见不得人的鬼怪。
  “说句实在的,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表。”他先是调笑了下,语气又陡然变得严肃,“但跟你俩,怎衣桑,我啥也不敢干。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敬重你。”
  郑青山压了两泵洗洁精,幽幽地叹气:“我不习惯这些话。我们平常相处就好。”
  “你看你,又觉着我是捧臭脚。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人呐,通透,活得明白。你说你当初咋就选这行了呢?当老师好了,高低得是个名校教授。”
  这回郑青山没动静了。囫囵抹了两下操作台,涮洗抹布。捞出洗碗池的过滤网,哐哐地往垃圾桶上磕。
  这沉默是如此漫长。长得够孙无仁把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再咂摸一遍。可又很短,没品出郑青山的一点真滋味——这不吱声,到底是生气,是害羞,还是当他放虚屁懒得理?
  在这冷飕飕的小屋里,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没眼力见儿的客。赖皮杵子似的,哪儿哪儿都不讨喜。
  然而还不等他找到更合适的表达,郑青山结束了对话:“你要觉得不方便,就穿这身睡吧。”
  一米二的小床,挤俩男人着实有点勉强。
  窗外是北风的呼啸。厨房传来鸡啄铁笼的铛铛声。棉被上的防水布,动一下就哗啦作响。
  谁都睡不着,但谁也不敢再开口。这一宿,他们已经唠了够多的灵魂磕儿。若再来两句枕边私语,只怕要变得更难收场。
  两具缺损的身体,坚决地背靠背。两颗破损的灵魂,却在悄悄回头张望。既想相互接近,又不敢贸然信任。在黑暗中保留着、问询着、忖度着。
  其实孙无仁很想告诉郑青山。自己贪恋夜晚,喜欢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目光。
  其实郑青山也很想告诉孙无仁。自己恐惧夜晚,憎恨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声响。
  愿意向我靠近的你呀,其实我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但请原谅我这笨拙的沉默,懦弱的闪躲。因为这向你接近的每一步,都是在用我自己的残缺,下注一场尊严的豪赌。
 
 
第25章 
  孙无仁是个夜猫子,昨晚郑青山先睡着的。睡着没多大会儿,梦话就来了。起初只是模糊的咕哝,而后越来越清楚,像是在跟他说话。
  “好冷。”“屋里真冷。”“你冷不冷?”
  孙无仁还以为他醒了,跟他对着唠:“没事儿,我抗冻。”“热水袋给你呀?也不咋热了,就衬个温乎。”
  直到郑青山一声哀叹,颤巍巍地道:“奶啊,炕烧上吧。”
  他这才恍然,是做梦了。梦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最后不再唠嗑,只是反复念叨着冷。
  “好冷。”“冷啊。”“真冷。”
  那声音不像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这雪夜自己发出的。某个游走在雪夜的魂,幽怨地直往骨头里渗。
  孙无仁听得后脖颈发凉,一身鸡皮疙瘩。也顾不上算不算占便宜,转过身囫囵搂进怀里。
  窗格透进来一点雪的反光,模糊地勾出家具的形。窗台上的白菜大蒜冻柿子,都藏在夜影子里,像一窝蜷着过冬的活物。
  隔着两层棉袄,他能觉出郑青山一阵阵地打哆嗦。怜惜和燥热搅合着涌上来,又让更深的无奈压下去。
  他知道自个儿也破落,捂不热人家梦里头的寒。可总盼着,这怀抱多少能像个避风的墙。让豆豆龙在梦里头找着,勉强先靠一靠。
  等到凌晨一两点,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还没眯多大会儿,就被被打鸡蛋声叫起来了。筷子敲着瓷碗沿,啪啪啪啪啪。
  他裹着被子蛄蛹了两下,眯着黏糊糊的眼睛。脑子半天转不回来,好像昨晚的打卤面里掺了二两假酒。
  想起床,又冷得揭不开盖。看见床边有个小太阳,便伸手去拧。啪啪了两下没着,才记起来停电了。只好去摸被子上的劳保棉袄。薅到眼跟前一瞧,觉得大脑皮层都跟着刺挠——这玩意昨天夜里看就够闹挺了,白天简直要命。
  他转着脖子四下瞅,想找点像样的穿。可郑青山这屋里,就没一件东西像样。
  墙上的大白返潮鼓包,钉着实木衣架。菱形拉伸款,少说得有三十年。床旁是一张写字台,还压了玻璃。配把木头椅,椅子上一个薄垫。阳台上晾着他的红唇珊瑚绒毯,用大红塑料盆接着滴水。窗台下是一排暖气片,搭着他的红毛衣。
  他拄着床沿,哆哆嗦嗦地爬出半个身子去够。毛衣熥得又蓬又软,带着一股尘香味。刚套头上,厨房传来炒菜的油爆响。
  朦胧的晨光里,锅里煎地噼里啪啦。窗户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往屋里灌。郑青山背对着他,迎风而站。
  灰毛衣黑西裤,兜着大红围裙。两指宽的绑带交叉下来,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被风吹得乱舞,在大腿后头轻轻抽打。
  孙无仁没吱声,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瞧。想郑小山脸长得正经,身板生得也方正。肩臀等宽,不胖不瘦,像会过日子的稳当男人。此刻兜了个正红的围裙,还真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不过根据他对郑青山的了解,也就背影能非非。要是转过来,胸口那儿大概印着‘XX大豆油’、‘XX黄豆酱’之类的正正。
  这时郑青山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有什么闪了下。不知是镜片还是眼眸。
  好没影儿的,孙无仁想起二十年前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他妈去看锅里的菜,顺手把针别在缎面被罩边上。针尖对着太阳,一闪一闪地亮。
  二十年后的现在。那根针扎进他瞳孔了。
  “起好早哦。”他假意地打起哈欠,装作才出现在这里的样,“今儿还上班儿吗?”
  “上。”郑青山摁开电饭锅,盛出来两碗粥,“今天我门诊。”
  孙无仁走过去关窗,顺便往外张望:“这天儿还有谁去医院啊。瞧雪厚的,得中午才能铲出路呢。”
  郑青山没接话,摘掉围裙挂到冰箱边上。孙无仁回头望了眼,居然印着‘凤祥黄金’。真是出息了。
  早餐是婆婆丁蛋饼和小米粥。蛋母鸡下的,油单位发的,婆婆丁孙无仁买的,小米是对门大娘给的。虽说是免费的早餐,但做得正经不错。调味简单,带着一股农家的柴火香。
  孙无仁三两口就造完了,而后出神地看郑青山放桌上的手。
  粗糙宽厚的男人手,很难称得上美观。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比肉短。缠着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碘伏黄。
  可他怀念那双手,与好看难看不相干。他想轻轻地捞起来,重新贴上胸口。再拿到嘴唇边,闻一闻、吻一吻、问一问。
  郑青山觉着了他的目光,把手撤下来放到大腿上。“你妹打算怎么办?”他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
  “哎,愁死个银。”孙无仁起身去大衣兜里摸了烟,小心翼翼地问,“能整两口不?不行我下楼。”
  “抽吧,”郑青山抬手比划了下窗户,“脸冲外。”
  “对不住啊。”孙无仁咬着皮筋把头发一拢,将窗户推开条缝,“憋了一宿,有点儿压不住了。”
  他推开打火机,就着灶台把烟探到窗缝外。深吸了一口,老半天才吐出来:“总之不会放她上外头胡扯,当什么演员。”
  “也未必是想当演员。可能就是心里头空落。”郑青山拎起暖水壶,往残粥里兑了点热水,“要真有人愿意把她当回事,估摸不能像现在这样。”
  “让别人把她当回事儿,她不得先拿自己当回事儿?瞅那胳膊剌的吧,像他妈的斑马。”
  难得的,最后一句没有夹嗓。低沉的男音飘散进冷空气,让人心里头一紧。
  郑青山扭过头看他。
  高腰阔腿牛仔裤,酒红立领毛衣。身段阔大,肩宽腿长。这样的身架,穿寻常衣服是糟蹋。非得要款式刁钻、颜色泼辣,才正适合他。那种华美嚣张,总叫人想起九十年代的少女漫画。
  尤其是这素颜模样,比漫画还漂亮。瘦长脸,高鼻梁,一双干净的狐狸眼。没了凄艳的鬼气,只剩一种清隽的英气。
  看着他后脖颈上漏束的一缕金发,心像是被什么捅了下。闷闷的,钝钝的。
  “她拿肉疼压心疼,就是因为心里那份更扛不住。”郑青山低回头,把粥喝干净,“你要拿自伤当毛病,就等于给她找了个罪名。”
  “我瞅她心里是系了个疙瘩。她要是肯跟我说,我还能给想想辙。”孙无仁从肩膀上回过头,颇有意味地看过来,“要是憋着,我就算想搭把手,也不知道从哪儿搭。”
  “你没辙。”郑青山躲开他的目光,起身收拾碗筷,“谁也不可能架着谁过河。不过你要是够实在,也扛得住事儿。兴许哪天,她愿意跟你唠点心里话。”
  孙无仁看他半晌,歪嘴笑了下。扭回头去抽烟,马尾随烟雾在风里飞扬。
  郑青山刚把饭碗撂进水槽,孙无仁就赶紧捻了烟。一胯把他顶开,十指狂沾寒冬水:“还有十天过年了。上哪儿去不?”
  “不去。”郑青山回过身,又去拾掇鸡笼。
  “那跟我走呗?”孙无仁装作不经意地邀请,“带老妹儿上山里头。”
  “不了。”郑青山顺嘴拒绝完,又有点好奇,“你老家?”
  “跟发小在山里鼓捣个小院儿,不痛快了就猫那儿住两天。前两年他成家了,有空都往丈母娘那儿跑。今年这小燕子不往南方飞了,主要我没地儿安她呀。搁我家吧,一男一女的,也不是那回事儿。”
  鸡食碗里还剩了不少。郑青山端起来掂量,犹豫是扔是留。
  孙无仁听他沉默,心头咯噔一声。攥着还滴沫的洗碗布,蹲到他边上一脸严肃:“哎,你别瞅我显女相,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没变性,也没扎雌激素。正经纯爷们儿,三天不整浑身刺挠。”
  郑青山手腕子一哆嗦,那点鸡食全扬地上了。
  “我不是男科大夫,不用和我说这个。”他抓起笤帚划拉两下,结果越抹越埋汰。干脆把笤帚往墙根一扔,逃似的往外走,“我下楼倒个垃圾。”
  孙无仁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病,好像那个杏骚扰。转身兜起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刚要递出去,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响——这人下楼了。
  他拎着垃圾想要跟上,又怕郑青山没带钥匙。回到窗边伸出头,想看他把垃圾丢哪儿去。
  单元门常年敞着,比雨棚长出一截。他眼看着郑青山拆下门把上的红塑料袋,又系上一个新的。而后垂着两条手臂,呆呆地朝远处张望。
  白茫茫一片地上,那脑瓜小得像个句号。
  郑青山望着远方,孙无仁望着他。等他折回楼洞,孙无仁也撤回脑袋。听到防盗门的响动,假装摆弄沥水架上的盘子:“说来我小前儿,就爱搁屯子过年。赶集,做一大桌子菜。饺子成百上千地包,打麻将,放窜天猴儿。”
  “现在屯子都空了。”郑青山踩掉鞋进来,语气有几分怅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大集。”
  “镇上可能还有点吧,小来小去的。”孙无仁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想续上刚才掐灭的半根烟,“哎,以前是穷。可菜有菜味儿,饭有饭味儿。年有年味儿,人有人味儿。现在是发达了,有钱了。就是这日子咋过,都没个滋味儿。你说你老哥儿一个,搁这小房里过年,冷锅冷灶的,有啥意思?”
  郑青山把沾着鸡粪的塑料布慢慢掀起来,换上新的。
  见他不搭腔,孙无仁又蹲到他边上。轻轻捏住他西裤脚,撒娇似的来回摇:“哎,去嘛。我借个皮卡,咱上大集买年货。切点熟食,称点零嘴儿,再捎几挂鞭...”
  还不等他画完饼,郑青山蹭地站起身,拎着拖把去厕所涮。哐哐哐哐的,像是和桶有仇。孙无仁回到窗边,点了刚才剩的那半截烟。烟头亮起的瞬间,在晨雾里浮出金灿灿的笑——
  这难处的小豆豆龙,总算让他琢磨明白了点:
  不吱声就是乐意。越生气越乐意。
 
 
第26章 
  周六早上七点半,挂号处人山人海。人工窗口蜿蜒着长龙,自助机前也挤满惶惶的面孔。靠门那台机子前,蓦地插进一高个儿男人。赤褐色的灯芯绒大衣,腰带勒得梆梆紧。戴着一双格纹皮手套,腕口缀着锃亮的金属扣。
  新上的挂号机,好多人都整不明白。几个医大学生在义务帮忙,问话汇成乱哄哄的叫嚷。
  有个学生刚凑过去,男人抬手一挡:“用不着。”
  他动作快得骇人。屏幕光跟着他指尖唰唰闪,不到半分钟,挂号单哧啦一声吐出来。他转身就走,皮鞋跟铛铛敲着地,急得像放鞭炮。
  刚下两步台阶,骤然刹住。快步折回大厅,鹰似地扫——先在神外介绍栏停了两秒,又盯回自助区。也不顾刚才那学生正帮别人挂着号,直接插话问道:“精神科在几楼?墙上贴没贴大夫照片?”
  “您稍等一下好么?等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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