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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分明只有主上一人，还有刚踏进去一只脚，一脸错愕盯着他看的老管家。
影一脸更红，这下是他闯祸了，赶紧松开手：“对不住，我……”
“退下！”
裴苏心累。
影一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冒冒失失的？好像，就是从小四来了以后，这些个人都变得神神叨叨的。
这几日倒还好，风平浪静的朝中没什么大事发生，由得他们任性些。等秋日围猎，让这些人派上用场的时候，可别掉了链子。
书房的门再次合上。
老管家挨着门，静静候了许久，才行了一礼。
“世子殿下，那孩子已经走远了。东苑如今没有旁人。”
裴苏伸手一指，示意管家落座。
“王叔，找我何事？”
府中老管家姓王，本是裴苏母亲，也就是前朝郡主的贴身侍卫。王管家一身好武艺，年轻时在燕国难寻敌手。郡主去世后，他隐姓埋名跟在裴苏身边，做了府中管家。
可以说，王管家是看着裴苏长大的老人。
王管家并未落座，神色凝重：“殿下，我按照您的吩咐，给影四大人一两五百文。方才看他从房中出去，想必已经来问询过了？”
“不错，”王管家坚守尊卑有别不肯落座，可裴苏还是像往常一样，倒了两杯茶水，送过去一杯，“影四来质问过了，被我打发了。”
王管家接过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眉宇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言之事。他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殿下对府中下人或是暗卫素来大方，从不克扣月俸或是赏钱。为何……对这新来的影四大人确实如此苛待？”
第80章 我应该负责的
王管家负责掌管府中财务，对府中所有钱财，甚至裴苏私库中钱财的调用都了熟于心。
世子年俸足有五百两之多，在边关的时候又屡次立下战功，每次论功行赏燕君都赐了不少好东西。加上郡主留下来的些许产业，店铺宅子田地，租住出去一年也有几百两。
裴苏不是个喜好奢靡的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爱好，府中下人并不算多。进项多，出项少，攒钱的速度还是挺可观的。
世子府的银钱跟燕都最顶级的富豪虽然没法比，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家。
府中公库始终保持着充盈。可裴苏的私库却总是银两短缺。原因无他，裴苏把钱都分给了下属。
王管家长叹一口气。
“府中下人生病要拨银钱给他们治病，从前带过士兵的阵亡家属，您也用自己的名义额外给予抚恤金，就连那些士兵们孩子的上学费用、父母的丧葬费您都一力承担了去……”
一年复一年，仗打得多，死的人越多，要接济的人越来越多。这样的世子殿下，怎么会无缘无故克扣新来暗卫的月俸呢？
王管家想不明白，试探着问道：“莫非，世子殿下是信不过那新来的影四？”
裴苏垂着眼帘，并未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原是华国世子身边的人。”
“什么？”
王管家本来只知道这新入府的暗卫是华国人，却不曾想他曾经在华国担任过如此重要的职位。那世子扣下他的月俸，定是不信此人。
他重重放下茶盏：“既然世子有所怀疑，我这就去除了他！”
“等等。”
裴苏急得差点将桌上的杯盏撞倒。
“王叔，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很信任他。”
王管家一愣：“那又是为何……”
裴苏苦笑。这些话他在心中憋了许久，一直都无人倾诉。今日既然王叔提起，也是个机会。
“王叔，我是害怕……”
“怕什么？”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一介孩童到独当一面的世子，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都是杀伐果决的。还从未看到过裴苏脸上出现过如此犹豫的样子。
王管家走近，坐在了裴苏对面。
“世子，有什么不妨直说。”
裴苏脸色微红，说起了在江州时候的事情。
“那时，我中了圈套，被下了毒。在追赶华国质子的过程中，掉落了悬崖……毒发，崖底只有影四在，当时情况紧急，是，是他为我解了毒……”
话说得含糊隐晦，可王管家这么大岁数什么没有见到过，很快反应过来。
“世子殿下是因为这个缘故心觉亏欠，才收下影四在身边的？”
裴苏点头，过了一瞬又摇头。幽深的瞳中罕见露出迷茫之色。
“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影四是华国人，还曾是江家家奴。按道理我不应该让他待在身边，可是……”
裴苏垂下头，盯着皂靴边上的繁杂纹饰，声音低下去几分。
“我想，我应该负责的。”
王管家哑然失笑，当局者迷，世子这哪里是想要负责，分明是对那小暗卫起了不该动的心思还不自知。难怪对影四诸多忍让，又做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他轻咳一声：“所以殿下扣下他的月俸，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
“当然不是。”
“我怎么会玩那些小孩子家的把戏？”
王管家语塞，满脸都写着“你明明就在玩嘛”几个大字。
裴苏语速快了几分：“我真的只是害怕，怕他拿了钱逃跑。”
“逃跑？”
王管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被问愣住：“跑到哪里去？”
裴苏看着远处，暗卫大房所在方向。
“影四与其他几人不一样，他还有亲人，远在华国。虽说我试探过几次，影四似乎没有要回华国同他们团聚的意思。但是，他对金钱格外在意。”
“几次三番问起发放月俸的金额时间不说，还总是想要从我这里骗去些别的东西。”
裴苏低头，指了指空荡荡失去了玉佩的腰带。
“喏，上次任务成功，从我这里把玉佩拿走了。”
“什么！”
王管家眼睛一瞪：“那可是燕君赐予你的礼物。”
在弱冠那日，行冠礼之时燕君赐下的，价值倾城先别说，光是这礼物的意义就绝非寻常。竟然就这么送给了一个小暗卫？
王管家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满脑子想的都是。
完了郡主，我没有好好帮你看着儿子。这孩子大了心思野，胳膊肘往外拐……
“他喜欢，我就送给他了。”
好一个喜欢，要是那个影四喜欢些别的呢？喜欢这个府邸，难不成还把整座府邸都送给他？
王管家艰难发问：“还有什么别的吗？”
裴苏摇头。
“没什么了，我的私库里头也没有多少钱。”
王管家拍拍胸口，正想着还好府中管大钱的是他，又听到裴苏淡淡开口。
“就是我把那个母亲留下来的去腐生肌药膏送给他了。”
什么？！
王管家崩溃抱头：“从西域买来那一小罐子？”
“是啊，他受伤了，我就给他了。”
别说了，王管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想要静静！
还记得那是郡主花了黄金百两购置的，如此珍贵的伤药，平日里用上黄豆大一点都要省着……
竟然！整罐子！都送给了影四！
一个华国来的，来了才一个月的小小暗卫！
王管家深呼吸好几口，好在内力深厚不至于直接昏厥过去。
“世子，那我就不明白了。您送了这么些个好东西给他，还在乎那几两碎银做什么？”
裴苏摇头。
“不一样。”
“面具、玉佩或是伤药，小四若是想换成银钱，必定要通过当铺……”
王管家明白了。燕都中的当铺，大小一共三十九家，每一家都有他们的眼线。只要影四起了当东西换钱的心思，必定会留下追查的线索。
而银钱就不一样了。若是影四真的想逃跑，一路使用银钱，很容易逃遁无踪。
裴苏缓缓收拢掌心。
“我不想让他有逃跑的可能，也不会让他逃跑。”
第81章 裴苏怎么又跟过来了
王管家被他的阴森凌厉的语气惊得一怔，随即扶额无奈。
这谁能看得出，世子是喜欢那个小暗卫在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那人恨之入骨呢。
“殿下，这般做可不行，会将人越推越远的。”
王管家寻思着他怎么得也得帮帮世子，伸开手掌，又重新握紧。
“感情这种东西就像是沙子，你握得越紧，就越容易逃走。”
裴苏抬眸：“那应该怎么做？”
“四个字——投其所好。”
裴苏陷入思考，小四喜欢的，无非就是钱。这个不能给他，省得变成了逃跑的路费。那就只剩下了一样——吃的。
他眼睛一亮：“王叔，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一阵风似的，世子消失在了房中。
王管家摇头暗叹，年轻人，真有活力。
暗卫的房间里，隐约有声响传来。
江令舟把头埋在被子里，说什么都不肯抬头。委屈，气愤，脑子都嗡嗡的。这个裴苏真的是太过分了，克扣薪水，过分！
美梦破碎，就算是算上之前买飞刀剩下的几百文，浑身上下凑起来不到二两碎银。就这点钱，怎么逃跑啊？
估计刚出燕都，没等到下一座城池，就要露宿街头讨饭了。
“太可恶了！”
江令舟愤愤，这样一算，趁着秋日围猎混乱的时候逃跑计划是行不通了。多少还得再待上一个月，多拿一个月钱再说。
“小四，别嚎了。”
有人在扒拉着他的胳膊，江令舟不肯抬头，直到感觉手里被塞了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
“这，这什么？”
江令舟吸吸鼻子，看着手上出现的小罐子发愣。
影三摸摸后脑勺：“小四，刚才影二都跟我说过啦，他说马上就把胭脂水粉的都扔了，再也不捉弄我了。这是答应你的报酬。”
哇塞！
江令舟一下子有了精神，差点忘了，还跟影三约了这事儿。几句话，满满一瓶迷醉粉，到手了！
他凑到耳边，小声：“影三哇，你这东西挺值钱的吧？”
“值钱呀。”
影三刚得了影二的承诺，心情不错，笑眯眯地多说了几句。
“光是原料，就要用上三两银子呢。好在这些原料用材府上可以报销，不然我可没有钱制作这些……”
“行了，不跟你说了。”
影三爬下床，挥了挥手：“影二说要买些东西送给我，我先走了。”
江令舟乐开花。
原料就要三两银子，那这成品，不得卖上七八两？行，裴苏克扣他的月俸，他凭着聪明脑瓜子从别的地方赚回来了，也算是不亏！
开锁，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锁上。
一系列动作完成，江令舟摸了摸咕咕直叫唤的肚子。
是时候吃晚饭了。
要说这世子府他最喜欢的地方，除了领钱的账房，就属吃饭的小食堂了。
府中暗卫和下人们是一起用饭的，就在厨房边上，有一间大大的屋子，放了五六张大桌子，足够容纳下整个府上的下人。
江令舟今日来得早，三三两两的只坐了十个人左右。
之前他都是跟着影一他们一起来吃饭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影二和影三跑出去了。影一也没有回房间找不到人。
江令舟左右看了两眼，寻了个角落坐下。
他社恐，不想跟陌生面孔打交道……
虽然吧，这几个坐着的下人也不算是陌生面孔。天天在府中逛进逛出的，脸熟但是名字和脸对不上号那种。
左边那两个，是几个时辰前领月俸排在他后头的。右边那个高个子，就是之前通知他去裴苏房间洗澡的小李。还有前面一桌那几个不停往他这个方向看，不时低头嘀咕两句的……
“啪”一声，筷子搁置在碗上。
江令舟忍无可忍：“不准再议论我了！”
受不了这种到哪里都是焦点的日子！
饭堂一瞬间气氛凝固。
最近的几个下人手僵住，筷子上夹着的肉丸子“啪嗒”掉落。好几个人甚至站起了身，畏畏缩缩的一副准备逃走的架势。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让影四大人生气了吗？他会不会去告状，让世子将我们逐出府去？”
“现在该怎么办，向影四大人道歉吗？”
“……”
江令舟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站起身巡视一圈。
“没事儿，我没生气，你们吃吧。”
抱起饭碗，撒腿开溜。
我走，我走总行了吧。
真是的，又不能真的对他们生气，那只好一个人躲在小厨房里生闷气。
厨房里几个帮工吓了一跳：“影四大人，这里脏兮兮的，您还是去前面房间用膳吧。”
江令舟摆手：“我这人就有这个怪毛病。在厨房里吃饭更香，你们都去边上吃饭吧。”
一个人吃饭确实挺香，江令舟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出去带上了门，总算松口气。
筷子并拢，冲向最大那个肉丸子，刚刚要夹上的工夫，丸子“啪”落在饭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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