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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木匠和他媳妇一样爽快,听了来意,从木料堆里挑了块两巴掌大的板子,拿起刨子细细打磨了一番,边缘磨得光滑圆润,递到秦氏手里,“这么块小木板,值不了几个钱,拿着用就是!” 说完就转身回屋继续干活了。
秦氏心下感激,想着午后包子出锅,定要送些过来答谢。
临近申时末,舒乔三人推着推车,准时出现在南巷口。昨日买过的客人一见他们来,立刻围了上来。
“秦婶子,今天还卖馒头素包吗?给我拿三个馒头、两个素包!”一个年轻媳妇挤到前头,脸上抹了胭脂的脸红扑扑的,眼里带着几分庆幸,“昨天你这馒头我婆母吃了直说好,都没再念叨我做饭不成!”
这人是拐角那家媳妇,平日灶上的活计总不得章法,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没少挨婆母数落。
今日她穿着整洁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簪子都插得端正,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昨日那几个馒头,倒是让她得了片刻安宁。
秦氏笑着应道:“有呢,今天还多备了两屉,管够!”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夹起馒头包子,用荷叶包好递过去,目送她步履轻快地离开。
今日他们按程凌教的法子分工,秦氏管馒头,舒乔管素包,舒小圆专门记账收钱。果然顺手许多,再不见昨日的忙乱。
舒乔特意留意昨日的熟客,一一问过,却无人说多付了钱。那多出的三文,终究成了个谜。
舒小圆守着木匣,听着铜钱落入匣中的清脆声响,喜得眉开眼笑。
卖完最后一个包子,她欢快地喊道:“收摊回家咯!”
接连数日,三人准时出摊。舒家包子馒头味美价廉的名声,渐渐在巷子里传开。
那张家媳妇先前还冷嘲热讽,断言舒家撑不过三日。如今见舒家生意稳当,旁人稍夸一句,她就尖着嗓子讥讽,要么说 “不过是运气好”,要么暗指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伙嫌她嘴碎心窄,见了面都绕着走,更加不爱搭理她了。
她先前被方大娘当众训斥,落了面子,如今又遭邻里疏远,不反思自己,反倒将一腔怨怼都记在舒家头上,对舒家的嫉恨愈发深了。
可这丝毫影响不到舒家的生意,也碍不着舒乔分毫。
摊子稳定后,便由秦氏带着舒小圆照看,舒乔则留在家中,专心绣他的帕子和嫁衣。
这段时日与各样客人打交道,秦氏也比从前干练了不少,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利落劲儿,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这日傍晚,收摊回家后,秦氏坐在炕边整理晾干的衣物,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感叹道:“近来秋老虎厉害得很,白日里比三伏天还燥,夜里又凉飕飕的。一晃眼,日子过得可真快,眼看就要秋收了。”
她转头看向趴在炕上歇息的舒乔,又问:“乔哥儿,凌小子可同你说过,程家何时开始收庄稼?”
舒乔懒洋洋翻过身,缓声回道:“说了,大后天动镰,得忙活好些天。”
秋收是一年里顶要紧的事。程家只有三口人,要比别家多费些工夫。
“秋收最是累人,一趟忙下来,人都要瘦一圈。”秦氏想起往年收玉米、晒粮食、翻地种麦的辛苦,当真是一沾炕就能睡着。
“不过秋收完,离你成亲的日子也近了。”秦氏停下动作轻叹。
“娘是舍不得我?”舒乔把脸半埋进枕间,声音有些闷。
“可不是?若能留你一辈子,娘也愿意。”
舒乔闻言抬起头,仔细端详她。这些时日的摆摊历练,当真让娘变了不少。若是从前,这般直白的话,她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娘,你真好。”舒乔说得恳切,倒让秦氏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手无措地在裤子上蹭了蹭,起身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我去瞧瞧小圆和小临,这两人,刚才还听见在院里闹,这会儿没声了,指不定又在磨蹭什么……”说着便快步朝外走,身形略显匆忙。
舒乔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莞尔,伸手揉了揉方才埋过的枕头。
暮色渐浓,晚风穿过门扉,送来些许凉意。
舒乔穿着里衣平躺在炕上,面容宁和,闭眼感受着这舒爽的秋风,喃喃道:“这样便很好。”
家里摆摊后,有了稳定的营收,他便能放心不少。
想到即将到来的婚事,舒乔睁开眼,心里涌上几分忐忑和期待。
成亲那日……会是什么光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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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金秋十月,地里的庄稼尽数收割入仓,地头也播下了麦种,农人这才算卸下一年的忙碌,终于能歇口气。
新粮刚脱粒晒干,村里的磨坊便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端盆提罐,装着新收的玉米,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一边等着磨面一边唠闲嗑。
许氏和程大江拉着几筐满满当当的麦子过来,刚放下箩筐,旁边的杨婶子就凑过来问:“程大家的,这不年不节的,磨这么多面,是家里有喜事?”
许氏满面红光道:“可不是嘛!我家凌小子后日成亲,婶子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吃席啊!”她说着,朝程大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箩筐往大磨盘那边挪,好排队候着。
杨婶子一拍大腿,嗓门顿时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瞧我这记性!前儿还听别人提过一嘴呢!后天我一准到,洗菜切菜我都熟,到时候你尽管喊我帮忙!”
“哪能麻烦你呀。”许氏笑着应和两句。
这热闹劲儿引得不远处一位筛面的大娘也抬起头,笑着插话道:“程大家的,是凌小子成亲啊?先前就听王媒婆提过,说是寻了个顶好的哥儿,可算是盼到日子了。”
“那是,”许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们做长辈的,不图别的,就盼着他们顺顺利利成家,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说话间,前面那家已经磨好了。许氏忙收住话头,快步过去帮程大江扶稳箩筐。
村里的磨坊有一个大磨盘并两个小磨盘,是大伙凑钱置办的公产,谁家都能用。
程大江给拉磨的骡子套上绳,又拿布蒙上它的眼睛,拍了拍它的背,骡子便踏着稳健的步子,绕着磨盘一圈圈走起来,蹄声“哒哒”响起。
许氏守在磨盘边,手里的瓢一勺勺往磨眼里添麦粒,另一只手还攥着小笤帚,不时把磨出来的糙粉扫进下方的木桶里。
程大江则在一旁架起罗面的筛子,细细筛着磨好的面粉,细面簌簌落进新布兜里,不一会儿就积了小半袋。
旁边等磨面的汉子闲不住,又搭话问:“程大家的,我听说你家这回席面,请的是隔壁村的王二师傅?”
“是他。”许氏跟着骡子的步子挪了挪,手上不停,“王师傅手艺好,这阵子成亲的人家多,我上月就特意跑了趟隔壁村,把人给定下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没听过,好奇道:“王二师傅是谁呀?我之前听婆婆说,村里办席面,都是请姓李的师傅做的好吃。”
“你说的李师傅,前几年身子不好就歇了。”方才搭话的汉子翘着腿,掰着手指头说,“这王二和李师傅同村,才三十出头,手艺一点不差!上次村长家大小子成亲,请的就是他,那道酱肘子炖得油亮软烂,我家那口子回来还念叨了好几天,说比城里酒楼的还香!”
围着的人也想起来了,纷纷点头附和。村里哪家席面做得香、哪家味道寡淡,吃席的人心里都门儿清,过后还会拿出来念叨。能请个好厨子办席面,在村里可是件顶有面子的事。
许氏听着,脸上的笑意更盛了,顺势就接道:“这好厨子做席,大家吃得也高兴。后天都来啊,一定得来热闹热闹!”
她这话说得敞亮又热情,众人也都笑着应和。杨婶子嗓门亮,笑着说:“就冲王师傅这手艺,那肯定得来!”
方才那汉子也高兴道:“请的王二,那这席面准错不了,我后天肯定去沾沾喜气。”
旁边人闲不住,又开始扯闲篇,许氏和程大江偶尔接几句话,等两担麦子都磨成面粉,扛着面袋箩筐往家走。
刚到院门口,就见程凌也采买回来了。
许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上前接过箩筐翻看,“我看看,红双囍、喜烛、喜糖都齐了,红纸家里还剩些,应该够贴了。”
她把东西一一归置到堂屋桌上,突然顿住,回头问:“儿子,祭祖用的线香和黄纸,你买了没?”
程凌喝了口水,下巴抬了抬,示意道:“在最下边压着呢。”
许氏又翻了一遍,果然找着了。她拿着线香黄纸往里屋走,嘴里还念念有词,“东西都齐了吧?我再想想……红封、喜帕、迎亲用的红绸,应该没落下的了。”
话音刚落,程二婶刘氏就推门进来,直奔堂屋,“大嫂,我都跟那几家说妥了,明日一早让二河去拉桌凳,洗碗洗菜的婶子阿么也都打过招呼了,明早天一亮就过来。”
许氏连忙应着,又道:“明日去城里买席面要用的菜,王师傅早列了单子,我看让凌小子和他爹去就成,你帮我在家招呼着。”
刘氏坐下帮她整理桌上的物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大嫂,迎亲那日抬轿的小子和押礼的人,都定好了没?”
“定好了定好了!”许氏笑着说,“抬轿的都是村里知根知底的好后生,晚些我给他们每人包个红封,押礼的请了族里三叔公,昨日大江已经拿了两斤果子过去说了,三叔公一口就应下了。”
成亲要操持的事多,里里外外都要打点,许氏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少,脸上的笑意却没断过。
成亲前一天,天刚亮,程凌就跟着程大江去城里买菜,箩筐堆满了新鲜的猪肉、活鱼、青菜和各种干货。
家里先前打过招呼的婶子阿么也陆续过来,帮忙擦洗桌椅碗筷,院子里洋溢一股热闹劲儿。
程家大门敞开,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在院里跑来跑去,见程凌从城里回来,嘴里连喊着“凌子哥要娶夫郎咯”。
程凌笑着从兜里摸出几颗糖分给他们,揉了揉一旁小孩的脑袋,转身往后院去帮忙。
后院几位阿么婶子围着井台,一边搓洗一边唠嗑,手里的活计没停,嘴上的话也没断。
“程家这席面办的大方,我方才瞧见拉回来不少肉。”
“可不是嘛!瞧那买的活鱼一条条也都是大鱼。”
“嘿,这般我倒是更盼着明天吃席了。”这位阿么一脸高兴,手上擦洗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大家乐意来帮忙,不光是为着沾喜气,等席面结束,主家还会给些红封或吃食带回去,人人脸上都乐呵呵的。
程凌往后院的鸡舍走,按许氏的吩咐,要给迎亲时送舒家的鹅系上红绳。
这鹅是前几天从村里养鹅户那买的,养得敦实健壮,通体羽毛油光水滑,脖颈一伸一缩间,透着股倔劲儿。
程凌推开鸡舍门,刚伸手按住鹅的翅膀,那家伙立马炸了毛,双翅扑棱得跟风车似的,长脖子猛地往前一探,黄澄澄的喙直朝他手背啄来。
他眼疾手快躲开,另一只手已然攥住红绳,利落地系在鹅的脚踝上,又屈指在它肥硕的背上轻敲了两下,“老实点,明日给你找个好地方。”
松开手,鹅还梗着脖子瞪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记仇般盯着他的手。程凌没再多逗它,添了水和谷子,随手关上鸡舍门转身离开。
经过自己屋子时,他停下脚步。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门墙上贴了大红囍字,窗台上的尘土都被擦得一干二净。新打的衣柜和桌子立在墙边,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许氏正在铺床,崭新的红被单铺得平平整整,鸳鸯喜被叠得方方正正。
她抓了把花生红枣撒在床上,嘴里念着“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回头看见程凌直愣愣站在门口,她笑着打趣道:“傻站着干啥?呆啦?”
程凌抬脚走进屋,目光落在墙上的红喜字上,又移向那床红得扎眼的喜被。
这屋子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的东西,明日起,就会有乔哥儿的东西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面,布料厚实柔软,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嘴上却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你先睡堆粮食那屋,我先前已经打扫过了,被子枕头也都放那边了。”
许氏看了眼窗外,听见有人喊她,连忙拿起篮子和抹布,又嘱咐道,“儿子,你待会儿找个时间再试一次婚服,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没问题就跟我说一声。行了,我先忙去了。”
许氏匆匆离开,程凌从衣柜里拿出叠得整齐的婚服,是用那匹海棠红细布做的,针脚细密。
他没直接上身试,怕身上的汗味弄脏了,只在床上展开看了看,又一脸认真地叠好,放回衣柜最上层。
明日,就能看见穿着嫁衣的乔哥儿了。
十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程家的灯就亮了。
程大江吃完早饭,牵着牛车去临村接王师傅。许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堆在灶屋的菜蔬,和一早过来的刘氏一起,架起锅熬稀饭,蒸馒头。
一会儿来帮忙的人多,得让大伙先吃口热乎的。
程川和程月也起得早,这几天跟着忙前忙后,脸上满是兴奋,站一旁等吩咐。
程二河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前院的地,思量道:“前院放四桌就行,太挤了不好过人,后院宽敞,剩下的六桌都搬后院去。”
“好咧!”程川和程月得了令立刻上手,两人抬着桌面,程二河搬着板凳,来回几趟就把桌椅摆好了。桌椅昨日已经擦洗过,程月还细心地在每个桌角都贴了小喜字。
许氏见了,把灶上温着的茶水端出来,递给程月,“小月,先别倒,等会儿有人过来了再添热水,免得凉了。”
“我晓得了大伯母。”程月小心翼翼地接过茶壶,按许氏的吩咐放在桌边。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靠着墙角的地方架起了两个大灶,柴火“噼啪”响着,烟筒里冒出的青烟袅袅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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