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声响。整片林子如同水中的倒影,无声漾开涟漪,继而像褪色的画,淡去,消散。
熟悉的景象烟消云散,露出其后那条光滑幽深的黑色甬道。
季清寒拍了拍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然是这儿。”
他抬步,没入甬道的黑暗。
“小师弟,走这么快做什么。”
带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季清寒回过头。
祁鹤寻正笑吟吟地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白衣,发带微扬。
“怎么,真生师兄气了?”祁鹤寻几步上前,亲昵地牵起他的手,指尖温暖,“不过是前几日比剑时下手重了些,这就记仇了?”
眼前骤然一黑,失重感传来。
下一秒,水汽氤氲,夹杂着淡淡草药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清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周遭环境,脚下一滑,腰间传来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向前拽去。
“师兄这样给你赔不是,如何?”
带笑的嗓音近在耳畔。
“噗通!”
水花四溅。
季清寒猝不及防,一头栽进宽大的浴桶,温热的水瞬间浸透全身。他挣扎着从水里冒头,湿发贴在脸上,视线模糊。
祁鹤寻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浴桶空间本就不算宽敞,此刻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祁鹤寻大半身子还浸在水中,水波荡漾间,流畅的肩颈线条和紧实的胸膛若隐若现。他一手还攥着季清寒的手腕,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桶沿,正侧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师、兄!”季清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呛了水还是气的,耳根瞬间蔓上一片薄红。他想挣脱,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两人肌肤隔着湿透的衣料相贴,热度惊人。
“嗯?”祁鹤寻应得漫不经心,甚至故意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季清寒湿漉漉的颈侧,“小师弟怎么脸红了?水太热了?”
季清寒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因低笑传来的轻微震动。
若他没记错,这个时间的他都还没成年!师兄此前可从未如此没有分寸!
这幻境!简直是得寸进尺!毫无下限!
“放开!”季清寒试图挣开,但浴桶内空间逼仄,动作稍大就激起更多水花,反而让两人贴得更近。
“放开?”祁鹤寻挑眉,非但没松手,指尖还轻轻拂过季清寒脸颊上一道被水珠划过的痕迹,“前几日比剑,师兄下手是重了些,害小师弟躺了两天。师兄心里,可是愧疚得很。”
“所以,”祁鹤寻眼底笑意加深,“师兄特意备了药浴,亲自赔罪,小师弟不肯赏脸?”
他紧紧盯着季清寒的眼睛。温热药浴,苦涩气息,紧握的手腕……旖旎得近乎荒诞,空气粘稠危险。
这个时候的祁鹤寻实在太过诱人,季清寒闭了闭眼,试图静下心来。
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再睁眼时,季清寒眼里一片清明。他不再挣扎,反而顺着对方力道微微前倾。
两人呼吸可闻。
季清寒开口,声音不大,因为距离太近,几乎像耳语,“你确定这浴桶里的药,真是给我准备的?”
他的目光扫过水面,扫过祁鹤寻浸在水中的身体,最后落回对方脸上。
“还是说,”他微微偏头,湿漉漉的发梢蹭过‘祁鹤寻’的下巴,“你只是觉得,这样赔罪比较有趣?”
“可惜了。”季清寒开口,声音带着凉意。
祁鹤寻眉梢微动:“可惜什么?”
“可惜。”季清寒抬眼,“师兄那时,可不会这么做。”
“那时的师兄,可只当我还是个孩子。”
“小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祁鹤寻’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之前的慵懒戏谑,“是说师兄现在不够真心?”
“不。”季清寒摇了摇头,水珠顺着动作滑落,“我是说……”
“幻境终究是幻境。演技再好,细节再真……”
“也复刻不出,一个人的真心。”
“师兄或许会算计,会试探,会利用,甚至会……强求。”
“但绝不会,用这样的事来达成任何目的。”
话音落下。
浴桶内的温水,以两人为中心,开始泛起一圈圈不正常的涟漪。
祁鹤寻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最初的亲昵与试探悉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凝视。
紧接着,他握着季清寒手腕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虚幻。
烛光、水汽、房间……一切迅速褪色、崩解。
季清寒任由自己下坠,落入熟悉的黑暗虚空。
湿透的衣袍在坠落过程中迅速变得干爽,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共浴从未发生。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评论被删掉了,不知道是不是pt删的,我没有删过任何人的评论,如果没了,都是平台的锅www
第94章 反派死于话多
下一秒,景象变幻。
季清寒站在春日花路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祁鹤寻’在旁蹦跳挥手,笑容灿烂:“小师弟,好久不见!”
身后,另一个稍稍年长些的‘祁鹤寻’蹙着眉:“怎么和其他人胡闹起来了?”
身侧,第三个‘祁鹤寻’懒散地倚在树上,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笑道:“小师弟,同我到后山瞧瞧吧,就我们俩。”
三个‘祁鹤寻’,三种情态,同时看来,各有风趣。
季清寒扫过这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没完没了。
这幻境,还真是爱师兄那张皮。
方才‘祁鹤寻’那副湿漉漉的,在烛光下眉目含情的模样,在脑子里又晃了一下。
恼怒焦躁油然而生,季清寒一挥手,从身旁人身上穿过,一旁的幻境还在喋喋不休,而他忽地想起师兄,也不知师兄现在在做些什么。
耐心彻底告罄。
季清寒面无表情,抬手握剑。
他懒得再看那尚未散尽的光影,亦懒得再费口舌戳破什么。
单手持剑,手腕一翻,一道磅礴的剑气,轰然斩出。
剑气所过,正在崩解的幻境残像,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残雪,连消散的过程都不复存在,直接化为虚无光点,彻底消失。
视线重归黑暗。
与方才不同的是,这黑是无数魔气堆积在一起,浓浓郁郁,黑的让人什么也不见。
唯有手中的剑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季清寒闭上眼,感知着魔气的方向,持剑朝那黑暗最深处走去。
许是魔气太盛,别说生灵,连最低等的魔物都活不下去,这条路静得让人害怕。看不见,听不见,走久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像幻觉。
不知走了多久,季清寒忽然感知到一丝异样。
是灵力!
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像墨海里一星倔强的火苗。它正和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厮杀。
灵力虽弱,却源源不绝。
两者谁也灭不了谁,但谁也不打算停。
越往前,那灵力越旺,竟真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撕开了一小片光。
光晕渐亮,直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灵力强行撑开的空地。
地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那白发苍苍的师父,闭目凝神,周身灵力正与周遭的魔气抗衡。
另一个……
季清寒目光凝住。
那人背对着他,衣衫破损,长发披散。最诡异的是,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魔气,竟在他身外尺余自动绕行,这人周身不见一丝黑气沾染。
他缓缓转过头来。
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惨白,眼底却是兴趣盎然。
四目相对。
季清寒握剑的手,收紧了一瞬。
“真是稀客。”
天魔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周遭魔气依旧乖顺地绕行,仿佛臣民为君王让道。
他朝着季清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在那时。”
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寒手中的太古剑上,又缓缓上移,描摹过他的眉眼,仿佛在看一件完美的藏品。
“看来,我的种子养得不错。”天魔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亲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可口。”
季清寒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是吗?那真可惜。”
天魔挑眉:“可惜?”
“可惜。”季清寒手腕微转,剑身清光流淌,“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东西罢了,种子,自然也不会是你的。”
天魔笑容不变,眼底却暗沉几分:“鸠占鹊巢?不过是幼苗一时的叛逆罢了。待我取回,好生修剪一番,自然乖巧。”
他向前迈了一步。魔气随之躁动,元虚真人身周的灵力光晕剧烈晃动。
季清寒脚下未退,只将剑尖微抬,对准天魔方向:“修剪?凭你现在这具快要撑破的皮囊?”
天魔眼神一冷,随即又变成更深的笑意:“眼力倒是毒辣。这具身体确实不堪大用了。”
他语气惋惜,目光却更加贪婪地锁住季清寒,“所以,我才更需要你啊。”
“需要我?”季清寒唇角轻扯了一下,似讽非讽,“需要我来当你的新衣服?”
“不,”天魔摇头,笑容诡异,“不是衣服。是归宿。”
他再次伸手,惨白的手指虚点向季清寒:“你的道体,你的修为,你的道心,都将完美地融入我。从此,你我合一,再无分别。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季清寒持剑指向他,正欲开口。
“聒噪。”
一道沉浑如钟磬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天魔那惑人心神的低语,甚至让周遭翻腾的魔气都为之一滞。
一直闭目凝神的师父开了口。
“一缕苟延残喘的域外诡物,也配在此点评我青云宗嫡传?”师父连眼都没抬,“觊觎道体,是为贪;夺舍不成反遭重创,是为蠢;困守魔渊不得脱身,是为无能。集贪、蠢、无能于一身,也敢妄言?”
天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师父:“老匹夫,嘴倒是硬。不过,除了硬撑这百年,将我困在此地,你还能做什么?”
魔气更加汹涌,侵蚀着元虚真人的周身。
元虚真人终于缓缓抬眼:“困住你,便已是功德。至于其他,何须老夫亲为?”
天魔嗤笑一声:“就凭你这油尽灯枯的样子,还能指望谁?指望你这小徒弟?”
他目光转向季清寒,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蔑,“他的确不错,道体更臻完美,剑意也纯。可惜,还是太嫩了。”
“是吗?”季清寒冷笑一声开口。
天魔转回视线,似笑非笑:“怎么,小清寒,不服气?你可以试试。”
他张开双臂,邀请道:“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这百年来与地脉魔气交融一体的本源更深。”
元虚真人终于起身,一只手搭上了季清寒的肩膀:“他本源与魔渊地脉深度纠缠,近乎一体。为师百年时间,也只能勉强压制其活动,无法在不伤地脉、不祸苍生的前提下拔除。强行斩之,千里涂炭;不斩,遗祸无穷。此为两难。”
天魔笑意更浓,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听见了?小清寒。你师父说得对,这就是个死局。我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我。至于你……”
他舔了舔苍白的嘴唇,“虽然我很想要你这具身体,但现在看来,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得手。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这老家伙撑不住了,或者……你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
季清寒听了这话,忽地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元虚真人:“师父,您说他本源与地脉近乎一体,无法强行拔除?”
“是。”元虚真人点头,“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若是这样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淡金色的光芒,自他体内迸发。淡金色的神光,向四面八方席卷。迅速勾勒、凝结,化作一个巨大的淡金色结界,将这片区域,连同下方一大片纠缠的魔气地脉,完完整整地笼罩了进去。
结界形成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割裂感,骤然降临。
天魔脸色剧变!
他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灵脉的联系,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割断了!
“这是神力?!”天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扭曲,他死死盯着季清寒身上流淌的淡金色光芒,“你怎么可能拥有神力?!这绝不可能!明明已经千年没有人飞升了。”
不止是天魔,连一旁的元虚真人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季清寒谦虚一笑:“那挺巧,我刚飞升了。”
他微微闭目,感受着体内那自他成神之后,便一直被他自己主动压制着的本源力量。
神力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早在同季子凛演练之时,季子凛便说过,天魔最是阴险狡诈,若是贸然杀了他,难保他会留有后手祸害人类。
但他亦是自大,他从不会在自己认定的将死之人面前隐瞒弱点。
想必这就是,反派死于话多吧。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
季清寒缓缓睁眼,眼底流淌着淡金色的神性辉光,脸上是漠然与威严。
“能想出这种近乎寄生于天地灵脉、与之深度纠缠的法子,将自己变成无法轻易拔除的顽疾,你确实很强。若非如此,师父也不会被困此地百载。”
73/75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