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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睁着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他今天吃得还是很少,陆庭鹤炖的汤,Omega更是碰都不碰。
陆庭鹤看见沈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而含糊,于是他凑上去:“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可凑上去,沈泠的声音就变得清晰起来,陆庭鹤听见他说:“打掉……”
陆少爷强作镇定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曲。
“怎么可能打掉?”陆庭鹤尽力压低的音量还是有一点‘破’掉,“已经八个月大了,马上就要生了,现在做引产手术比自然分娩还危险你知道吗!”
沈泠闭了闭眼。
“之前……”陆庭鹤的声音艰涩,“我们不是还一起挑了婴儿床、宝宝的衣服、玩具,你不是也在期待它出生么?”
说完那两个字,沈泠又开始一言不发。
“而且这几个月,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陆少爷自认为已经用上了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他从来没跟谁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过话,“……我以前对你确实有一点坏,但是我现在不是有在努力改好吗?”
“沈泠?”
“我们就不能好好地说话吗?”
他自认为已经做出了很多的让步,如果沈泠提出一些不过分的要求,陆少爷也可以做出一些妥协。
除了离开陆庭鹤,其他的陆少爷都可以尽力为他办到。
可是沈泠不说话。
第三天,沈泠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这三天,沈泠统共就对他说过两句话,一句“滚开”,一句“打掉”,陆庭鹤又气又急,火大得也吃不下饭。
进房间前,陆庭鹤把手机便签上的注意事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但走到门口,看见崔阿姨端着“完好无损”的晚餐和他亲手榨的果汁从屋里出来,又对他摇了摇头。
陆庭鹤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抢过崔姨手里的餐盘,不太冷静地冲进房间。
便签第一条,不能再跟沈泠大呼小叫。
于是他只好立着眉头,顶着张凶巴巴的脸,声音却很轻:“为什么还不吃饭?都一整天了!”
“到底想怎么样?”陆庭鹤把餐盘放到了崔阿姨搬进来的折叠桌上,“把自己饿死你就高兴了?”
“有必要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降低语调:“对不起。”
“可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便签第三条,不能对沈泠讲刻薄难听的话。
这几句话严格来说,算不上刻薄,但确实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不够温柔。
于是陆少爷在数句反问里塞了一句轻而短促的道歉。
沈泠的脸色和唇色都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红润,陆庭鹤好容易才把他养的健康,可是枯萎却只用一个晚上、一次梦醒。
之前那几个月的相处,陆庭鹤的讨好和忍让,不仅没能让他们重新开始,反而将他们的关系推向了更无可挽回的深渊。
陆少爷不明白、不接受。
从小到大,没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再怎么难得的宝贝,少爷稍微踮一踮脚也能够到。
可是人不一样,爱好像也不一样。
小时候他妈偶尔会在电话里说,“想妈妈了就来我这儿玩呀,我让助理给你订机票”,但陆少爷没答应过,他觉得是自己不想要,而不是他妈不爱他。
陆峙呢?只要陆庭鹤不出什么闪失,别害他被陆老爷子骂,陆峙也懒得管他。
于是陆少爷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跟陆峙多说几句话就表现得很不耐烦。陆峙偶尔良心发现问他几句近况,陆庭鹤就冷笑:“用得着你关心?”
谁先表达爱和表达对爱的需求,好像就先输了,虽然陆少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谁比。
反正他不能输。
沈泠不爱他、不在乎他,还一声不吭地打掉了他们第一个孩子,陆少爷在愤怒过后已经决定算了,他总是很容易对沈泠让步。
他也承认自己的确犯了一些错,让沈泠受到了伤害,可他现在不是已经尽力在弥补了吗?
为什么沈泠连改错的机会都不给他?好像只要待在陆庭鹤身边,他就痛苦地没法忍受,要被他给活活逼死。
“沈泠?”他再一次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再给你打几巴掌行不行?”
“还是你觉得拿刀子捅我几下才能解恨?”陆庭鹤顿了顿,咬牙道,“也行。你起来把饭吃了我就去厨房给你拿刀。”
崔阿姨本来就不放心地在门口徘徊,听见陆少爷这句话,有些吓到了,低声劝道:“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动手……”
她话音未落,陆庭鹤就走过来甩上了门。
沈泠还是那样,躺在床上闭着眼,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闹了半天,陆少爷还是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
陆庭鹤火了,干脆拿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旋即掐着沈泠的脸抵上去,撬开他唇齿,把酸甜的果汁灌了进去。
正当他以为这招行之有效的时候,舌头上忽然传来一阵痛,沈泠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陆庭鹤吃了痛,却不肯让步,依然坚持把那杯果汁给沈泠喂完。
床单和枕头都脏了,陆少爷走进盥洗室,往洗手池里吐出一口血沫。
沈泠咬得实在不算轻。
Alpha对着镜子伸出舌头看了一眼,咬痕还挺深,他忍不住小声地骂了句脏话。
第62章
陆庭鹤没想到一个人会瘦得那么快。
人瘦下去, 肚子就大得格外明显。陆庭鹤有几次瞥见沈泠单薄的背影,就莫名想到一种根茎羸弱,花却开得大而灼艳的花。
好像只要风再大一点, 就能将他整个人都拦腰折断。
沈泠现在几乎总在躺着,不说话、也不再看那些书,陆庭鹤跟他说话,也像是对着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头在自言自语。
陆少爷在网上买了很多果壳材料, 已经打好洞穿好孔的,比他们之前在公园里捡的要漂亮得多。
可惜几天前放在桌上是什么样的, 几天后还是什么样的, 连位置都没被挪动过。
“不想做手工, ”陆庭鹤问他,“不然我们下几局棋怎么样?”
他最近有空就会跟人在网上下棋,经过练习,现在陆少爷五局里就能赢三局,比起之前来说,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你不用特意让着我……我现在下的没那么臭了。”
说完, 他等待了一会儿,但Omega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陆庭鹤有些失落,轻手轻脚地把手搭上去,从身后揽抱住沈泠, 最近, Omega的情绪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失控。
陆少爷一开始只能趁着沈泠睡着后,做贼一样地溜进来看看他,后来则干脆直接钻进被子里,无声又无赖地躺在他身旁。
刚开始沈泠发现后,还会有点反应, 可最近这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了。
“我今天才想起来,宝宝的被子和枕头忘记买了,”陆庭鹤停顿了一下,才轻笑道,“连这个都能忘……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Alpha最近一直这样,来到卧室里跟沈泠说一大堆话,然后再被Omega的冷漠和不回应激怒,丢下一句类似: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沈泠,你他妈能不能说句话?”
说完,Alpha紧接着就会恼羞成怒地甩上门走掉。
等到第二天,陆少爷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而后继续重复着这一毫无意义的过程。
沈泠的肚子九个月大的时候,人已经因为营养不良瘦脱了相,刚开始的情绪过去,沈泠不再绝食,但能吃下去的东西还是很有限。
他没想过死,就是不知道以后该怎样活。
沈泠清醒得太晚,这个孩子已经像颗恶性肿瘤一样在他身体里扎根,八个月大……想打都打不掉了。
他可以丢下那只属于陆庭鹤的猫,因为沈泠知道陆少爷虽然混蛋,但还不至于故意苛待一只猫,他就算自己不好好养,应该也会把栗子丢回陆家别墅,给崔姨她们照顾。
可是跟他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呢?
他走了,陆庭鹤会好好待它么?不想要了,是不是也会丢回别墅里去给阿姨们带,等到Alpha跟燕溪结婚,这个小孩又该如何自处呢?
如果刚好就是这么寸,它继承了属于沈泠的劣等基因,是个低等级的Alpha或者Omega,是不是……也要像沈泠这样辛苦地长大?
不过如果是陆庭鹤的小孩,大概等级低也不至于被人欺负,就像晁澈,虽然是个Beta,但因为是陆家的孩子,就算不是特殊人种也天然高人一等。
可是它毕竟不是陆庭鹤“名正言顺”的那个小孩。
沈泠不想走陈画的老路,可最后还是走了。陈画一声不吭地抛下他自己走掉,这么多年,沈泠想起她时,心里有一点怨恨、失望,其实也有一丝不太想承认的想念。
现在轮到他了。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沈泠就已经不想要它了。
要么做个抛弃孩子的坏妈妈,要么就牺牲自己陪陆庭鹤跟孩子捂着耳朵扮演“幸福”的一家四口。
多么荒谬可笑。
孩子是无辜的,可沈泠还是忍不住对肚子里这个胎动频繁的小生命,本能地感到排斥和厌恶。
临近傍晚的时候,忽然有人敲响了主卧的门。
沈泠睁开了眼睛。
来的如果不是送饭的崔阿姨,就是拿话来骚扰他的陆庭鹤,因此沈泠不想动,依旧面向窗户侧身躺着。
那人似乎来到了床尾,过了半分钟,才终于开口:“沈泠?”
这道声音让沈泠感到熟悉,一道年轻的女声,沈泠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了那个名字。
谢清羚。
沈泠从床上坐了起来,下意识地用被子挡住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家里的地暖24小时都开着,所以这床被子也实在算不上厚,那么大的肚子,想遮都遮不住。
“挺长时间没见了。”谢清羚勉强笑笑,“你还好吗?”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关系早就生疏了。时过境迁,此时面对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何况谢清羚刚见到沈泠的第一眼,还有点被吓了一跳。
她记忆中的沈泠是那个站在主席台上领奖时的Omega,虽然远远看上去好像不太好相处,但熟悉以后,谢清羚发现他其实很会照顾人,尤其是对待朋友。
沈泠是个独立、坚韧、要强的人,长得好看还聪明,谢清羚到现在也仍然觉得当初的自己会喜欢上他,完全是人之常情。
可是沈泠现在却瘦得吓人,挺着个大肚子,显得灰败、死气沉沉。
谢清羚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小泠,你当时……要是也出国就好了。”
但很快她就觉察到,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况且那个神经病能使手段把她从国外“请”回来开解沈泠,沈泠当时要是跟她一起申请留学,估计也只有被逮回来的份。
过了一会儿,沈泠才终于用低哑的声音开口:“你呢?最近怎么样?”
谢清羚有意地提高音调,想要带动沈泠的情绪:“挺顺利的。对了,去年我找了个女朋友,Omega,打算明年夏天结婚,到时候我给你发请帖,你一定要来。”
沈泠轻而礼貌地“嗯”了一声:“恭喜你。”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大部分时候还是谢清羚在说话,沈泠偶尔应一两声,看上去兴致不高,好像只是不想谢清羚难堪,才略作回应。
直到和陆庭鹤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谢清羚才靠近到床边,红着眼睛小声地对沈泠说:“小泠,别把自己困在这儿,人总得向前看……”
这么近的距离,沈泠不得不跟她对视了一眼,他看出了谢清羚眼睛里的不忍与怜悯。
她好像觉得沈泠很可怜。
沈泠知道她并没有恶意,甚至对自己充满了担忧,可他也从谢清羚眼里看见了自己此时的狼狈,一种没来由的羞耻感几乎将他吞没。
时间到了。
陆庭鹤把目光从主卧监控画面上移开,然后他看见谢清羚红着眼睛开门走了出来。
沈泠拿他当空气,但谢清羚一开口,他就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
陆少爷心口酸得像是让人泼了醋,明明都是Alpha,凭什么沈泠对谢清羚就念念不忘,就凭她是女的?
但陆庭鹤这段时间已经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沈泠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实在太少了。
如果非要找个沈泠的朋友来,好像也只有这个谢清羚勉强能算得上。
谢清羚出国这么多年,对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其实并不了解,但她也听说过陆庭鹤已经订婚的事,更何况高中时陆少爷的控制欲就够吓人了。
想必这些年沈泠在他身边,也不会怎样好过。
临走前,谢清羚忍不住瞥了眼陆少爷:“陆庭鹤……”
“你真想逼死他吗?”
陆少爷果然还是一副“用得着你多管闲事么”的嘴脸,他冷笑着反问:“我逼他?你知道什么?”
“还有,”陆庭鹤压低声音,很不耐烦地,“我跟他的事儿,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逼逼赖赖。”
谢清羚一边穿鞋,一边低声说:“沈泠一直想去云大,这你知道吧?不说这个,高中那会儿,你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孤立他,让他失去所有同学和朋友,你有把他当人看过吗?”
陆庭鹤不想让沈泠听到,因此只能尽可能压低声音:“什么叫孤立?我只是让你们离沈泠远点,他是我的,凭什么跟你们这些脏东西说话?”
谢清羚无语了。
她觉得两个人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因为这位陆少爷的脑子太不正常。
“好,”谢清羚已经走到门外,她握住了门把手,冷声质问,“那请问陆少爷,你都订婚了,还抓着他不放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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