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庭鹤总觉得沈泠身上有种装模作样的温和,除了那次在洗手间里,陆庭鹤几乎就没见过他情绪外露的时候。
不生气、不羞恼。
还总喜欢对着他笑。
圆融、狡猾。过分礼貌。
果然,沈泠脸上的镇定再度被撕开了一小道口子,他总算窘迫起来,也不再笑,甚至有些逃避地挪开了视线。
可他越不想对视,陆庭鹤就越要大摇大摆地盯着他看。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沈泠注意到周身的空气里多了几丝浅淡而愉悦的栀子花香。顶级Alpha的信息素,哪怕浓度极淡,也让沈泠有些坐不稳。
毕竟他的发热期才刚刚被抑制剂逼退下去,眼下腺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乏力的脆弱状态。
意识到不对的陆庭鹤立即收回了自己的信息素。
“抱歉……”沈泠声音很低,“我真的不记得了,下次、我一定提前用抑制剂。”
说完,他又对着陆庭鹤露出了那种令人讨厌的、讨好的笑。
沈泠从小就被人夸漂亮周正,可漂亮归漂亮,长得却不算讨巧,五官的质地太锋利,和讨人喜欢的那种亲切可爱的样貌差距有些大。
示弱的态度和讨好的笑容,是他所习得的规避恶意的方式,毕竟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许多人看他是个小孩,又会扮乖,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也就算了。
但陆庭鹤好像并不吃这一套,看见沈泠又笑,他不大高兴地“啧”了一声。
“明天能去上学吗?”
沈泠想也没想:“可以。”
……
转眼就到了学期末。
元旦那天,沈泠总算在家里看见了他妈。
不是正梳妆打扮忙着要去参加什么宴会,也不是步履匆匆地回来一趟,转眼又跑出门去“娱乐”。
她带了枫川一家很有名气的甜品店的蛋糕回来:“吃晚饭了没有?”
这会儿快九点了,都已经是可以吃宵夜的时候了,可沈泠还是回答了陈画的废话:“吃过了。”
“那也差不多该饿了,”陈画把蛋糕递给他,“尝尝看,这家甜品卖得可贵了。”
“刚好回来的时候路过那边——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可以。”沈泠嗅到了她身上的酒精味。
果然下一刻,陈画就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他妈喝过酒后总是格外兴奋:“听说我们宝贝小泠‘长大’了?”
“嗯。”
距离沈泠第一次发热期都已经过去个把月了,直到今天沈泠才总算收到了他妈迟到的关心。
“真好。”陈画贴着他的脸,抽了两口电子烟。
沈泠皱眉:“别在我房间里抽。”
“又不熏人,”陈画转头,故意把烟雾吐在他脸上,然后咯咯地笑了两声,“你闻,草莓味的。”
沈泠把脸挪开:“你少喝点吧。”
陈画伸手去掰儿子的脸:“你是不是长胖了点?脸比之前要好看了。”
她一抬手,沈泠就注意到了陈画手指上戴了颗有点显廉价的水钻戒指,虽然他对陈画身上那些金银首饰和名牌包不太敏感,但陈画这段时间身上穿戴的都是陆峙让人给她搭配好的。
这颗大得有点儿夸张的戒指,实在不像是陆峙的品味。
沈泠不由地有些怀疑:“妈,谁送你的戒指?”
陈画把手举高,对着顶灯光看了眼:“你猜猜。”
沈泠本来还只是猜测,听她这么答,心里顿时一沉:“你哪个前任?还是刚认识的?”
“不愧是我儿子,”陈画有些娇羞地说,“是你爸爸呀……”
沈泠睁大了眼。
“亲的。”她又说。
“妈,你忘了……”
“我没忘,”陈画哼了一声,“当年我跟他都太年轻了,想想我自己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而且他说他这么多年下来……心里边一直都还是有我的。”
“他知道你现在跟陆峙……”
“可能不知道吧,”陈画松开他,“你一个小孩子,别总操心你妈的事儿,我又不是小女孩子了,老陆出手这么大方,还是A级的Alpha,你妈是脑袋坏掉了才会不要钱跟那穷鬼A复合。”
“你安心读书,别想那么多。”
沈泠根本就安心不了。要是陆峙玩腻后打算踹人,至少会给陈画一点体面的“分手费”,可要是他妈被发现一个“小三”在外边养起了“小四”,以陆家的势力,他们母子以后就都别想好过了。
陈画做事向来顾头不顾腚,从前就没少因为感情的事儿惹麻烦,可她那些前任再难缠,也就是普通人。
但陆峙不一样。
沈泠还想以后能考一个好学校,替自己挣个出路,过正常人的生活。陈画能改最好,要是不能改,自己独立后大概也有能力拉她一把。
如果陈画惹怒了他,而陆峙又不肯轻易放过,他们以后要怎么活呢?
沈泠一下子气上心头。
“戒指别戴了,”沈泠抓住他妈的手腕,语气冷漠又笃定,“让陆峙看见了你怎么解释?”
“你妈心里有数,个小屁孩管到你老娘头上来……”
“陈画!”
沈泠知道她还是在赌,还是跟以前一样,只不过现在有陆峙兜底,才没有像以前那样被要债得逼得东躲西藏。
好容易日子才好过了一些,沈泠希望这样的“安稳”日子能保持得稍微久一些。
“你心里真的有数吗?”他冷眼看着女人,态度显得冷漠而尖刻。
陈画的酒终于醒了一点,一下子,她觉得自己心都冷了。
其他人她未必能看透,可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冲着沈泠冷冷一笑:“怎么?怕你妈连累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妈把自己卖了又卖,换你现在吃的住的,安安稳稳在一年学费三十万的学校里上学!”
“得了这么多好处,你还一点风险都不想担,恨不得一脚把你妈撇开是吧?小白眼狼!”
“要没有你,我陈画大把的男人要,我再苦再累,是不是也把你沈泠好好地养大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眼看陈画的声音越来越大,沈泠只能抱住她,安抚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是怕你……”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陈画心里未必不明白,况且他妈最讨厌别人说教自己,沈泠是知道的,只是一时没控制住。
“我错了妈。”
陈画眼下正在气头上,狠狠地推了沈泠一把。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有人敲门,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小姐,”是崔阿姨的声音,“陆先生在找您呢。”
第9章
沈泠已经跟着陈画来到陆家四个月了,那天是他第一次听见他妈跟陆峙两个人吵架。
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他妈以往跟过的男人,有气到脸红脖子粗也只会“你你你”的文质彬彬的教师,也有发了火就抄起菜刀撵得陈画满屋跑的花臂混混。
仔细回想起来还是三教九流之辈居多,不过陈画也不是软柿子,对方摔一个盘子,她就立刻砸两,直到把家里摔的全是各种家具的残骸碎片,两人也未必能冷静下来。
陈画心情好的时候会服软,心情不好就会抓住对方的胳膊,大喊道:“你打我啊,打死我!”
“你敢砍吗小瘪三?你以为你拿个菜刀老娘就怕你了?”
陈画怕不怕沈泠不知道,但沈泠每次都能被那阵仗吓得心里怦怦直跳。
陆峙大约是因为足够有钱有势,哪怕吵架拌嘴了,也还是一副体面人的样子,没乱砸东西,也没动刀子。
不过A级的Alpha,故意用信息素来压人的话,陈画这种C级的Omega全然没有抵抗能力。
在书房外边偷听的沈泠,听见他妈陈画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始终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虽然陆峙书房用的是密码锁,他就算按下去也打不开门。
好在他听见的大部分的声音都跟“赌|博”有关,虽然涉及的金额也足够让他后背发凉了。
那一整个晚上沈泠都胆战心惊,觉得陆峙随时会将他们母子扫地出门。
睡不着的沈泠开始在手机上浏览本市的租房信息,他对忽然就无家可归这件事显得很有经验。
被赶出去后,陈画也许会萎靡不振一段时间,然后变本加厉地酗酒,半夜回来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
生活会有一点艰难,但一定会熬过去的。
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价格合适的房子,供母子俩在这个城市落脚、过渡。
不过最终两人的这次争吵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陈画和陆峙第二天就和好如初,他们母子还是好端端地待在陆家,没有被人赶出去。
但沈泠知道这应该算是一次预告,他们在陆家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
陆庭鹤已经有点习惯了沈泠总像是个小跟班一样缀在自己身后。
早晨他总安静地在沙发上坐着等人,手里永远捧着本书,陆庭鹤只要一动,他也就跟着起身。
拿起校服外套,再帮少爷别好校卡。
体育课和活动课时,沈泠会帮他看着脱下来的外套,还会觑着时机买好饮料——买早了饮料不够凉,买晚了大少爷不能第一时间喝上,恐怕要生气。
陆庭鹤觉得自己就像是养了只乖巧听话,还十分通人性的小猫,也算是弥补了他小时候想养没养成的遗憾。
沈泠渐渐在他眼里变得没那么讨人厌了。
天气转凉,少爷们打球的地方转移到了室内体育馆。
因为总见到沈泠,向子恒和他也熟了,见陆庭鹤把外套丢到他大腿上,他也毫不客气,把人当成个树桩子,脱下外套就往沈泠身上丢。
“沈泠!接着。”
沈泠此时正在低头整理陆庭鹤的校服外套,陆少爷要求颇多,平时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要由阿姨仔细熨好,有一丝褶皱他都要皱眉。
向子恒那件外套丢过来的时候他刚抬起头,没防备,被那外套盖住了脸。
还没等他伸手去扯,眼前猛然一黑又一亮,陆庭鹤把那件外套从他身上拽下来,然后一把丢在了体育馆的地上。
“你干嘛啊?”向子恒瞪大了眼睛。
“自己爱丢哪儿丢哪儿,别跟我的放一块。”
“你嫌弃我呢?”向子恒一脸受伤地说,“我妈说我的信息素老香了,水蜜桃味你懂吗?你什么都不懂,你个臭Alpha。”
商泊然笑了笑:“哟,我们子恒还是个小甜A。”
向子恒看见晁澈走过来,忙跑过去拽着他告状:“表哥,陆庭鹤他又欺负人,快替我做主,骂你表弟几句。”
他们几个惯常互相打趣,沈泠从不参与,除非他们主动跟自己说话。
上场之前,向子恒转头吩咐沈泠:“小泠,一会儿也帮我带瓶饮料呗,冰的就行,我不挑。”
“好。”
几人下场时,沈泠打开小卖部的塑料袋,里边放着三瓶饮料,他先把袋子递给陆庭鹤,等少爷从里边拿走他的那瓶,才把剩下的分给向子恒跟商泊然。
最后他将放在书包里的瓶装茶递给晁澈:“暖饮柜里拿的。”
晁澈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买都买了,沈泠干脆把四个人的饮料都买齐了。
“小泠,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向子恒挺高兴的。
沈泠友好地笑笑:“看你经常喝。”
陆庭鹤今天看上去似乎心情不佳,他拿着那瓶饮料,也不拧开,尝都没尝过,就挑剔道:“今天的不够凉。”
沈泠愣了愣:“那我再去买一瓶。”
还不等陆少爷做出指令,向子恒就说:“那你那瓶也给我喝,我快渴死了,反正你那个口味我也挺喜欢的。”
陆庭鹤没给。
沈泠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陆庭鹤不冷不淡看了他一眼,说:“这次算了。”
还没下课,向子恒干脆在陆少爷旁边坐下了,他隔着陆庭鹤跟沈泠说话,故意挤眉弄眼地用下巴指了指陆庭鹤:“小泠,你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陆少事儿得不行。”
沈泠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还好。”
向子恒觉得跟他说话没意思,于是又转回脑袋喝水。
就在这时,陆庭鹤忽然抓住他手里的饮料瓶,往上狠狠一抬。
向子恒没防备,饮料一下子漏溅出来,把他的领口全打湿了。
“陆庭鹤!”向子恒站起来大叫,“你是不是有病?”
“我哪儿惹你了?”
晁澈也站起身,劝道:“先去厕所洗洗吧,马上下课了。”
向子恒于是骂骂咧咧地跟着他走了。
陆少爷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沈泠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一次性湿巾递给他擦手。
“你是生气了吗?”沈泠小声问。
陆庭鹤只接了湿巾,没回答他的话。
放学时,陆庭鹤提起桌斗里的书包,然后转头看了眼沈泠那边。
沈泠在跟晁澈说话。
晁澈成绩不错,几次大考小考排名都稳居年级前十,沈泠最近跟他熟起来之后,偶尔会拿着没弄懂的题目去问他。
“我昨晚回去翻了翻,就找到数学和物理的,还有几本我估计放在老家了,等什么时候回去了我再拿给你。”
7/80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