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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震清楚记得,自己在融合兽蛋之前,按照融合手册的要求架设好通讯器录像。
但相册中没有那则视频。
他一次次点进相册,一次次向下划拉,尼虹、冷妃、吕雁秋、陈秀杰……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从视野中一闪而过,最多的是他记录孕肚的自拍。
一直划到十个月前,他乘坐长途星舰奔赴融合场的时刻。
没有,没有视频。
那个本该记录着他融合兽蛋全过程的视频,消失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没有,怎么会不见了……”
“一定在的,一定在这里面的……”
他的呓语越来越神经质,操作通讯器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光检查相册好像已经不够用了,他开始翻来覆去地检查整个通讯器。
好像那个以数据存在的视频,偷偷躲进了机器的精密零件之中。
忽然,通讯器从手中滑落,掉到病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守在床边的兽兵低头看去一眼。
都是过来人,同样都经历过融合场,听秦震念叨一会儿,他就知道他在找什么了。
这位孕期超长的后辈本该生下一只强大的战兽,到头来却生了个人类婴儿,而且是在孕育中心这么多专家眼皮底下。
事情太过离奇,以至于这名兽兵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本能地对秦震生出几分同情。
察觉到他的视线,秦震赶忙捡起通讯器按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而后小心翼翼抬起头,小心翼翼仰视对方。
他犹犹豫豫地举起通讯器:“没、没电了。能帮我……找个充电器吗?”
这张脸苍白憔悴,瞳子尤其的亮,不过此时闪烁着碎光,如同一只受惊小鹿,眼眶也红红的,惹人心疼。
兽兵不自觉心软了,但没忘记不久前对方大闹实验室的本事,仍有几分警惕。
“没电?”他瞥了眼,屏幕确实黑着,于是伸出手,“我看看。”
秦震把通讯器递过去,又怕对方不还给自己,动作迟疑,手臂总是伸不直。兽兵耐心有限,探身去拿。
就在他两指捏住通讯器的瞬间,秦震上了发条似的蓦然撞来,兽兵疾步后退,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被秦震撞了个满怀。
他没摔倒,秦震则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时枪口已然对准兽兵:“别动!”
兽兵迅速按住自己大腿上的枪套,那里已然空了,满脸难以置信。
他竟然被夺了枪!
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他竟然被一个如此虚弱的单兵抢走了配枪!
“你——你想干什么?”他质问着,手悄然摸向腰带。
然而秦震的枪口也挪了过去:“最后警告一遍,不准动。”
他早就观察过,对方腰带上别着一枚微型传呼器,传呼距离很短,功能也很简单——召唤留在附近的战兽。
他在许多兽兵身上都见过这种装备。
看守他的兽兵一共四个,苍白离开后,房间里只留下一个,剩下三个十有八九留在门外。
果然,那兽兵虽然停下手,嘴上却道:“你以为拿我当人质就能在这里横着走?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电动门忽然开启,另外三名兽兵也冲了进来,均已拔枪在手,另一只手则按在传呼器上。
秦震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能以一敌四,迅速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都别动!”他嘶声大喊,“谁敢拦我我死给谁看!”
他的威胁相当无厘头,然而配合上通红的双眼和沙哑的嗓音,竟有种神经质的威慑力。
在场四个兽兵,谁都不敢说秦震死不死无所谓。
毕竟统帅的指令是“看着他”,而不是“看着他死”。
战兽遇到威胁会本能敌意,这下兽兵们也不敢召唤各自的战兽了,秦震往前一步,他们就退后一步,视线都紧紧黏在秦震扣住扳机的食指上。
他们都猜秦震只是吓唬,但他们也都怕秦震真的扣下扳机。
走廊里,目睹这副场景的研究员和兽兵越来越多。
“退,全部都退开!”
“都退远一点啊!”
在秦震的濒临崩溃的叫喊中,竟无人敢上前阻止。
与此同时,实验室。
地位再低的人也都有不容侵犯的原则,研究员用沉默抗议,苍白最终也没有为难他们。
不是他放弃了,而是他亲自动手,将一整管能量催化剂注入婴儿体内。
培育箱开启,泛着冷光的针头即将凑近对方皮肤的刹那,一直处于沉睡的婴儿忽然睁开眼,静静和箱外高挺的男人对视了几秒。
苍白的动作因此凝滞了几秒。
刚出生才第三天的婴儿不可能这么安静,也不可能拥有这种眼神。
握住针筒的手悄然蓄力,但凡这个孩子再表现出半点异常,这支注射器就不只是用于注射药液的工具,而是一把武器。
足以将对方一击必杀的武器。
然而浑身赤。裸的婴儿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蜷缩着,再度陷入一动不动的状态。
好像是中间被惊醒,单纯地换了个睡姿。
这个推断有点勉强,但也算合理,毕竟培育箱恒温恒湿,开启后必然出现环境变化,因此惊醒了敏感的新生儿。
苍白垂眸俯视箱中的东西。
这么小的婴孩,又是蜷缩姿态,几乎看不见下身,所见到的背部,连接着孱弱的手臂,毫无强壮可言,更别提威胁。
然而,帝国统帅没有因此心软,针头悬在空气中停顿片刻,扎入药效激发最快的脊背。
那一小只身影明显颤动了一下,手脚在箱子的空气中滑动,已经算是诞生以来最大的动静了。很快,这一点点动静消沉下去,别说出生时晴天霹雳一般的啼哭,他甚至没哼出一点声音。
铛——注射器掉在地上。
统帅大人没走,站在原地等待。
静静等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那只刚握过注射器的手抬起,关闭了培育箱。
视野中,婴孩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身体,在重新温暖的环境中一点点舒缓下来。
实验室内所有研究员都忐忑不安地盯着屏幕,屏幕有很多,一部分三百六十度监控婴儿的面貌。他们同时关注着时间,看着各个屏幕右上角的秒数默数。
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一名研究员突然开口:“十五分钟了!统帅,注射完催化剂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孩子……实验体没出现任何变化!”
“依然没检测出能量波动!”
“心跳正常体温正常血氧正常……所有生理体征都维持在正常值!”
“感谢老天!催化剂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其他研究员纷纷补充,一个个都情难自抑,也都出了一身冷汗。
好像逃过一劫的不是培育箱里的孩子,而是他们自己。
然而有个人注意到了统帅异常的举动。
那道高瘦挺拔的身影没有转过来,也没有退后,而是微微抬起脚尖,用军靴坚硬的鞋底反复碾动地上的注射器。
“……统帅。”他忽然涌出不好的预感,“催化剂对每一只战兽的效果都不同,想必对人体也是一样,如果催化剂对实验体无效,即便加大注射量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你以为,我不知道?”苍白冷淡反问。
那研究员顿时吞了口口水。
没错,统帅或许不是特别了解制作催化剂的细节,但这个研发项目,最初的设想就是统帅提出的。
正因为太了解药效,统帅才会想到用它来检验婴儿体内究竟是否潜伏着幼兽。
军靴鞋尖一顿,精准踩下注射器针尖,整个针管弹起,被苍白捞到手中。
他走向一边,将空了的注射器放到桌上,随即拿起一支试管,淡淡出声:“白蟒。”
白蟒从他领口钻出,冲着他的脸嘶了嘶蛇信。
苍白无动于衷,眼皮都没眨一下。
白蟒不得已伏低蟒头,在试管周围盘旋,始终没张嘴。
也许是这只人类小崽子出生时它就在场的缘故,还被秦震的血淋了半个脑袋,苍白提出让它咬小崽子一口,它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畜生啊!
然而苍白一句话就封住了它的破口大骂。
「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体内潜伏着你的后代,你我死期将至。」
白蟒大人经历的生死之战不要太多,自问不怕死,然而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欲望。
但对于那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类小崽子,它仍然下不去嘴。
苍白退而求其次,让它在试管中释放毒液,白蟒答应了,事到临头又磨磨蹭蹭。
苍白不耐地催促:“白蟒。”
蟒头这才张开蛇吻,露出两枚尖锐的毒牙,和成排微微向里弯曲的细小尖牙。
一颗毒牙探入试管口,片刻后,一滴蛇毒顺着试管壁滑落。
因为量少,看不出颜色,直到苍白往里加了几毫升蒸馏水,才显出淡淡的灰色来。
见白蟒出现,研究员们便知道统帅想做什么了,彼此之间对视一眼,大家的表情都没之前注射催化剂时那么紧张。
蟒蛇无毒,许是变异的原因,白蟒大人拥有两颗毒牙,根部毒腺分泌的毒液,足以绞杀绝大多数战兽。
但,它对人体无效。
大家都确认实验体是纯正的人类婴儿,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担心的,纷纷松了口气。
暗自猜测,若此法也无效,统帅大人是否能接受现实,放过这个无辜的孩子。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苍白身上,无人注意到,一幅监控实验体的画面里,沉睡中的婴儿背对着所有人,再次睁开了眼睛。
苍白用一支新注射器吸取了毒液,一步一步,再次来到培育箱前。
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白皙得毫无温度,按下开启键,培育箱顶盖再度打开。
这一次,箱中的婴儿没有被环境变化惊扰,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颤动,安安静静蜷缩着,宛如还在舒适温暖的孕囊之中。
苍白垂下眸光,在婴儿后背腰脊椎处,找到了先前的针眼,微微发红,还有一点未干掉的血迹。
他握住针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有自愈能力,又是一个排除战兽可能的佐证。
可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能冒险。
嵌体孕育出生的胎儿活不长,不会被体内的战兽视为主人,同样,孕育胎儿的母体也不是战兽的主人。战兽自然不会和他们共享自愈能力。
甚至,这种没有主人的战兽不能称作战兽。
没有主人的精神压制和安抚,要不了多久便会兽性爆发,狡黠残忍,危害性远超受到宇宙法则约束的异兽。
对秦震而言,长痛不如短痛。
对他和白蟒而言,这种潜在祸患必须尽早铲除。
手指放松下来,针尖继续向腰椎处凑近,沉睡的婴儿没有感知到危险似的,仍旧没有动弹。
外面却突然响起秦震的嘶吼。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不准跟过来!”
以自己的生命作为威胁,竟真让秦震一步步又来到了这个实验室。
此时,走廊两侧都已经挤满人,人群无声地盯着他,起初还有些人充满警惕,此时警惕也放松了,好像在看一个绝望又悲哀的疯子。
秦震没有功夫琢磨他们在想什么,只听到背后忽然响起滴的开门声,顿时转过去,赶在那只手探过来前,枪口更进一步,死死压住自己的太阳穴。
“别动!”他猩红的眼睛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庞,“不然我就开枪了!”
“秦震……”苍白眉头皱得很紧,旋即舒展开,一副淡漠的口气,“拿你自己的命想威胁谁?愚蠢。”
“那你试试看啊!”
“老子随时死给你看!”
苍白表情一僵,连秦震的唾沫喷到他的脸上衣襟上,都未曾察觉。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秦震,凶狠疯狂毫无理智,好像一头为了保护幼崽完全豁出去的母狼。
苍白的脚步不由自主后撤半步,却被秦震精准抓住了这个间隙,从他身边挤过,步步倒退到培育箱旁边。
箱中的婴儿不知何时又翻了个身,此时面朝着他,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这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太安静太镇定,完全没有对这个崭新世界的畏惧或好奇,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充斥秦震全身的躁动不安。
第二次见到,秦震仍不敢相信他是自己生出来的。
然而下一刻,婴儿开始缓缓眨眼,细嫩的眼皮每阖动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就多出一层亮光。
粉嫩的小嘴忽然翘了起来,和小胖脚挤在一起的小胖手也伸展开,隔着透明箱体,试图去抓秦震的衣服。
秦震脑子里所有念头顿时空了,弯下腰,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碰了一下胖嘟嘟的小脸,随即便发现那脸上冰冰凉凉的,这么小的孩子,竟是一件衣服都没穿。
他恨恨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将婴儿抱起来,拥入怀中。
身边忽然刮起一阵风,他的枪没了,出现在两步之外苍白的手里。秦震也毫不在意,可同时发现了苍白另一只手上的注射器。
秦震立刻抱着婴儿后退:“你别过来!”
苍白静静凝视他和他怀里的孩子。
手指微动,手枪发出一阵连绵的咔咔声,竟被单手拆卸成一堆零件。
这个动作似乎释放了他的躁郁和怒火,略微抚平了皱起的眉心,那里再次被冷漠覆盖。
“关起来。”他说,“一起。”
第70章
婴儿似乎天生都带有一股奶香味, 就像所有孩子,天生就和父母存在冥冥中的感应。
自打从昏迷中苏醒,没有看到自己分娩“战兽”, 那股危机来临的焦虑感始终没有从秦震心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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